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的祖训是舍己为人,要以驱邪除祟为己任,他们做不到,会败坏贺家的名声。
他诚惶诚恐地接过了家主的位子,但没什么人信服他,除了冷嘲就是热讽,而且当时鬼祟当道,又查不出原因。
整个玄学界都插手了,也没查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有很多人拜了邪神,信了鬼佛,那邪神教他们人吃人,把人间变成地狱。
谁都没见过,不知道真假,但如果真的有邪祟成神,鬼怪成佛,那就太糟了。
贺乌陵豁出去十年阳寿,开坛做法,算了天命,说他腹中子能救他。
他连忙回家,带着许玉珠去医院,发现许玉珠真的怀孕了,虽然许玉珠已经是高龄产妇,但他们还是打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在夜晚出生,出生时八字纯阳,诸邪避退,是世上少有的命格,不出意外绝对是整个贺家天赋最高的。
贺乌陵欣喜若狂,抱着孩子出去,看着外面深沉的夜幕,给他取名叫贺恂夜。
有了这个孩子,他何必再害怕夜晚?
贺乌陵捂住脸,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但后来他想,他其实没那么笃定。
他不敢相信自己算出来的是真的,也不敢相信贺恂夜真的能救他。
他向来胆子小,当了家主,照样怕鬼,他只想跟妻子晚上在灯下说说话,看看书,看着孩子们绕在膝下,他害怕啊。
他为何还是这么害怕夜晚?
贺恂夜刚出生没多久,年纪还小,他至少得等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等到贺恂夜有扛起贺家的能力,他要怎么熬过中间这些年?
他有一次没忍住,取了贺恂夜一滴指。尖血,滴在自己的符纸上,威力大增,就连往常瞧不起他的那些贺家人都惊疑不定,以为他突破了什么境界,不敢再对他大声说话。
贺乌陵斩杀了几个有千年道行的恶鬼,在风水界扬名,一时间贺家人来人往,都对他钦佩敬仰,他俨然成了英雄人物。
贺乌陵尝到了甜头,这次取一滴,下次取三滴,觉得只是取点血而已,应该没事。
直到取得越来越多,贺恂夜手上都是伤口,被他的大儿子贺津年发现了,贺津年阻止他,说:“小恂年纪还小,不能这样取血。”
当时他没同意,他这都是为了贺家,为了所有人的性命,他日夜不歇去斩杀恶鬼,他没有违背贺家祖训,他的儿子也应该一样。
贺津年劝说无果,想着京市最近有个无头鬼闹得很凶,贺乌陵就是为了那个鬼,才去取贺恂夜的血,他就想把那个鬼抓起来。
也许能保护弟弟平安。
但他失败了,被那个恶鬼砍掉了头颅,当时贺恂夜三岁。
大儿子的死让贺乌陵冷静了几年,但没了贺恂夜的血,他什么都不是,他体会过被高高捧起的滋味,再面对那些冷眼,根本不堪重负,晚上握着许玉珠的手,眼中都是痛色。
许玉珠在许家也不算天资很高,这一行看的就是天分,没有天分,苦练只会招人嗤笑,尤其是许家被灭族,她却没有能力替整个许家报仇,也遭到了很多嘲笑,她理解贺乌陵。
许家已经亡了,说什么都晚了,贺家却还没有,她跟贺乌陵是夫妻,她爱贺乌陵,就等于爱她自己,帮贺乌陵,也等于帮她自己,何况他们是为了救世,又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许玉珠就把自己还在睡觉的小儿子抱了过来,这次取了很多血,贺恂夜半个身体被他们抽干了,他体内开始出现了一点阴气。
贺乌陵觉得这一点点应该不碍事的,当时就没太在意,他仍然接着取贺恂夜的血。
……
贺平蓝抬起头,看向贺乌陵跟许玉珠,眼中冷漠而憎恨,隐隐有眼泪浮动。
贺恂夜七岁那年,京市又出现了一个很难对付的鬼祟,贺乌陵割了贺恂夜手上的一块肉,又觉得不够,还想再割。
那天她跟贺乌陵大吵一架,擦着眼泪给贺恂夜包扎伤口,二哥贺乘风在旁边插兜看着他俩,突然说:“我出去一趟。”
贺平蓝跟贺恂夜同时抬起头。
“看我干什么?”贺乘风要笑不笑的,瞥了贺恂夜一眼,眼神冰冷厌恶,说,“我可没大哥那么蠢,而且我跟大哥只差了一岁,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但我对你没感情啊。”
七岁的贺恂夜黑沉沉的桃花眼望着他,听到他说对自己没感情,也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贺平蓝皱起眉,很不高兴地盯着他说:“你说什么呢?!”
“这是实话,”贺乘风耸了耸肩,有点嬉皮笑脸地看着他俩,说,“我觉得大哥就是被他害死的,我实在是很讨厌他,所以你俩不用觉得我会去做什么蠢事。”
他说完就走了,贺平蓝气到骂了他半个晚上,她觉得弟弟已经很可怜了,就算真的讨厌,何必说这种话。
她想着等他回来,肯定要狠狠给他几拳,让自己的纸人晚上把他扔到大街上。
但二哥也没回来。
他死了。
说好了不干蠢事,原来也是个蠢人。
贺恂夜在贺乘风的葬礼上没有任何反应,贺平蓝快哭晕了,他也没有掉过眼泪,但从那次起,他开始拒绝贺乌陵取他的血。
贺乌陵就往他房间里贴满了招鬼符,既然他不愿意给血,那就让他直接去处理那些鬼。
他想办法把鬼困起来,然后通过招鬼符,都引到贺恂夜这边。
贺恂夜能打得过最好,打不过也没关系,贺恂夜自己的血肉就是最好的法器,他只要一受伤流血,那些鬼必死无疑。
贺恂夜当时身体很差,一直在卧床,他天生冷血,对其他人的命,甚至自己的命,都不是很在乎,他没有反抗,觉得自己如果死在厉鬼口中,也许是个好结果。
但他没想到那个厉鬼很聪明,发现伤不到他,转头就去了贺平蓝的房间。
他过去时,贺平蓝的孩子已经被咬死了。
贺乌陵往那个婴儿床下面也贴了一张招鬼符,想告诉贺恂夜,如果不去捉鬼,不替贺家做事,他在意的人就会死。
当时贺恂夜毕竟只有七岁,而且身体很差,他没办法一直防备贺乌陵,不让对方往贺平蓝他们身上藏符纸。
他就离开了家,借住在栖莲寺,让贺乌陵在他禅房内外贴上招鬼符,他会在这个地方一直待到他死为止。
栖莲寺本身也在拔除恶鬼,而且很多高僧护法,能确保把鬼都困在他的禅房里,不会再逃出去害人,比待在家里好很多。
如果贺乌陵没有取他的血,剜他的肉,他会成为最强大的天师,那他杀了贺乌陵也无妨,但他阴气入体,他知道自己不会活很久。
杀了贺乌陵,贺家会乱套,家主握着贺家所有人的命牌,等于掌握着他们半条性命,所以尽管很多人不服贺乌陵,也顶多口头讥讽几句,没有人真的敢去抢家主的位置。
他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来钳制贺家其他人,不然他死之后,难保贺家其他人会不会为了利益也去搞什么吃人肉的事,甚至跟鬼祟合作,到时候京市会更乱,贺平蓝他们也不会过得很好,总有一天会被鬼祟害死。
他最熟悉贺乌陵的招鬼符,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所以他知道贺乌陵之前给谈雪的符袋里装的就是招鬼符。
贺乌陵主意打得很好,他想把鬼引到谈雪慈这边,贺恂夜不想谈雪慈死的话,就得继续像以前一样替他杀鬼。
而且这张符纸是他给谈雪慈的,等于他在通过谈雪慈饲鬼,贺恂夜将来可以为他所用。
只是他没想到,谈雪慈身上那个慈字带着封印,阳气很重,抵消了他的符纸。
两个儿子都死了以后,许玉珠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她是不是真的错了,不应该去帮贺乌陵,当不当这个英雄就这么重要吗?
贺乌陵大可以承认自己不行,然后去求贺家其他分家帮忙,而且家主手中握着所有人的命牌,贺乌陵本来就能驱使他们。
贺恂夜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命格被破坏掉了,贺乌陵去找玄慎大师。
玄慎大师说贺恂夜可能活不过十八岁,贺乌陵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这样的贺恂夜,阴气缠身,甚至很可能快要死了,靠近贺恂夜的人都会变得不幸,他还怎么去救世,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贺恂夜不允许贺平蓝他们到栖莲寺看他,就算来了他也不会见,他一个人守着栖莲寺的夜晚,面对数不清的鬼祟。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怕黑,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晚上,但他很小就知道,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不过贺平蓝不怎么听他的话,还是时不时溜过来看他,还非要给他开家长会。
贺恂夜沉着脸,没搭理她,贺平蓝就自己厚着脸皮去贺恂夜的座位上坐下。
贺恂夜成绩很好,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但贺乌陵跟许玉珠一次都没给他开过家长会,也没有来过他的学校。
贺乌陵是没法面对贺恂夜,其实他不是严父,他对其他三个孩子都很好,是能被蹬鼻子上脸骑在他头上的那种,贺平蓝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坐在爸爸脖子上玩。
但贺恂夜不一样,他取了贺恂夜的血,再去父慈子孝,他自己都觉得很虚伪。
许玉珠是在两个儿子死后,开始吃斋念佛,很少管外界的事,所以也没去过。
贺平蓝摸着贺恂夜的成绩单,眼里有泪光。
她还在贺恂夜桌子里发现了一封情书,贺恂夜也愣了下,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贺平蓝想着不能冒犯弟弟的隐私,但贺恂夜自己肯定不看,她就兴冲冲地打开,发现是班里倒数第三的一个女生,胆子很大,不怕沾上贺恂夜倒霉,给他表白。
贺恂夜眉头紧锁,没等贺平蓝看完,就拿过情书还给了那个女生,一句话都没说。
他这样冷漠,实在是很过分,当时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女生脸上挂不住,哭着跑了,贺平蓝追出去安慰了半天,回来看着贺恂夜骂他,“挺漂亮的,你干嘛不喜欢人家。”
贺恂夜冷漠垂眼,说:“我不喜欢文盲。”
贺平蓝:“……”
倒数第三而已,不至于文盲吧。
贺平蓝觉得她弟弟可能要当一辈子光棍了,毕竟舔舔嘴就能把自己毒死。
晚上家长会结束,她跟贺恂夜回家,班里同学都是躲着贺恂夜走的。
没办法,贺恂夜的血肉都被割开又弥合太多次,他身上阴煞太重,靠近确实会倒霉。
但贺平蓝看着其他人都离贺恂夜那么远,心里又很难受,头顶上月色阴凉,她眼底泛着光,突然使劲抱住贺恂夜,大声说:“不会的,跟你没有关系,你看我不就没事吗?”
贺平蓝刚说完,往前走了一步,不知道怎么怎么回事,脚腕扭成了麻花,她噔噔噔地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贺恂夜:“……”
还好只有三个台阶,摔得不严重,贺平蓝叉腰笑着说:“你看,根本没事,我好得很!”
还没说完,一行鼻血流了下来。
贺恂夜:“……”
贺恂夜皱起眉盯着她,脸色阴沉冷漠。
贺平蓝一撸袖子,她就不信这个邪了,她好歹是个天师啊,她哐哐地往前走,走几步摔一跤,一晚上摔了十三跤,坐在地上不动了,沉默地朝贺恂夜抬起手。
贺恂夜还以为是让他去扶的意思,然而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见贺平蓝掌心往外一推,垮着脸说:“离我三米远。”
贺恂夜:“……”
原来是婉拒。
贺平蓝把高跟鞋脱了爬起来,夜幕底下,她拎着高跟鞋跟贺恂夜一前一后往家走,在贺恂夜看不到的地方,眼泪一直在流。
她强迫贺恂夜今晚回家住,走到贺家门口,连寂彻在等他们,看到她拎着鞋,颠颠地跑回去给她找别的鞋拿过来,忙前忙后。
“以后也会有人对你好的,”贺平蓝转过头看着贺恂夜,说,“你相信我。”
“无所谓。”贺恂夜肩上垮着书包,眼神很冷漠,他并不在乎这些。
贺平蓝知道他不在乎,但她怕的是贺恂夜以后在乎,如果贺恂夜将来真的碰到了喜欢的人,但他的身体已经被贺乌陵毁掉了,他甚至活不了多久,那个时候他会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