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回去以后,先钻到了郜莹他们的车里又看了一眼,它记得它的妈妈好像是个男妈妈呀,这些妈妈虽然很好,但不是它的妈妈。
但它没想到,它离开之后,小孩的身体迅速凉下去,郜莹以为它死了,在车上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滚烫伤心,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哭得那么无助,连嗓子都在颤。
它的脚步控制不住停了下来。
它对她有了恻隐。
反正都是妈妈,能有什么不一样呢,要不然……留下来吧。
它之前当小猫鬼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孩子被车压死的母猫。
那只母猫会把周围的每个小猫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按住舔毛,还给它也舔过毛。
那它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它又高高兴兴地钻了回去,还顺带给自己捏了捏脸,它先捏了双小羊眼,它喜欢当小羊,然后又照着印象里解云的样子给自己捏了捏,因为它对解云最熟悉。
但它不喜欢解云,就又按照自己见过的其他人类改了好几次,才终于满意。
这下总算不丑了吧,小羊暗暗发誓,等再见到那个人,它要让对方对它目眩神迷,跪下来跟它说求求你啦。
它才会给他亲一下小羊蹄。
郜莹他们本来也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只要他活着就行,而且他一开始身上青青紫紫的本来也看不清脸,所以最后长得很漂亮,漂亮到诡异也没人觉得奇怪。
它就这样留在了谈家,它觉得这里很好,郜莹肯定是个好妈妈。
它不知道,这是邪神留给它的抉择,是最后一个选择命运的机会。
-
浓黑的夜幕底下,谈雪慈望着栖莲寺的火光,眼泪从他的小羊眼里淌出来。
早知道他应该走的,应该去找老公的,他为什么要留在谈家呢。
但是他也不后悔,要是没留在谈家,就不会认识哥哥,也不会认识陆栖他们,不会有人带他去吃麻辣烫,不会认识王大爷,不会有人在医院摸着他的脑袋,跟他说别哭啦。
七岁左右的时候,他其实受不了了,想杀掉郜莹他们离开谈家。
当时他还没去医院,没见到解云,也没人说他精神病,他以为郜莹只是暂时生气,以后还会对他好的,所以才留在谈家。
但是在谈家待得越久,他就越清楚这个妈妈可能再也不会爱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离开,那个老和尚就来了谈家,看出他身上的杀气,给了他一个慈字,将他封印起来,困在了那副身体里。
他一开始恨到发疯,觉得对方肯定想害他,也很讨厌这个名字。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坏事。
如果他当时杀了人跑掉,他说不定会被什么道士抓起来,这辈子都没救了,作为人,没有得到多少幸福,也不会再见到贺恂夜。
但现在……
黑山羊抬起头,眼泪打湿了它的睫毛和脸上的毛发,它始终望着栖莲寺火光的方向。
-
栖莲寺外受伤的人实在太多了,血腥气很重,又招来了很多鬼。
小猫鬼扑上去撕咬它们,小女鬼也抱起自己的脑袋梆梆砸那些鬼。
江采薇头发凌乱,满脸泪痕,也拿起桃木剑挡在自己的家人前面。
她其实是很害怕的,但她觉得谈雪慈肯定出去救人了,所以才会跟她告别。
她之前喜欢谈雪慈,只是觉得他很可爱,对上贺恂夜特别作,但作也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他像个宝宝一样,简直让她母爱泛滥,现在她才意识到,谈雪慈是温柔而强大的,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勇敢一点。
陆栖发现谈雪慈不见了以后就开始慌神,发出了老吗喽抱头尖叫,他觉得谈雪慈肯定被那个邪神抓走了,之前不就是吗?
贺恂夜的佛珠还在他手上,他硬着头皮拿起佛珠,又拿了几张符纸,深呼吸了几下,就飙着泪朝外面冲了出去。
去你祖宗十八代的,管你是邪神还是什么玩意儿,把他的孩子还给他!
要是没有谈雪慈,他就是个中年无力窝囊社畜,走哪儿都没人搭理受人欺负,他说不定就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到死。
但是有了谈雪慈,他现在是个爸爸了!
-
解云眼神似乎有些怜悯,看着这泼天的大火,还有到处杀人的鬼祟,他抬起头对上恶鬼阴沉如水的脸,终于微笑起来。
鄢河洪水滔天汹涌,栖莲寺也被淹了,所有人只能往鄢山上爬,去山顶避难。
山顶的石碑终于在暴雨中浮现出来。
陆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没找到谈雪慈,水快要淹到他胸口,他也不得不逃难,赶过来时看到那块石碑,顿时愣住了神。
石碑云:
将军百战,威震边庭,忽有谗言构陷,谓其通敌,引寇入关,执政者虽心知其谬,然以莫须有之辞,竟坐以叛国,嗟乎悲哉!
解云也低头看向石碑,脸上没什么情绪,无非将军百战声名裂,十年功过尘与土。
他出征归来,虽然打赢了,但手下将士只剩几百人,他许诺他们回去一定论功行赏,让他们的父母妻儿这辈子衣食无忧。
但没想到还没进城,就被污蔑叛国,有人在城楼上射杀他们。
他们本来就一身伤病,又毫无防备,最后死伤惨重,他带着手底下最后的十几个将士,逃往鄢下村方向。
当初鄢下村承诺,他若有事,倾全村之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想带着手下将士在鄢下村躲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再做打算,但他没想到,鄢下村的人也听信了外边的话,以为他跟外敌勾结,打仗也是在做样子,用来欺骗他们。
他们被鄢下村的人拦住,驱赶到了鄢河旁边,他手底下的将士受不了这种冤屈,哀鸣一声转头投入鄢河,转眼被滚滚波涛淹没。
解云原本还想解释,但只换来了村民们的棍棒,还有怀疑的眼神,沉沉夜幕下,他脸上除了眼泪就是征战十余年留下的伤痕,最后也跟在他们身后跳了下去。
此事也被村人刻于石碑。
将军悲而投河,死后化为水鬼,时人常说鄢下村附近一到晚上就刀戈齐鸣,鼓声阵阵,好像有将士在迎战。
解云跳河之后,跟其他将士一样,都成了水鬼,他们拉人下河,然后自己去投胎转世,只有解云没有。
他一开始不愿拉人,最后终于抵不住水鬼的天性,伸手拉了一个人,却发现自己执念太深,就算拉再多人也无法投胎。
他日日夜夜被困在鄢河。
鄢下村向来有沉塘投河的习惯,一些失了贞洁的妇女,或者犯事的男子,都会被投河,后来只要得罪了村长的都会被投河。
他们搬出了几百年前的将军塑像,说这是鄢河的河神,他们不是为了杀人,只是在祭奠河神,不然河神就会发怒,让这里洪水滔天。
虽然是对方利欲熏心,在利用神,但解云确实收到了很多信仰,上千年过去,他化为邪神,深渊之下,就是邪神所在。
又过去了一千年,他开始厌倦当这个邪神了,也不想继续困在深渊。
他想去外面看一看。
但人间有僧有道有各种玄门,他也没法轻易出去,只能派群鬼去扰乱人间。
解云抬起手,浓重的黑色雾气朝恶鬼袭击去,在这些浓雾中,他给贺恂夜看了谈雪慈被郜莹砍死的样子。
恶鬼嗓子一紧,猩红的眸子都是杀意,死气沉闷的心脏也阵阵紧缩,他不知道他喂谈雪慈的那几口血,会让谈雪慈想找妈妈。
然后吃尽了苦头。
“其他鬼都很愚钝,没什么神智,只知道杀人,我觉得很无聊,就给了他一些灵魂,”解云笑着感叹说,“如果按你们人类的说法,灵魂的重量有21克,那我就是给了他一克灵魂,或者说一两骨重,这一克的灵魂里也充满了嫉妒,憎恨,愤怒……各种丑恶的情绪。”
解云顿了下,终于眼神很复杂地望向贺恂夜鬼气森浓的红眸,有些意外地说:“然后他拿这一克灵魂,爱上了一个人。”
-
郜莹跟谈崇川跑到了栖莲寺附近,抬起头时看到有只黑山羊从他们旁边越过,那只黑山羊似乎在救人,但唯独跳过了他们。
郜莹嘴唇发颤,虽然根本没任何相像的地方,她却莫名认出了那应该是谈雪慈。
“哈……”郜莹脸上流下泪来,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
谈崇川跟张妈都被她吓了一跳,谈崇川怒道,“你发什么疯?!”
郜莹觉得自己不但没疯,而且从来没这么清醒过,她终于懂了,当初那个给谈雪慈取名字的老和尚的意思。
对方给谈雪慈取了一个慈字,她问慈字有什么解,老和尚白须白眉,将指尖放在谈雪慈眉心,声如沉钟,说了句:
“一点慈心,救万世苦。”
她没听懂,还想追问,然后那个老和尚看向她跟谈崇川,对他们抬手一立掌,又说:“慈父慈母,以慈心善待之,必有后报。”
郜莹满脸惨白,状若疯狂地惨笑出声。
原来这就是后报,因为他们对谈雪慈没有过慈心,所以谈雪慈不会救他们。
他们要死了。
谈崇川简直受够了这个疯女人,伸手就想去抓对方的头发,但还没抓到,胸前就突然一痛,他低下头,发现有只鬼手穿胸而过,指甲发黑,掏走了他的心脏。
他最后转过头,看到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脸色发青的小鬼。
那个小鬼嘻笑着从谈崇川的尸体上攀爬过去,又掏烂了郜莹跟张妈的胸膛,然后就捧着几颗鲜红的心脏,尖声诡笑着离开。
谈雪慈只转过头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
恶鬼掌心中火焰蓦地烧起,灼灼烈烈,从黑色烧成红色,几乎染红了半个天际。
他沉着脸望向解云,只有杀了对方,他的小羊才能从这种命运中摆脱出来。
解云一直都是不急不躁的样子,甚至抬头看向了沉沉夜幕,才笑着开口说:“他来了。”
只见那只黑羊在黑夜中浑身燃着红色火光,朝这边奔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身上是三千张带着金光和血气在燃烧的符箓。
它踩着地上的火焰,从贺恂夜身旁经过,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一头狠狠地朝解云撞去,此刻天崩地裂,脚下是无底深渊,它汹涌的眼泪肆意崩流。
不管妈妈还是什么,对他来说,这世上所有的爱,都只有同一个名字。
贺恂夜。
恶鬼怔怔抬起头,心脏仿佛一瞬间麻痹了,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掉下去,耳边似乎掠过一声带着哽咽的低喃,在叫他的名字,他双眼陡然发红。
解云并没有太多反抗,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又有些怅然,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夜幕。
救了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人,当了几千年的水鬼和邪神。
终于要结束了。
他眼中倒映着人间熊熊的烈火,听着他们的痛苦哀嚎,抱着自己的孩子堕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