魏穆生抬起手,犹豫了下,落在季长君单薄的脊背上,拍了拍,又帮着顺了顺。
季长君顾不了这么多,过分的焦虑和厌恶令他腹中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揪着,缓和些许,便慌忙挣开,头也不回的跑了。
一举一动皆是对“将军”的不喜与畏惧。
魏穆生上前两步,又停下,看了眼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进了大帐,他脱去一身锦衣,换上了属于阿生的粗布衣裳,踱步去了小院等人。
季长君躲在医帐后,身后没人追来,胃里难受消减下去,还是按照原来计划,见了军医李大夫。
李大夫客气道:“公子来了,请坐。”
季长君和李大夫寒暄两句,直言道:“李大夫和阿生关系很好?”
“是,阿生于老夫有恩。”李大夫硬着头皮答道。
季长君心下了然,最初被阿生请来给他看病的,就是这位李大夫,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并未多言,季长君也不主动提起。
他正要离开,却被李大夫出声挽留,李大夫观他唇色发白,给他号了脉,道他心思深重郁结于心,开了两剂药,缓解他胃中不适。
季长君道了谢,进医帐前产生的借用药童身份下毒的想法,立即烟消云散。
他不能再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甚至有些后悔冒风险出来一趟。
季长君拎着两包药,神思不属的走在军营里,发现一切如常,将军没有在军营搜捕可疑之人,他姿态也愈加从容大方,路上遇见的士兵,没有对他出什么怀疑之心。
将军治下严明,没人会觉得这里会有细作混入。
季长君想起方才见着将军,慌不择路逃跑时,脑海浮现的那道身影,内心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碎裂。
天色渐暗,季长君回到小院前,站在门前停住了脚。
一切如常,院内屋子亮着烛光,应是阿生。
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想来魏将军没把他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
门先从里面打开,露出了一张朝夕相处的俊毅面庞,季长君愣了下,而后匆匆跟人进了屋。
魏穆生见他提着药回来:“哪里不舒服?”
那会他难受的样子做不得假,魏穆生视线下垂,看向季长君腹部位置。
季长君将药包随手一丢,就着水盆净了脸,仔细擦干了,露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白净面孔。
魏穆生见他只惦记着洗脸,便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他。
季长君道:“见了李大夫,开点药做做样子。”
魏穆生皱了下眉:“大夫怎么说?”
“受了惊,没有大碍。”季长君心下不安:“我今日遇见了将军,我……对将军无礼了。”
他简单交代两句撞上将军又落荒而逃的经过。
魏穆生知是自己吓到了他,沉默片刻,才道:“无碍。”
“万一将军追究下来……”
魏穆生:“将军近日忙碌,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季长君微微皱眉,压下心底狐疑,“你就不担心他撞破我的身份,当场把我抓获?”
“我来之前,便已知晓你和将军碰面。”魏穆生说:“既然放你在军营自由行走,便有把握不会发生令你担忧之事。”
魏穆生不曾隐瞒太多,真话说一半藏一半,若是追根究底,他的身份立场根本站不住脚。
可季长君先利用人,哄骗人,他心虚,不去探究,挖掘事实的真相,掩耳盗铃般表现着对眼前人的信任,这场戏就能继续走下去。
男人的一番话,他既觉得对方在军中的耳目实在厉害,又对他过于平淡的反应不悦,心底蔓生出不大舒服的感觉。
季长君把这不舒服,归结于男人对他的不关心,不重视,彻底利用起来就不安心。
季长君唇边溢出笑,澄澈的眸底带了星点光亮:“将军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高大威猛,身手矫健,难得心善地扶我一把。”
魏穆生不怎么信,:“你对将军印象不错。”
“那是自然。”季长君说:“将军位高权重,在大楚名声赫赫,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儿郎。”
语气中不乏仰慕,仿佛今日从魏穆生怀里溜走的兔子不是同一人。
季长君又吹捧两句,大意是将军身份贵重,平民无法比拟的话,魏穆生的表情从方才的些许不自然,变得越来越沉暗。
仿佛魏穆生看中的不是将军这个人,而是附着在这个人身上的外在光环,亦或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是什么将军,二皇子大皇子,都能得到他的推崇。
魏穆生面无表情:“见到将军,还做了什么?”
季长君:“你不是都知道?”
“你与他举止亲密。”魏穆生道。
季长君挑眉,心里虽也觉得恶心,眼睛弯出笑:“将军仁慈,未怪罪我的无礼,还对我出手相帮,你连这个都计较?”
和钦慕的男人近距离接触,他似很愉悦。
罕见的怒意和嫉妒从魏穆生胸腔生出,他看他得意飞扬的眉眼,竟真觉得,季长君当着他的面,奉承维护别的男人。
魏穆生豁然起身,一言不发往外走,宽阔的脊背裹挟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气势,似遭到背叛,抄刀找人拼命的架势。
“站住!”
离门前不过半步距离,高大身形便牢牢定在原地。
季长君无声松了口气,起身走近,贴上他结实的背,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生我气了?”
腰上手指不老实揉捏魏穆生的腰带,齐整妥帖的粗麻布立即松垮下来。
魏穆生一言不发。
“阿生。”季长君侧脸贴着他的背,听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声,竟有些难以言喻的踏实。
“你和将军不一样的。”他轻声说。
“阿生,你是我的。”
魏穆生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吗?”季长君追问。
魏穆生喉结滚动,嗯了声。
自然不一样,阿生是柄杀人的刀,将军是他要杀死的人。
魏穆生握住他的手,掰开,转过身掐住他的脸,倾身贴近。
季长君仰起脸,闭眼张开了唇,却没等到预料中灼热的吻。
男人带着潮热吐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军若是这般亲了你,我也不计较吗?”
他说着,炙热的掌心揉了把手下细韧的腰肢,嘴唇移到耳垂,不轻不重的咬了下。
季长君颤了下,软倒在他手中。
魏穆生含着他耳朵,说:“你也让他亲你,摸你……睡你?”
“随便哪个将军都行?”
阴暗的心思如野草般疯长,掌控手中的人,彻底占有他的念头达到顶峰。
理智被吞噬,想拘着他一辈子,一辈子做他的阿生。
“啪”地一声清脆巴掌声,抽的魏穆生理智重回大脑。
低头看去,才发现不过片刻功夫,他已经把人按在床上,衣裳扒了大半,露着刺目的白,身上只剩一条白色亵裤。
魏穆生彻底清醒了。
被他欺负了的人儿眼眶通红,蓄着满眼的泪水,不曾滴落分毫,执拗看着他。
魏穆生沉默地帮人穿好衣裳,不敢再碰他,站立床前,像一座木桩子,道了歉便不想留这儿碍眼。
“你不抱我了?”
话一出口,季长君盈着满眶的泪水便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像是落满了魏穆生的心脏,泛着潮气的疼。
他粗糙的指腹挂去泪痕,小心翼翼展开双臂,轻而又轻的把人搂在怀里。就算怀中人此刻给他一刀,他也不会生出半点怨言。
季长君靠在男人肩头,湿漉漉的睫毛睁开,眸底充斥恹恹的神色。
除了床上那些事,这是阿生第一次在他面前外露出明显强烈的情绪。
被他激的失了智,昏了头,像一匹不受主人控制的恶狗扑食而来,把季长君看做他的所有物。
季长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男人的话似无数针尖,在他心头刺出密密麻麻的疼,眼泪又不受控制向下落。
“我不是故意打你。”季长君说,在魏穆生衣襟处擦了下鼻子。
魏穆生圈在他腰上的手收紧:“再打几次都行。”
季长君:“我讨厌你们将军,不,是恶心。”
魏穆生脊背一僵,季长君未察觉,被水浸润的发亮的眸子转了转,从他怀里起身,问:“若你的将军真如你所说那般,欺我辱我,你还要继续对他忠诚?”
魏穆生:“……”
季长君背过身,掩盖不住失落:“我到底不如你的将军。”
没听到男人毫不犹豫的回答与保证,季长君便是演的,也不免眼眶泛酸,他没有更多的筹码。
季长君要他在自己与忠心上做选择。
在季长君与他的原则上做选择。
短短一个多月,就要将一个人秉持了二十多年的忠诚摧毁,太过无耻,也太难。
可魏穆生给了他答案。
“你更重要。”魏穆生说。
季长君惊讶扭头,“你说什么?”
魏穆生看着他,平静的眸子充斥认真,“将军与你,你更重要。”
魏穆生没撒谎,他本就不是刻板守轨迹的人,也不为个人效忠,将军的头衔是拼杀出来的,没了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