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恂夜在家住了一晚上,就又回了栖莲寺,现实不是幻境,他没有碰到什么突然冒出来叫他老公的小羊。
他一个人去了宋强家,宋强跟王彩萍在栖莲寺外闹得太厉害,他不让贺平蓝来栖莲寺,但贺平蓝他们得知了消息,还是赶了过来。
贺恂夜没有想自杀,他只是厌倦了,想要结束,所以自己割了肉,让贺乌陵拿去当镇物,割完之后,阴气又重了很多,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这下日日夜夜对他来说都是晚上。
贺平蓝以泪洗脸,弟弟这么年轻就瞎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贺恂夜倒是有办法让自己再重新看到,但他又觉得没什么意义,他的一条手臂还有一条腿的肉都被割了,在医院躺了很久。
直到贺平蓝的丈夫连寂彻死了。
贺恂夜杀了很多鬼,但天底下的鬼那么多,总有漏网之鱼。
有一个知道贺恂夜受伤了,来报复他,连寂彻不忍心他们姐弟睡不安稳,去杀那个鬼,中了对方的陷阱,撑着一口气回来见了贺平蓝最后一面,给了贺平蓝一盏青莲佛灯。
“我在栖莲寺给你跟孩子供的,”连寂彻满脸都是血,还握着她的手对她笑,眼眶发红,说,“供了十多年,以后让它保护你。”
贺平蓝哭到崩溃。
她从丈夫死后,就不太喜欢见人了,整天躲起来做牌位,她只是觉得好恨他们。
她希望自己的父母都去死,但又想起小时候爸爸扛着她,带她去看烟花的样子,当时贺恂夜还没出生,爸爸扛着她,妈妈拉着两个哥哥,他们每年都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也恨贺津年跟贺乘风,恨连寂彻,为什么抛下她跟弟弟不管呢。
那盏青莲佛灯在她桌上摆了十年,连寂彻是个很吝啬的人,甚至都没在她梦里出现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吃饭时,贺恂夜突然跟她说:“我好像懂了。”
贺平蓝不知道他懂了什么,贺恂夜就已经离开,她晚上想继续去做牌位,进去时却看到桌上放着很厚的几摞符纸,有三千张,还有一张字条,是贺恂夜写的。
【来我房间,拔掉我的指甲,因为我很怕疼,只能交给你了。】
贺平蓝心跳震得发慌,她往贺恂夜的房间跑去,过去时贺恂夜已经死了,他靠在椅背上,旁边放着一杯符水。
因为她总是哭,贺恂夜也死掉的话,她肯定活不下去了,贺恂夜就多熬了十年。
玄慎大师也说,他本来只能活到十几岁,硬扛也不过三十而已。
他的内脏全部溃烂,口鼻经常出血,这个身体还剩下一点残存的阳气。
他死后,贺乌陵肯定会把他分尸,之前的肉已经用完了,他的尸体还能勉强再撑几天。
贺平蓝拿走太多,会被贺家人盯上,但只拔一点指甲,用来辟邪防身,贺乌陵是心疼女儿的,不会拿她怎么样。
贺恂夜终于知道,有了在乎的人,死亡确实是会痛苦的。
他喝掉那杯符水,看到贺睢发了朋友圈,里面不小心拍到了谈雪慈很模糊的侧脸。
他们只见过一两面,他都快三十岁了,让他这样就对一个人爱得有多深是很难的。
但谈雪慈在照片里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还有点难过,小脸很瘦,他低着头,没有人理他,怀里搂着个小羊玩偶。
要是他还活着,他就可以带谈雪慈离开,也许谈雪慈会爱上他,也许他们还会有很多关系,还能见很多次面。
但他要死了。
他破天荒的动心,就像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破碎坠落,不会有任何结果。
贺平蓝呼吸都在颤,流着眼泪去拔,她知道动作要快,贺乌陵很快就会发现贺恂夜死了,要是她没能拔完,就辜负了贺恂夜的苦心,但是她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低下头埋在了贺恂夜的手背上。
“小恂,”贺平蓝嗓音哽咽,最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痛死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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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蓝抬起头,她眼眶通红,看着贺乌陵。
贺恂夜其实从来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他不想保护任何人,只是哥哥姐姐都在那么做,大概他并不想他们失望。
他对贺乌陵也没有太多感情,他不在乎贺乌陵死后贺家的存亡,贺平蓝知道,贺恂夜一直没有杀贺乌陵,是因为她舍不得爸爸。
她总是想着小时候他们一家几口在一起的样子,以为还能回去,对这个父亲充满了眷恋,所以贺恂夜几次都没有下去手。
贺平蓝没能控制住,眼泪沿着脸颊瞬间流下,她颤声开口,看着贺乌陵说:“他只有这么一个喜欢的人,你连这个都不能留给他?!”
贺乌陵垂着头,无言以对,他的心魔就是十八岁时的贺恂夜。
从拿了贺恂夜的肉开始,他们就再也当不成父子了,但他不敢面对,日夜被心魔纠缠。
他想让贺恂夜帮他去掉这个心魔,贺恂夜一直没有理会他,他实在很痛苦,就忍不住又盯上了贺恂夜身边的人。
贺恂夜……好像很喜欢那个小孩,他把谈雪慈困起来,贺恂夜就会主动进入幻境。
至于谈雪慈会不会出意外,他没有想过,他觉得贺恂夜既然想要妻子,大不了他再给他结一次冥婚就好了。
他刚刚才意识到,贺恂夜好像不止是想要一个妻子,他是想让谈雪慈当他的妻子,他爱上那个孩子了,换成别人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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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在崩塌的月亮底下一直往前跑。
他看到三岁的贺恂夜还不太懂事,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不见了,但他生性很沉默,并没有问,只是在晚上望着对方经常回来的方向。
他看到七岁的贺恂夜,在葬礼结束,其他人都去睡觉以后,在贺乘风的灵堂待了一个晚上,伸手搭在贺乘风身上。
他看到十八岁的贺恂夜,抬头看着贺平蓝走在前面的背影,似乎想扶她,又收回了手。
他看到跟他结婚那晚的贺恂夜,他被纸人按着拜堂,差点摔倒,有一双手伸了出来。
他当时不知道,原来贺恂夜真的跪在对面跟他拜堂,扶住他的时候,隔着盖头都能看出他懵懵的,然后贺恂夜在笑。
恶鬼肤色青白,但眼神是很温柔的,在很好奇地看着他,那大概是贺恂夜一生为数不多觉得开心的事,就是跟他结婚。
谈雪慈咬住嘴唇,让他自己不要停下,不要去管,他在无边的夜色底下跑着,还没跑出幻境,周围很多恶鬼,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他要去找他的鬼了。
不,对别人来说是恶鬼,但那是他这辈子碰到的最温柔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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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恂夜等了很久,谈雪慈跑出来应该是魂魄状态,他需要把谈雪慈带回去,但一直没等到,他沉着脸去找谈雪慈。
然后发现谈雪慈坐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台阶上,头顶的路灯映得他发旋毛绒绒的。
“谁家的宝宝,”贺恂夜走过去,他嗓音低沉好听,但带着点儿欠,俯身笑了下,说,“迷路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掉小珍珠……”
他看到谈雪慈在哭,还以为谈雪慈被吓到了,或者又在装哭,像之前挖他坟那样。
他知道谈雪慈出来时大概会看到点什么,也知道谈雪慈没那么心疼他,只是想骗他。
谈雪慈每次想骗人的时候,都哭得很漂亮,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谈雪慈抬起头时,贺恂夜眼神一怔,谈雪慈眼眶通红,满脸都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他真的在哭。
第72章 守寡小妻子
谈雪慈眼睑都哭红了, 双眼已经肿成了小桃子,不知道在这儿哭了多久。
本来稍微收住了一点,但对上贺恂夜的脸, 眼泪又瞬间流了个稀里哗啦, 他抬起手去擦,将整张脸都擦得红彤彤,委屈到不行。
贺恂夜愣了下,他从来没见谈雪慈哭成这样,难得有些慌乱,捧住谈雪慈的脸就给他擦眼泪, 但怎么也擦不完,他只好伸手将人搂到怀里,抚着谈雪慈的后背。
谈雪慈眼泪鼻涕都蹭到贺恂夜的西装上,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瘦白指。尖紧紧攥着贺恂夜西装外套的衣料。
他觉得心脏很难受,他自己被郜莹砍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受过,他当时只是不知道郜莹为什么突然要砍他。
“我……”谈雪慈一开口带着很浓重的鼻音, 他双眼湿红都是水光, 有点茫然地仰起头看着贺恂夜,眼泪又沿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 “老公, 我好疼……”
他是不是生病了,说不清什么地方疼,浑身都觉得好难受,胸口尤其闷闷的。
“不哭了, 宝宝,”贺恂夜指腹蹭过他的脸颊,嗓音也有点哑,但不是为了自己的死,恶鬼漆黑的桃花眼带着笑,倒映着谈雪慈哭红的小脸,哄他说,“我这不是没事吗?”
“什么没事……”谈雪慈听完以后,反而呜wer一下子哭出声,他哭得那么伤心,像个无助的小孩子,差点拿眼泪把贺恂夜给淹了。
他老公都被害死了,怎么可能没事。
现在已经十二月底,刚下过几场大雪,晚上正是冷的时候。
贺恂夜点了张符纸,让身体暖起来,然后搂着谈雪慈,将人裹在自己的外套里,怕他一直在哭,会把脸给冻坏。
谈雪慈看着那张符纸,眼泪流得更汹涌,伸手拍开,哽咽说:“我不要。”
他只想让贺恂夜赔他一个活的老公,但是又怕贺恂夜听了会伤心,只能顶着红肿的双眼呜wer呜wer的一直哭。
早知道他管贺睢去死,他就应该什么都不要,在酒吧那晚直接跟贺恂夜走。
至少在贺恂夜死之前,他们还能在一起。
管家竖起耳朵,听到外面呜wer呜wer哭得很大声,知道那个小祖宗回来了,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
谈雪慈要是回不来,他看今晚估计就是贺家现任家主的死期。
贺乌陵失血过多,他眼皮都松垂下去显得一副老态,他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雪夜,听着少年伤心至极的哭声,眼里濡湿起来。
他父母生了七个孩子,他排行老五,而且兄弟姐妹都比他天资高,他在家里是最不起眼的,从小就被忽视。
但他又胆小懦弱,在其他兄弟姐妹都已经能自己抓鬼的时候,他连晚上一个人睡觉都不敢,总是偷偷点个蜡烛睡,所以其他人欺负他,他也是一直忍让,不敢跟他们争。
整个贺家只有许玉珠对他好,从来不会瞧不起他,他们同病相怜。
甚至在他当了家主以后,贺家其他人对他的态度其实也还是很冷漠不屑的,他在他们眼里永远是那个挨巴掌都不敢还嘴的窝囊废。
所以靠着贺恂夜的血,让他在整个风水界扬眉吐气以后,他一想到以后不能取贺恂夜的血,他没有那么厉害的符纸,又要那个回到被人嘲笑蔑视的位置,他根本没法忍受。
他要是没有捧起来过就好了,人一旦见过了那样的风光,怎么甘心再回去呢。
那段时间就连栖莲寺的住持都主动上门,跟他共商大计,整个风水界对他马首是瞻,寻常百姓一提起贺家家主,也会说家主救了他们的命,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
因为他想当这个英雄,他的几个儿子都死了,女儿也跟他断绝关系。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当初做过最好的梦,是逢年过节,他们一家六口,也许还有他儿女们的爱人跟孩子,坐在一起吃团圆饭,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但再也回不去了,贺乌陵浑浊的眼泪从眼眶淌下来,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他没有出生在贺家该多好,但凡出生在其他家族里,他的天资都不算差,他不会被嘲笑,说不定会过得很好。
但他都已经六十多岁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