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骏马上骑着两人,朝着不远处亮起火把的军营奔驰而去。
快到军营前,马匹速度慢了下来,季长君接过身后递来的黑色帷帽,戴到头上,马蹄散步似的往前走。
门口守卫兵换了两人,见着魏穆生带着一人进来,正要下跪行李,便见将军抬手阻止,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守卫兵了然,立即放人进入。
骑马进了军营,季长君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他偏头低声问:“军营重地,为何他们不询问我的身份,不检查你的随性物品?”
“长此以往,你便是运进来一队的敌军,也是人不知鬼不觉。”
季长君未得到回到,掀开帷帘去看魏穆生,却见他视线直视前方,眉头紧锁。
“什么人?”
低沉粗狂的声音突兀响起。
季长君心下一跳,回正了身看去。
于此同时,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季长君顺势矮下身,伏在马背上。
只见前方火光找不到的暗处,踱步走来一道黑影,身披战袍,体格壮硕,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看不清容貌。
魏穆生顿了下,翻身下马。
“将军,属下阿生。”
第68章 药童
魏穆生话落, 季长君手指攥紧缰绳,身下马儿打了个响鼻,吸引了戴面具“将军”的视线。
季长君脊背僵直, 一动不敢动,帷帽下的凤眸转动。
此刻他若调转马头, 策马奔逃, 半路围堵被抓的概率是九成。
至于阿生,不死也要脱层皮。
念头一出,立即打消, 季长君额头沁出冷汗,想不出逃生的办法。
殊不知, 在被魏穆生叫“将军”后, 那戴面具的人也僵住了身形, 对上魏穆生的视线, 他不得已再次开口。
“马背上什么人,见了本将军为何不下马行礼?”
“将军”上前两步。
季长君抱紧身下马儿, 偏过头,帷帽下的视线求救似的看向魏穆生。
漆黑的纱帘在昏暗的环境中遮挡严实,魏穆生却读懂了,靠过来,隔着衣袍捏了下季长君的手, 季长君被他明目张胆的举动吓得一抖, 拨开他的手。
“一个兄弟发了高烧, 军医不在大营, 只好带他进城看大夫。”魏穆生说。
“将军”:“为何没将此事告知于我?”
魏穆生:“属下知罪。”
“将军”:“明日自去领罚。”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魏穆生赶紧回。
魏穆生牵起马, 走了一段,季长君心有余悸坐起身,回头看了眼,“将军”已无影无踪。
到了马棚,魏穆生站定,递出一只手,季长君握住,借力下马,腿却软的失了力,踩不稳马镫。
他两只手朝魏穆生伸过来,也不开口,就这样瞧着他。
魏穆生一顿,靠近几分,宽大的手掐住那节细韧的腰肢,几乎将那腰覆盖完全,严丝合缝拢在掌内,轻松一提,把他从马背抱下来。
季长君脚步不稳,趔趄了下,身体倒在魏穆生胸膛,男人如一株屹立不道的树,给了他安稳的支撑。
魏穆生摘下季长君的帷帽,露出一张晕着细汗的脸庞,因紧张,眸子里带了点水色,却异常黑亮。
季长君正要开口,魏穆生抵着他的唇嘘了下,“回去再说。”
看守马厩的士兵轮流站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季长君点了点头,魏穆生弯腰托起他的膝弯,将人抱起,顺着一条黑暗荒癖的小路走。
季长君双手搂住魏穆生脖颈,靠在他温热怀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安心之余,心底却蔓延出异样的感觉,心脏似在一条铺满碎石的道路上四处乱跳,跳的越重,被硌的越酸,越疼。
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守门的两位并不在,季长君没多问。
屋里一片漆黑,魏穆生垂眸:“能站稳?”
初见时粗鲁无礼的男人似变得体贴入微。
季长君轻“嗯”一声。
魏穆生把他放下来,去点了灯。
“你明日要受什么惩罚?”季长君有些急切地问。
魏穆生:“按例处置。”
季长君:“按什么例?”
他眉心拢起,清冷的凤眸添了几分忧色,微微抬眼看向魏穆生时,似满心满眼都是他。
魏穆生:“担心我?”
季长君抿唇不语。
魏穆生沉静的眸夹着几分锐利:“又或是,怕我受不了刑罚,供出你?”
季长君闻言,眸底那丝忧虑消失殆尽,覆了层冷霜,“凭什么说我在怕?”
“我人已在军营,瞒天过海带我进城的你是罪魁祸首,隐瞒将军做了这一切的也是你。”
他难得泄了点真情实意的关切,却被魏穆生这般看低,心底不由生出火气,还有股说不出的委屈。
“是你欺上瞒下,与敌国俘虏同流合污。”季长君厉声说,“背叛将军,罪加一等。”
他要在男人心底埋下一个种子,只待生根发芽的那天。
魏穆生看他鲜少真的动了怒,“我做了,自能承受。”
即便季长君真的是那大周太子,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
却听季长君语气一转,冷厉的声音变得低落:“可我并不在意这些。”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信阿生。”季长君仰头,眸中染上水意,“我确实有所顾忌,有畏惧之处。”
他抬手,玉白的指尖搭在魏穆生胸口,轻声:“我怕刑罚太重,阿生胸膛落了鞭痕,无法再拥抱我,脊背遍布伤痕,无法像今日那般背着我,一起在山间漫步。”
季长君侧脸轻轻贴上魏穆生心口处,听见砰砰跳动的剧烈响动,莫名传递到自己的胸腔,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穆生浓黑的眸底映着一簇烛火,火苗忽而盛大,又忽而缩小,晃动不定。
他缓缓拥住季长君,抚他黑发,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假若魏穆生真是侍卫阿生,怕也如现在这般,早已晕头转向,神魂迷醉,为怀中温软美人的一番话,拼了命,也要把那将军杀上一杀。
“是我言不由衷,说错了话。”魏穆生道。
片刻,他又加了句:“并非体罚,只是加重训练。”
季长君唇角轻弯。
深夜,军营一处大帐中,有人摸黑进了营帐,轻手轻脚脱去外衣鞋袜,刚上了榻,另一人便被惊醒。
蒋大山试探喊了声:“老刘?”
刘卫国:“嗯。”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去了?”
“上茅厕。”
蒋大山翻了个身,正准备再次睡过去,眼前闪过一抹银光,黑暗中,挂衣裳的架子多了件铁甲战袍,“上茅厕要穿战袍?”
他自觉不对,追问之下打算起身去看,刘卫国从榻上下来,拦住他,“赶紧睡觉,别瞎想。”
“诶,我偏想了,你半夜穿人模狗样的干啥去了?”蒋大山嘀咕:“要不知道这是军营中,我当你喝花酒去了。”
刘卫国:“将军吩咐,别问。”
蒋大山反应更激烈,就要下去点灯,“你个老刘,耍的好计谋,让将军偏宠你一人!”
许卫国:“你再大嗓门,将军更宠我。”
蒋大山沉默了,老实躺回去,“你说将军怎么突然起疹子?李大夫哪去了?宫里也不搜送信慰问两句,送个太医瞧瞧,这么懈怠将军,不怕他大楚将江山……唔。”
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慎言。”
营帐重新恢复安静。
一觉到天亮,季长君睁眼时,阳光透过小窗缝隙照进里屋,桌上的早饭已经凉透。
他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恍惚以为是娘偷带他溜出季家的那天,那时他还小,他们在街头巷尾逛了许久,又去了一座人少的寺庙拜了拜,返程时腰酸腿痛,那一觉却是睡的十足香。
不过这次季长君起身,倒是没有昨日上山的后遗症。
营地士兵整齐划一的训练声不绝于耳,听得久了,总令人觉得热血沸腾,时不时便会羡慕起他们强健的体魄。
季长君想起昨日阿生拉弓射箭的模样,不仅力气大,形态也是恰到好处的好看,臂膀宽度多一分嫌多,少一份嫌少。
季长君虽是羡慕这军中男儿的健硕,却也是知道,样貌体型如魏穆生这般优越的,怕是再难找出另一个。
当天,魏穆生再一次出现在屋内,察觉出季长君的眼神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淡淡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描摹,和当初看他一眼这粗鲁汉子,都嫌眼睛疼的模样天差地别,忽然而至的“热情”,令人难以招架。
“早饭没用,什么时辰起的?”魏穆生喉结上下滑动,放下手中食盒,“看我作甚?”
季长君不语。
魏穆生走到季长君面前,视线落在他不自觉抿过而湿润柔软的唇,抬手拇指抚过他嘴角:“若是不着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