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慎大师合掌叹息,解释说:“高的就是鄢山,被砸出来的深坑就是鄢河,鄢河据说水下深达万丈,被当地的村民称为深渊。”
陆栖手心直冒汗,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又继续往下读,“将军解,屏西北,抗东南,曾驻鄢下村鄙岁余,彼时烽烟四起,而村中晏然无扰,乡民感其恩,谓将军若神明在世,为之立庙铸像,及将军去,阖村老幼皆拜于道,涕泣送之。”
玄慎大师又给他们解释,这似乎是个很模糊的朝代,被人刻意抹去了,现在的鄢下村一带,包括京市和京市周遭,都处于当时朝代的西北边境,战乱频繁,百姓过得很苦。
将军解的驻地离鄢下村很近,守护了一方平安,他离开此地去其他地方打仗以后,鄢下村的村民还是很思念他。
甚至为他修了一尊将军像,日夜叩拜,祈祷将军战无不胜,逢凶化吉。
陆栖是认识解云的,看到这个名字,就有些惊惧地看向谈雪慈。
但谈雪慈苍白的脸颊陷在昏暗夜色中,他很沉默,什么也没说。
才过去半个晚上而已,外面的鬼祟几乎成倍暴涨,整个京市一片火海汪洋,尸体随处可见,还有小鬼拖着人的内脏肠子到处走。
就连栖莲寺附近也沦陷了,恐怕很快就会攻到庙里,贺恂夜握住谈雪慈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就转身跟玄慎大师离开。
谈雪慈伸手想拉他,但是没能拉住,贺恂夜冰凉的指尖从他掌心抽出,他脸色越发苍白,怔怔看着贺恂夜在月光下离开的背影。
栖莲寺大部分僧人也都出去救人了,只留下几个,还有贺平蓝,守着寺里剩下的人。
小女鬼牵着谈雪慈的衣摆,谈雪慈摸了摸她的脑袋,坐在屋子角落的地方抱着她,小女鬼青白的小脸仰起来,看了看谈雪慈,又眨巴了下眼睛,拿出一个录音机。
这是她生病以后爸爸给她录的,爸爸晚上会出去跑外卖,就录了这个哄她睡觉。
她每次听到爸爸的声音就会高兴了,所以也想放给谈雪慈听。
录音机里是男人很温柔微哑的歌声,听起来就像在枕边床头灯下录的,“小宝贝啊,快快睡吧,月儿陪你入梦乡,小宝贝啊,快快睡吧,何时才能长大……”
小女鬼高高兴兴托着下巴听,谈雪慈的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但是她爸爸已经死了,她也不会再长大了。
他肚子里的心脏跟手融合到了一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像小狗一样靠过来贴在他柔软的腹腔内壁蹭了蹭。
谈雪慈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他老公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他屁。股还在痛,死鬼每次捅他的时候就发狠了忘情了,疯疯癫癫的很不正常,但他不得不说,贺恂夜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让他觉得老公就应该是贺恂夜那样的。
张诚发脸色沉重,还在往外看,暴雨一直没停,但夜空上还能看到月亮,只是月亮隐隐发红,渐渐成了血红色。
京市沦陷,月亮好像也要沉坠了,不止京市,其他地方也都有鬼祟出没。
江采薇刚学会画简单的驱鬼符,她抬起头看向谈雪慈,知道谈雪慈肯定在惦记贺恂夜,凑到谈雪慈旁边蹲下,想安慰又觉得很无力。
“谢谢,”谈雪慈却握住她的指。尖晃了晃,突然弯起眼小声说,“谢谢你们喜欢我。”
“啊,”江采薇一下子红了脸,连忙手足无措地说,“都是应该的。”
她觉得会喜欢谈雪慈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她也没有做什么,反而谈雪慈救了她的家人。
谈雪慈跟江采薇说话时,陆栖突然惊恐地叫出了声,语无伦次地说:“卧槽,外面好多将士,就是古代那种穿盔甲的……”
“糟了,”张诚发的爸爸年纪大一点,到底见多识广,皱起眉说,“阴兵过境。”
古时战乱多,战败之后很多将士的亡魂会成为阴兵,这种阴兵带着浓重的煞气跟死亡气息,通常出现在深山或者树林中。
现在直接出现在街上,还能到处游荡,说明他们这里已经死了太多人,阴气重到跟阴间几乎没什么区别。
谈雪慈也起身去看了一眼,将士们盔甲森寒,刀戈冷戾,排兵列阵,像一群幽魂一样幽幽荡荡往前走,经过之处又是无数死伤。
贺平蓝心事重重,脸上的表情很凝重,她盯着那群阴兵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时陡然一愣,连忙问陆栖:“小慈呢?!”
陆栖看阴兵都看傻了,也没注意谈雪慈,这才发现谈雪慈不见了,他脸色煞白。
贺平蓝心跳得很快,她冲过去去翻自己的行李,贺恂夜死前给她画的三千张符纸也不见了,应该是谈雪慈拿走的。
她不怪谈雪慈拿走符纸,她只怕谈雪慈跑出去找贺恂夜了,那些符纸根本就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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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偷偷从栖莲寺的山门跑出去,到了外面,才看到是如此惨烈的景象,高楼倒塌,火光冲天,路上都是碎石废墟,很多人一脸仓惶地跪在地上哭,鬼怪随处可见。
谈雪慈还看到一群人在游行,好像就是之前小女鬼的爸爸他们看过的那些邪。教网站,他们组织的标志就是黑山羊。
他们甚至还人为地制造了很多怪物,很丧心病狂地觉得自己即将迎来新世界。
他们把人的手臂整整齐齐用机器切断,再连上类似螳螂的镰刀,还用人类其他躯体部位,做成各种自以为很美丽的制品。
比如人头骨做的碗,指骨做成的筷子,砍掉少年少女纤细的小腿,套上白色蕾丝袜子做成摆件,摆在路边的橱柜里。
谈雪慈出去时,就看到有个人一脸狂热地在把一双苍白失去血色的小腿往路边商店的橱柜里摆放,他目光冷冷地看过去。
那个人发现了谈雪慈,眼神陡然痴迷。
尽管谈雪慈穿得很厚,根本看不到他的腿长什么样子,但对上谈雪慈的脸,也能想象到他的腿肯定很漂亮。
“你也想试试吗?把自己献祭给邪神。”对方朝谈雪慈走过来,目光很狂热地上下打量,引诱他说,“我可以把你做成小羊羔,你能想象到吗?我可以帮你把四肢都换成羊蹄。”
这人由衷地相信被他们改造过的人并不是死了,而是灵魂已经到达邪神身边。
谈雪慈实在有点恶心,少年苍白的脸上眉眼冷冽,他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就狠狠扇了那个人一巴掌,将对方扇倒在地。
然后才扭头离开。
很多鬼怪从深渊来到人间,街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鬼在追着人跑。
谈雪慈看到有个肤色青白的鬼婴坐在地上,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妈妈。
它很惊喜地趴到妈妈背上,那个女人一回头,对上鬼婴青白发紫长满了尸斑,满嘴都是黑色尖牙的脸,被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她尖叫了一声,就拼命甩开那个鬼婴,然后连滚带爬地逃走。
鬼婴坐在地上茫然了一会儿,意识到被妈妈抛弃了,顿时发出刺耳尖利的哭声。
灰蒙蒙的云层在暗夜中压下来,到处都是大火和灾难,多看一眼就会教人痛心。
谈雪慈呼吸都好像艰难起来,他茫然张望,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贺平蓝擦佛灯时的眼神,想起小鬼的哭声,想起其他人的眼泪和期盼,想起贺恂夜的怀抱和离别前的吻。
他知道,对贺恂夜来说,这个世界怎么样都不重要,甚至贺恂夜去当个鬼王说不定都舒服得多,只是为了他。
因为他喜欢待在人群中间,因为他想当大明星,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变成意识混沌只知道游荡杀人的鬼魂,他想要的一切就都得不到了,所以贺恂夜才会去找那个邪神。
谈雪慈鼻子有点酸,他跟贺恂夜在一起也已经有段时间,但他觉得他也总是在欺负贺恂夜,没有对贺恂夜很好。
他老公一直在吃苦,都还没得到什么好处,怎么能就这样彻底死掉。
谈雪慈怀里抱着他的小羊玩偶,又往前走,然后迎面碰到了贺睢。
贺睢的父母都被鬼怪杀死了,贺家死了很多人,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就算贺乌陵手里握着贺家所有人的命牌,也没办法再控制他们,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贺家分家的那些人将贺恂夜作为镇物的尸体一哄而上瓜分掉,留给自己,或者分给家里的小辈,让他们带着逃命。
贺睢身上就带着贺恂夜的一条手臂,他迎面碰到谈雪慈,先是愣了下,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控制不住后退了几步。
少年抬起头,那张脸冰冷貌美到极点,但身后的影子蜿蜒拉长,却在地上跟墙面不停地蠕动变化,看起来阴森而诡异。
那双漆黑乌润的小羊眼也阴冷妩媚,最后渐渐变成了血红色的横瞳,雪白的双手上长出了黑色的皮毛,漆黑的指甲也弯曲细长,毫无表情地朝他走了过来。
贺睢冷汗陡然淌下,他眼前最后一幕就是谈雪慈漆黑的利爪陡然朝他袭来。
原来他真的有秘密。
贺睢恍然想。
只是他没想到,谈雪慈的秘密竟然这么可怕,让他心生恐惧。
贺睢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睁开眼时他还站在原地,他茫然了下,以为谈雪慈没伤到他,结果低下头,就看到了自己被彻底从中间撕成两半的血淋淋的尸体。
他死了。
谈雪慈抢走了贺恂夜的手臂,就没管死鬼贺睢,继续往前跑。
他落在地上的影子逐渐成了一只小羊羔的模样,漆黑的小羊腿修。长而有力。
然后体型越来越大,四肢越发矫健,头顶上漆黑的山羊角映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瞳,带着仿若从地狱而来的森寒气息。
那个鬼婴还坐在地上尖着嗓子哭,它肤色青灰,皮肤干瘪,看起来很吓人。
女人被吓坏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慌张地拿起旁边的石头去砸那个小鬼。
直到发现她砸了半天,那个小鬼好像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她才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紧接着嘴唇都颤抖起来,跪在连绵阴雨中,颤声说:“宝宝?”
她越看那个鬼婴越觉得眼熟,跟她几年前死掉的孩子很像。
她努力辨认,还没完全认出来,旁边突然扑出来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想去撕咬那个鬼婴,她脑中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往前冲去,挡在鬼婴的身上。
她以为自己肯定死定了,但耳边只传来恶鬼的凄厉尖啸,她抱住鬼婴,颤巍巍地抬起头,发现旁边有黑雾笼罩。
黑雾中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怪物,一会儿看到黑色的羊蹄,跟普通的羊不太一样,羊蹄上带着猛兽的爪子,阴冷可怖的黑山羊在浓夜中朝她走来,一会儿又好像模糊成了人形,像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少年。
最后黑雾中伸出了一只雪白的少年的手。
她顾不上多想,就赶紧拉住,那景象可怕极了,压抑浓重肆意崩流的黑雾几乎遮天蔽日,少年的手苍白到毫无血色简直像死人一样,映在头顶的血月下,像地狱而来的恶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怎么害怕。
她抱着怀里的鬼婴,等再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趴在了羊背上,她眼中还有刚才留下的泪痕,抱紧黑山羊的脖颈,对方的几条腿极其修。长矫健,让她有种在暴雨跟血月下纵身飞起来的感觉,她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的大火和人间炼狱,她怀里的鬼婴也咬着手指,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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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云离开谈家,来到了栖莲寺。
他身上的鬼气浓重,还没踏入栖莲寺的山门,栖莲寺所有人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浑身都紧绷起来。
解云才走入院中,黑色火焰就熊熊烈烈朝他席卷而来,他后退几步躲开,然后隔着漆黑火光对上了恶鬼阴冷的双眼。
贺恂夜感觉到解云在靠近栖莲寺,就先赶了回来,但还没开口,身后的门就打开,贺平蓝嗓子发紧,跟他说:“小慈不见了!”
贺恂夜黑眸蓦地一沉,不想再管解云,打算离开栖莲寺去找人,却被解云挡住。
“不行啊,”解云乌黑的长发在寒风冷雨中飘荡,微笑起来说,“你要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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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羊将那对母子放下,抬起头,突然看到栖莲寺方向黑红色莲花一样的火光,映在它的小羊眼中,两颗心脏同时在他身体里跳动了一下,它扭头就往栖莲寺跑。
它身体里贺恂夜的血液在奔流翻涌,久远的记忆蒙着迷雾一样,渐渐被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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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崇川跟郜莹还有张妈三个人踉跄地在街上逃命,甚至家里的什么珠宝都没来得及拿,只拿了谈崇川买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