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村里就好几个傻子,这次回来,好像都死了,他们的家人也死了,院子空荡荡的除了灰就是蜘蛛网。
这个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卖不出去的纸扎倒是堆了成千上万。
张大娘家院子角落就堆了很多纸扎的金银元宝,还有红白幡,各种寿衣。
“我这不算什么,好歹孩子还在,傻归傻,总有个伴,”张大娘努了努嘴,示意刚才那个大娘离开的方向,“她家呀,女儿难产死了,儿子春平去城里,就是你们京市,不知道给人做什么生意,一个多月前也死了,拉回来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那才叫惨。”
春平……
张春平?!
谈雪慈在堂屋听到了他们说的话,顿时坐直了身子,不管怎么听都像是张春平。
张春平死了?
当时他蒙着盖头,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咀嚼声。
谈雪慈眼睫颤抖了几下,脸颊变得有点苍白,他抬起头偷偷看向旁边的贺恂夜。
恶鬼骨相挺拔,侧脸看过去鼻梁高挺,蒙着雨幕的冷光,听到张大娘的话,它唇角仍然是微微上扬的,没有任何愧疚或者惧意。
谈雪慈手指蜷了蜷,冷汗沿着苍白的下颌往下流,肯定是贺恂夜杀的,但贺恂夜为什么要杀张春平?也许恶鬼就是无差别杀人。
“我不喜欢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贺恂夜就像能窥见人心一样,他漆黑的桃花眼是弯着的,但眸色过于黑,反而很诡异,恶鬼的嗓音低渺呢喃,“我说过很多次,你是我的。”
谈雪慈没有恶鬼这么坦然,他有点坐立不安,对方还不知道她儿子是被鬼杀的,万一知道了,会不会来报复。
鬼祟谎话连篇,喜怒无常,尤其像怨气深的恶鬼,杀人不讲道理,哪怕一点小事,一句无心的话,只要触怒了对方,对方就会杀人。
说不定贺恂夜哪天厌烦之后也会杀了他。
谈雪慈心如擂鼓,又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他偷偷跑去把小书包里俞清虚给他的符纸都拿出来藏在了身上,但俞清虚本人来了都抓不住贺恂夜,他的符纸估计也没什么用。
他还以为是高人,结果是个水货。
饭菜半个小时以后就陆陆续续端上来,张诚发早上出门前就炖了红烧鱼,煨在锅里,眼看入冬了,他还炖了羊肉萝卜汤,肉质也很嫩,谈雪慈夹了几块埋头吃。
他一边吃羊肉一边哀戚地想,说不定他将来也是这种被分尸然后被吃掉的结局。
张大娘跟张大爷看着感情还不错,张大娘主要负责家里的琐事,照顾小采跟小栓,张大爷则一整天从早到晚都在做手工活。
然后隔几天就推个小车送到村委会,让柏水章帮他挂在网上卖掉。
吃饭时,张大爷还时不时给张大娘夹菜。
“小咩。”
谈雪慈本来在埋头吃饭,村里的碗比他脸都大,他小脸几乎埋在了碗里,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他,吓了个激灵,抬起头时发现贺恂夜的嘴唇并没有动,恶鬼含笑的嗓音却仍然在他耳边响起,“我还说了,你要对我好。”
“……”
谈雪慈敢怒不敢言,给贺恂夜夹了块鱼。
恶鬼的唇角又抬了起来。
谈雪慈夹着夹着,见贺恂夜好像没注意,就将筷子往自己碗里一转,把自己碗里的鱼刺夹给了贺恂夜,放在贺恂夜的米饭上。
恶鬼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直接吃了下去。
谈雪慈咬住箸尖,忍不住想,鬼也能吃人的东西吗?那他之前给贺恂夜烧的香火算什么,他还以为贺恂夜不能吃饭。
就算吃下去应该也不会再消化了吧,鬼就算有实体也是鬼,并不是真的肉。体,俞清虚说只是一团鬼气凝结起来的而已。
既然这样,吃下去会不会直接掉到地上。
谈雪慈阴郁着小脸,恶毒地想,这样跟边吃边拉有什么区别?
他偷偷往地上看,想找到贺恂夜很恶心的证据,结果贺恂夜像个人一样如常吃下去,恶鬼衣冠楚楚,体面到甚至有点做作。
谈雪慈只好悻悻地收回眼神。
他眼珠乱转了半天,乖乖怯怯地小声跟贺恂夜说:“老公,我帮你再去盛点米饭吧。”
“……”贺恂夜往他软乎乎的小脸上扫了一眼,顿了顿,还是说,“好。”
谈雪慈叫老公叫顺嘴了,都没注意到他叫完以后大家都在看他,陆栖痛苦地捂住了脸,弹幕倒是炸开了花。
【这谁能顶得住,狗男人私底下吃得这么好,也不知道带我一个。气.jpg】
【宝宝,你是个娇妻。】
谈雪慈不知道弹幕在说什么,他抱着碗跑到厨房,就飞快打开装糯米的袋子,往碗里洒了一把生糯米,然后拿筷子拌了拌。
都说糯米能驱邪。
也不知道对贺恂夜管不管用。
谈雪慈心跳微微有点快,将碗拿出去,贺恂夜伸手接过,吃第一口的时候,似乎顿了下,突然笑出了声,然后又继续吃。
硬邦邦的生糯米夹在里面想想都知道是吃了砂子跟石头一样的口感。
“贺先生,”张诚发纳闷,“您笑什么?”
贺恂夜似乎控制不住笑意,恶鬼的肩膀微微颤抖,笑得谈雪慈莫名面红耳赤,想在桌子底下踹贺恂夜一脚,但一想到贺恂夜是鬼,又不敢踹,把双脚都并了回去。
贺恂夜低声笑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跟大家一起吃饭很愉快,我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张诚发一头雾水,但高兴就好,他巴不得贺恂夜高兴点,别找他麻烦。
贺恂夜吃完,将碗递给谈雪慈说:“小雪,再帮我加一点好吗?”
谈雪慈:“……”
谈雪慈心里恨恨,但还在直播,他漂亮的小脸上阴沉掠过,又很快控制住了表情,吃吃吃,都吃两碗了还吃,福气都被吃没了!
他乖乖悻悻的,只好去厨房给贺恂夜加饭,这次糯米放得比米饭还多,就连弹幕都看出来贺恂夜的米饭好像不对劲。
【我怎么觉得没煮熟呢?】
【而且就不是一种米吧,看着好像糯米。】
【该吧,谁让你像个鬼一样突然找过来,现在被老婆当鬼给驱了。】
弹幕都差点笑死。
贺恂夜这碗还没吃完的时候,张诚发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汤。
谈雪慈偷偷跑去厨房,想再抓一把糯米,待会儿放到贺恂夜的羊肉汤里。
他抓了好多,犹豫了下,往米袋里放了一百块钱,谈雪慈肉疼不已,他又给贺恂夜花了一百,照这样下去,他分到的三百万遗产很快就要花完了,贺恂夜真是败家。
他垮着小脸,嘴里嘀嘀咕咕地骂贺恂夜,转过头正想回去的时候,一扭头就对上了贺恂夜肤色青白的脸,被吓得差点叫出声。
这死鬼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他完全没感觉到。
恶鬼浓密修长的眼睫垂下来,并没有回答他,他握住谈雪慈的手,谈雪慈又瘦又白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一只。
他掰开谈雪慈的手指,鬼祟鲜红的舌尖伸出来,高大的身形俯得很低,将头埋在谈雪慈掌心里,一点一点吃干净了驱邪的糯米,连谈雪慈的指缝都被舔了一遍。
“……”谈雪慈脑子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恶鬼俊美的脸抬起来,殷红的唇勾起,轻声说:“小雪还想让我吃什么,可以直接给我,你给我的,我不会拒绝。”
谈雪慈觉得他有病,糯米好像真的有点管用,因为贺恂夜的脸色比刚才更青白了一点,他的唇角在流血,也就是这样强大的恶鬼能撑住,换个其他鬼,胃恐怕都被烧穿了。
贺恂夜却还在笑,像不觉得疼一样。
谈雪慈看着贺恂夜流出来的黑血,他有点晕眩,他从来没把人弄成这样过。
而且他刚才拿糯米,贺恂夜都看到了,使坏被当场抓住,贺恂夜肯定会发现他心眼其实很恶毒,节目组其他人说不定也会发现。
谈雪慈咬住唇角,睫毛颤得厉害,他能怎么办,贺恂夜是没有人性的恶鬼啊。
他垂着头,手都快抠烂了,不说话,也不看贺恂夜,眼圈红得厉害。
“不要抠手。”贺恂夜握住他的手。
他喜欢谈雪慈每天穿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不喜欢他小脸总是蔫巴。
谈雪慈抬起眼睫,瞥了贺恂夜一眼,最后还是犹豫地问,“你……不生气吗?”
他都找道士把贺恂夜抓起来了,但贺恂夜到现在都没提那件事,该不会俞清虚真的这么废,根本没抓到贺恂夜吧。
“为什么要生气?”恶鬼凑过来亲了他一下,谈雪慈尝到了对方嘴里的血腥味。
恶鬼的嗓音低渺到有些温柔地说:“小羊怕鬼是很正常的,你可以害怕我,我只是要求你不能离开我而已。”
谈雪慈:“……”
谈雪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贺恂夜对他好,也是很好,但贺恂夜又明知道他害怕,还是要吓他,不愧是不通人性的鬼怪。
谈雪慈愧疚了一会儿,心里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怨毒跟委屈。
现在好了,他又虚荣又恶毒又满肚子坏水,贺恂夜又刻薄又好色又比他还恶毒,说出去都会被人骂破锅配烂盖,他俩好一对!
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他要给男鬼当一辈子老婆。
贺恂夜的血已经没有再流,看着仍然衣冠楚楚,谈雪慈蔫答答地跟着贺恂夜出去。
外面的雨渐渐下大了,虽然是白天,但看起来几乎像晚上一样黑,嘉宾们吃完饭都去睡午觉,谈雪慈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最后偷偷披上外套下去,往贺恂夜那边跑。
他先扒在门缝上,确认贺恂夜好像也在睡觉,才蹑手蹑脚进去。
之前贺恂夜经常晚上抱着他睡,他不知道在他睡着以后,恶鬼会睁开眼看他一晚上,他以为贺恂夜跟他一样在睡觉。
谈雪慈趴在贺恂夜旁边,小心翼翼打量贺恂夜的脸色,贺恂夜好像也没表现出受伤的样子,但贺恂夜从肚子里掏个鬼婴都还在笑,感觉就是变态,说不定痛了还会很爽。
他犹犹豫豫的,想掰开贺恂夜的嘴看看,该不会被糯米腐蚀成黑的了吧?
他还想把贺恂夜的衣服扒掉看看,说不定贺恂夜只是嘴硬,其实身上已经被道士用雷劈得乱七八糟,快要死掉了。
谈雪慈知道人都有催吐的,说不定贺恂夜回来以后也会催吐,把糯米都吐出来。
他只是想看看那个道士是不是水货,他的糯米到底用处多大而已。
谈雪慈想着想着,终于朝贺恂夜伸出手,但还没碰到贺恂夜,手腕突然被一把拉住。
谈雪慈吓了一跳,使劲想躲,却还是被贺恂夜拖到了床上,恶鬼一开口就很招人讨厌,问他,“偷看我干什么,你爱上我了?”
谈雪慈小声尖叫,谁会爱上一个鬼,他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说:“我……我路过的。”
“这样。”恶鬼低笑了声,然后搂住谈雪慈的腰,将人面对面抱在怀里,其实没过去几天,但他们就像很久都没一起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