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君忍到现在,猛地推开人,掌心按在魏穆生胸口衣服狠狠一擦,转身就走。
这条路是魏穆生带他走过的,不会撞见巡逻兵,季长君走一遍就记住了。
他在前面走,魏穆生默不作声跟着。
回到院里,季长君开门进屋,转身就要关门,被一只大手抵住。
“不让进?”魏穆生问。
季长君不想理他。
“我心急了。”魏穆生自顾自认了错,踏入室内,反手关了门。
“你心急?”季长君低头瞥了眼,“我看你是裤.裆急!。”
魏穆生无法反驳。
季长君:“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吓我,看我害怕又不得不忍着你。”
“没有故意。”魏穆生上前两步,似是想哄人,又不知如何安抚,木头般定在原地。
季长君淡声:“阿生,你有前科。”
他指那天在山上,魏穆生用匕首刺兔子那次。
他们两人的身份本就不平衡,直给的不如偷,偷又不如强取。
季长君知道,男人和他交易,或许心里就存着偷抢的刺激感,只是这些日子过于顺遂,令他忽略了自己的处境。
他扯了下唇角,勾出一抹讽笑,“你以后就是求着教我射箭,我也不会学了。”
学什么狗屁,前一晚还哄骗他提前练习磨枪手法。
魏穆生眉头紧皱,不喜他脸上掩不住的落寞,“明日换件药童的衣裳,我可让你在军营自由行动。”
季长君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
“当真?”
魏穆生:“嗯。”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季长君生出怀疑,男人惯会得寸进尺,他试探问:“没有附加条款?”
魏穆生看着他。
季长君:“别卖关子。”
魏穆生沉静的黑眸瞬间翻涌成一片深海:“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无名火自心头升起,季长君甩袖子走人,气冲冲的冷脸上,不可抑制生出些许委屈。
他背对着魏穆生,魏穆生口头占了点便宜,不想再逼人做点什么,便悄然转身,离开时带上了门。
季长君理智压过情绪,思忖好要给男人的甜头,回头发现屋内只剩他一人,怔愣在原地,漂亮的凤眼闪过茫然,没多久,凝了层浅淡的雾气。
两人头一回没谈妥“交易”,次日傍晚,魏穆生却没再开口提条件,履行了他的承诺。
魏穆生提前和军医打了招呼,过了明面,给季长君送去一套药童的灰布衣裳,亲眼看着他换下素白淡雅的锦衣,白净的面皮,精致到有些雌雄莫辩的五官,纤细的身段,赫然化身成一个钟敏毓秀的小药童。
魏穆生突然后悔了。
想将人藏起来,只给自己看。
这是他一切的最终目的,可在此之前,他需要耐心等待。
季长君戴着顶灰色小帽,眸色剔透明亮,打量完自己,又打量起魏穆生。
再次为这人在军中的地位感到心惊。
敌国俘虏都能被他偷梁换柱,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若真哄了他去刺杀将军……
季长君心跳的过于剧烈,夹带了不适的感觉。
说不清是兴奋过了头,还是别的什么。
魏穆生:“可满意?”
季长君回神:“我这身打扮,真的像药童吗?”
魏穆生想了想,从袖口掏出一只炭笔,在白净细腻的脸蛋上涂涂抹抹,白到发光的皮肤黯淡下来,却仍然比军营里的黑炭兵们白上一个度。
季长君指尖从脸上沾了点黑灰下来,抿了下唇,到底没提出异议。
魏穆生为他规划了路线,避开众多训练的士兵,让他最大范围在军营溜达,最后沿着这条路,去往军医的医帐。
黄昏落日,橘红中透着粉的晚霞染红了天际。
一个身形高挑细瘦的药童从院里探出脑袋。
门口守卫兵早不知何时撤掉,季长君脚踩在军营的平整结实的泥地上,尚且觉得不真实。
他下意识回头,却没在身后看见男人熟悉的身影。
第一次生出了些怅然,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虚。
阿生交代完便离开,显然对季长君很是放心。
季长君沿着路线走了一段距离,遇见的士兵瞧着他是生面孔,却没有多问,季长君面色如常,手心出了层细汗。
这会是士兵分歇息的空挡,季长君老远见着几个小兵聚在一起,边喝水边聊天,他绕过一顶帐子,凑近听了听。
小兵私下议论他们的将军。
“听说将军生了病,脸上长疮,一时半会消不下去,所以才戴面具。”
“什么疮啊?还不能见人?”
一个小兵听的挤眉弄眼,手掩嘴小声说:“莫不是在女人堆里睡出来的花柳病?”
另一人不能更赞同:“将军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一直不娶妻,表面也不近女色,那还不憋炸,我看将军私下肯定没少玩,才闹出了这病。”
“去去去,别污蔑将军,没女人就不能用手?”
几人哄然大笑。
“自己的手用久了没感觉啊。既然你这样说,要不今晚我俩试试?
“滚!”
话题越聊越歪,季长君皱眉退开,脸上浮现嫌恶之色,朝着医帐的方向走去,途中远远看见将军大帐。
得了花柳病的将军,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但自己若是对他下了手,心理负担却是小了不少。
这病毕竟丢人有折磨,他帮这人早死早托生,也算做了桩善事。
长久以来蔓延在心底的愧疚感散去大半。
想的入了神,身旁略过一道急匆匆的声音,来不及躲避,肩膀直直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哎呦”一声惊呼,碗碟碎落声响起。
“我的秋梨炖银耳!”那人喊道,“这可是将军要的。”
从厨房来的伙夫怒气冲冲看向撞他的人,季长君不想惹事,给对方道了声歉,然后塞了个银子给他,低头就要走。
伙夫年纪不大,人机灵,眼前这人是生面孔,穿的也不是士兵的衣裳,眼神闪烁,不敢抬头看人,怎么看怎么可疑。
虽说脸是黑的,可那眉眼如画,不是军营糙汉子能比的,灰布衣裳都被他穿的好看。
他立即断定这是混进来的奸细,“来人啊!有人闯军营,逮住他!”
季长君的力气不如在厨房轮大锅铲的,挣脱不掉,这人再喊两声,怕是整个军营的兵都会聚集过来,届时就算有阿生,也不好使了。
他眸底寒光闪过,袖口露出一截匕首,正要抵上这伙夫的脖子,威胁他闭嘴,身后已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何事吵闹?”
略显暗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季长君不着痕迹把刀收回袖口,转头看去。
那晚他躲在马背上,没看清的男人,此刻站在他身后。
魏将军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把脸庞遮的严严实实,身形宽大挺拔,一袭墨色长衣简单利落,又不失将军威势。
面具后方,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睛,和季长君遥遥对视。
第69章 买药
伙夫见到来人, 激动喊道:“将军!这人鬼鬼祟祟,还是个生面孔,恐怕是偷闯军营的细作。”
前些日子他们灶房查出个不安分的, 被拉下去处置了,这伙夫就格外敏感。
面具后方, 魏穆生视线落在季长君被伙夫抓住的手臂, 沉声道:“嚷什么?”
伙夫忙连忙松了手,看见脚边打碎的汤盅,着急道:“将军恕罪, 小的被这人撞上,您吩咐的银耳梨汤糟蹋了, 小的这就重新给您熬。”
魏穆生摆手:“罢了, 你先下去。”
伙夫捡了托盘和碎瓷盅走了, 空地只剩两人, 前方百米外才是医账,戴着银面具的男人不怒自威, 季长君头埋的很低,对男人行了个礼。
“抬起头来。”男人的嗓子似被烟熏坏了般,嘶哑难听。
季长君缓慢抬起下巴,眼睫下垂,露出一张涂了碳灰的脸, 伸展的脖颈和脸却是两个色儿。
魏穆生:“……”
“倒有几分眼熟。”
季长君汗毛都竖了起来, 立即低头, 畏畏缩缩:“将军, 小的是,是……”
他心里有着忌惮和考量,到底没把之前商量好的说辞拿出来。
身后一群负重训练的士兵从外头回来, 保持队形,列队整齐,正要途径他们站着的位置。
季长君错愕了下,士兵们纪律严格,操练时目不斜视,不曾停下向将军问好,踩踏之处扬起一片灰尘。
季长君退后着躲闪,脚不小心被绊了下,身体后仰,一条有力的臂膀环住他的腰,下一瞬跌进了一个热腾腾的怀抱。
抬眼对上银面具,想起这面具下的疮是怎么来的,季长君胃里剧烈翻涌,慌忙从男人怀里退开,弯腰呕了两声,却是吸了一嗓子没散去的泥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