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栖莲寺也已经沦陷了,还在往栖莲寺方向跑。
郜莹浑身发软,要不是张妈一直扶着她,她现在根本一步都走不动,谈崇川一个人在前面走得很快,要不是觉得人多一点更安全,恐怕早就扔下她们自己去逃命了。
郜莹满脸苍白,想起解云刚才的话,她现在还害怕到控制不住流泪发抖。
解云说完那番话,郜莹就皱起眉问:“什么你的孩子?”
“当然是小慈。”解云说。
郜莹本来还想问,但对上解云的双眼,莫名不敢再开口了,解云周身的鬼气暴涨,乌黑长发带着煞气拂动,样子竟然渐渐跟她拜的那个神像重合起来。
郜莹终于一脸惊恐,她紧紧握住张妈的手,就想往后躲。
“为什么这么意外呢?”解云反而笑了起来,男人的眼神阴郁冰冷,笑意不达眼底,“拜邪神,赐鬼婴,这不是很正常吗?”
鬼婴。
郜莹冷汗直流。
这样就都能说得通了,难怪谈雪慈身上阴气重,他是个鬼婴,当然阴气重,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孩子比他阴气更重。
现在想想,那些鬼也未必都是想吓谈雪慈,说不定只是觉得亲近,因为是同类,在鬼的观念中,说不定它们只是在跟谈雪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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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想起来,其实也不算想起来,他一直都记得,只是受困于人类的身体,还有这些年的折磨,再加上解云一直说他是精神病,让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鬼,还是得了精神病。
最初睁开眼时,他在深渊之中,世界一片混沌,他被邪神抱在怀中,只是一团黑雾似的没有任何形状的鬼气。
邪神诞育了他。
解云收到了信徒的祈祷,从腹腔取出一团鬼气,化为鬼婴,准备赐给谈家。
当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愚弄。
什么替生替死,他身为邪神,诞育的孩子本来就是死的,到时候阴差小鬼去谈家索魂,发现郜莹拿一个小鬼替死,肯定会觉得自己被玩弄了,然后把谈家人都杀掉带走。
他会觉得很有趣。
只是那个鬼婴生下来就很不乖,经常跑去欺负深渊里的阴兵,然后被按住打屁。股,又哭得很惨,整个鬼魂游荡到处死气的深渊,每天都充斥着小鬼werwer的哭声。
解云正想把它赶紧送去谈家时,发现它偷偷跑掉了,离开了深渊。
“坏孩子。”邪神冷暗的双眼垂下,反而笑了起来,祂抬起手,对那个小鬼施以惩罚。
既然想跑就跑吧,你会吃尽各种苦果,也摆脱不了你的命运。
但神是垂爱的,就算是邪神也一样,解云决定给它一次逃离命运的机会。
那个小鬼不懂,只知道终于逃出那个黑漆漆一股水腥气的地方啦。
它高高兴兴地在月亮底下往前飘荡,但它没想到,深渊外面竟然也有鬼。
它被外面的鬼咬伤了,呜哇呜哇地往前走。
邪神最擅长伪装。
它是邪神的一团鬼气,某种意义上跟邪神血脉相连,它确实是邪神的孩子。
它看到黑漆漆的夜晚底下,路边有张黑色小羊皮,好像被谁剥下来扔在了这个地方,恶臭扑鼻,小羊已经死了很久。
但它也不嫌弃,连忙钻了进去,将自己变成小羊,继续往前跑。
他只是个很小的鬼,没能力让小羊完全恢复成生前的样子。
最后憋了半天,黑色小羊羔突然长出八条章鱼触手一样的腿,抡出了残影。
它一直躲躲藏藏地跑,碰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羊!”小女孩在黑暗中没看清它有很多腿,很惊喜地叫了一声,就去拿饼干给它吃。
小黑羊伸出脖子吃了一口,就马上呸呸。
真难吃。
它又继续跑,这次碰到了一个老爷爷。
“好乖呦,”老爷爷是个眼花的,也没看清,这是在村里,还以为它在往家里的羊圈跑,就逗它说,“谁家的小羊啊。”
黑色小山羊歪过头,小羊角都跟着歪了歪,它觉得自己应该很可爱吧,大家都喜欢它,它黑绒绒的小胸膛也忍不住挺了起来。
那个鬼追到半路,突然感觉不到什么鬼气了,只看到夜幕底下有个黑乎乎的怪东西在往前跑,它挠了挠头,放过了那个小鬼。
但小黑羊不知道,它还在继续逃命,一直逃到栖莲寺外。
它闻到里面有很香的味道,让它的小羊眼都控制不住猩红起来。
栖莲寺对鬼祟来说很危险,但它的鬼气来自于邪神,栖莲寺的佛光杀不掉它,对它没影响,它就还是一头钻了进去。
它眼前的睫毛都被淌下来的血黏住,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香香的味道。
像是莲花香。
它抬起头,小羊蹄在地上警惕地刨了刨,然后朝那个人靠近,轻轻地咩了一声,咩得像撒娇一样带着股媚气。
毕竟鬼都是天生就会勾引人的。
它以为这个人肯定也会觉得它很可爱,没想到对方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垂下眼望着它,突然低叹似的说:“好丑。”
小羊:???
羊好,人坏!
小黑羊使劲刨蹄子,本来想生气,用羊角去创那个少年,但对方拢了拢僧袍宽大的袖摆,忽然将它抱了起来。
它一下子被香迷糊了,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香,它已经快要饿死了,咩咩地小声叫着,然后抬起小蹄子,对那个人拜了拜。
少年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但手指已经有了骨节修。长的形状,拿起旁边的灯罩扣在烛火上,挡住了旁边乱扑的飞蛾,似乎笑了声,然后就将手指伸到它面前。
小黑羊连忙埋头去舔,它的小身子都一耸一耸的,埋在少年怀里吃奶一样吸食血液,直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羊的耳朵陡然竖起来一只,外面好像来了个道士,栖莲寺的佛光是柔和的,那个道士却带了一身血腥杀气。
尽管对方不一定能杀得了它,但它现在身体虚弱,就还是从那个少年腿上跳了下去,炸着毛跑掉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少年长什么样,就逃出了栖莲寺。
俞鹤掀开帘子走进禅房,眼神就陡然一凛,拔出桃木剑说,“有鬼气!”
贺恂夜八风不动,手上握着佛珠,还在念他的经,虽然年纪很小,但老僧入定一样。
贺平蓝的孩子前几天死了,他就搬来了栖莲寺,认识了俞鹤。
俞鹤跟他商量,他们都觉得京市多了这么多鬼祟,不是意外,应该是有人预谋,或者有什么恶鬼邪祟在预谋。
他八字纯阳,天生克鬼,但其实跟纯阴的人一样,也会招鬼垂涎,能吃掉他的话,对鬼祟来说是大补。
当然,前提是有吃掉他的能力。
他俩觉得那个邪祟也许会上钩,少年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贺恂夜摘掉了身上屏蔽自己气息的佛珠,放了点血出来,俞鹤在外面守着,他们觉得自己说不定能抓到那个邪祟。
俞鹤在外面守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就想先回去看看情况,结果察觉到贺恂夜这边有鬼气,就很怀疑地问,“你没看到鬼吗?”
“心静,”少年闭着眼说,“什么都不会有,你心不静,看谁都是鬼。”
少年似乎弯唇笑了下,然后将佛珠重新戴上,隔绝掉了自己的气息,“阿弥陀佛。”
俞鹤:“……”
我啊你全家。
所以说他最讨厌秃驴,虽然贺恂夜还没秃,但他觉得照这样下去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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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羊从栖莲寺跑出去,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了,它能感觉到外面有很多鬼,含量好像有点超标,好多鬼气跟深渊中一模一样,但它小羊头晃了晃,想不明白,索性没再想。
它看到栖莲寺旁边有几个小孩鬼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仰起脑袋在听佛经,好像在超度自己,它就跑了过去。
它也是个宝宝鬼,当然要去小孩那桌。
它伸出小羊蹄子刨了刨,也不知道那个道士走了没,它还想回去找刚才那个香香的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它闻不到香味了,那个人好像已经离开了栖莲寺。
就在它纠结时,有个肤色青白的小鬼突然凑上来闻了闻它,好像在它身上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啊啊地高兴说:“妈妈!”
这是小羊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血液跟乳汁又有什么区别呢。
它想起少年的黑色长发,觉得刚才喂它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它的妈妈。
它决定出发去找妈妈。
但是妈妈好难找啊,而且小羊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被做成小羊肉串,它不得不把它的小羊皮收了起来。
它到处游窜,当过小猫,晚上凑在小猫鬼中间一起睡觉,也当过小老鼠,顶着湿漉漉的皮毛睡在下水道里。
有次不小心被冲出去了,它浑身都湿哒哒的,抬起小爪子擦了擦脸,一抬头突然对上一颗巨大的狗头,吓得它连忙吱吱叫往后一窜。
它认得这种狗,之前有小猫鬼告诉它,这是大耳朵怪叫驴,很可怕的。
它找啊找,找了很久,最后经过一家福利院,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有个苍老温柔的嗓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宝宝,再给你找个妈妈好不好啊。”
妈妈?
它马上钻进去看,发现福利院的院长婆婆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个孩子其实刚刚就已经咽气了,但他早产缺氧,身体不好呼吸本来就很微弱,还有黄疸,身上又青又紫又红又黄,都看不太清长什么样子,院长就没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那个小孩鬼刚死,有点害怕,还有点茫然,看到它,就连忙凑到它旁边。
两个小脑袋一起趴在院长的肩上。
它看了一会儿院长,对方样子很温柔,还把孩子抱在怀里,它觉得这应该就是妈妈了,它高高兴兴钻到小孩的尸体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郜莹跟谈崇川来了福利院。
它睁大了一双眼睛,含着手指,小猫似的啊啊地朝郜莹叫了两声。
想跟她炫耀自己找到了一个妈妈。
但它没想到,郜莹看到它突然哭了,女人满脸都是湿热的眼泪,伸手颤巍巍地将它抱到了怀里,好像它是她走丢的孩子一样。
小鬼瞬间呆了呆。
它什么都没搞懂,就被郜莹他们收养了,它急急忙忙从小孩的身体里出去,然后变成小羊,将那个小孩鬼顶在头上,往栖莲寺方向跑去,送他去找其他小孩鬼。
它很喜欢那些小孩鬼,因为它们告诉它可以去找妈妈。
那个小孩鬼抱住它的脖子不放,不想让它走,小羊板着脸拒绝了他,它不能留下,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