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一张嘴想说话,贺恂夜的手指就长驱直入按住了他的舌头。
对方桃花眼弯着,还要垂眸阴森地问他,“宝宝说话啊,不说话,是想跟老公回家吗?”
谈雪慈:“……”
没事吧哥。
他要怎么说话。
恶鬼苍白的面容被月光映得越发惨淡,对上他的双眼,顿了几秒,突然将他放开,什么都没再说,往前走去。
他似乎也不期盼谈雪慈会来哄他了,他自己也说过,谈雪慈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男人仍然穿了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肩背永远都不会垮下来似的,尤其在这种冷蒙蒙的夜色底下,背影看上去高大挺拔。
贺恂夜薄唇抿着,眸子太黑,唇色又红,有种滥情又寡情的感觉,冷着脸还好,但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明明寒涔涔的,却很容易让人沉沦,有种被爱的错觉。
看起来只有他在感情里骗别人的份儿,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吃亏上当,只需要跟他厮混,不需要去哄他,很省心的一款情人。
但可能谈雪慈已经见过了十八岁的贺恂夜吧,他盯着贺恂夜的背影,发现贺恂夜的离开根本没那么自然,漆黑的皮鞋尖时不时顿一下,弧度很小地想往后转,却又没转过来。
恶鬼过分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瞥地上的影子,但他自己没有影子,所以是在等人。
谈雪慈心里蓦地一软,贺恂夜都是个老男鬼了,他却莫名其妙有种很怜爱的情绪,觉得贺恂夜只是他的小幽灵。
谈雪慈眼巴巴地朝贺恂夜跑过去,扑到恶鬼怀里,抱住了对方的腰,抬起头在对方胸口蹭了蹭,说:“老公,你不要我了吗?”
“……”恶鬼怔了下,唇角很难控制地弯了起来,妻子温热柔软的怀抱紧紧搂着他,他也低头抱住了谈雪慈,跟谈雪慈嘬嘬亲了几口,哑声说,“没有啊,老公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只是怕谈雪慈不想要他了。
谈雪慈按住贺恂夜的后颈,让对方俯身。下来,然后摸了摸他的头,才趴在贺恂夜怀里问:“老公,这是什么地方啊?”
“幻境,”贺恂夜将脸贴在他掌心里,说话也不咬牙切齿了,“贺乌陵的心魔弄出来的,把贺乌陵最害怕的那个人杀掉就能出去。”
就在他们说话时,阴风乍起,头顶乌云凝固似的压下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沉沉地笼罩住整个栖莲寺。
无数拥挤堆叠,密密麻麻的鬼影不停地翻涌下坠,它们又来了,栖莲寺外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惨叫和奔逃声。
贺恂夜幽暗的黑眸沉在浓夜中,他现在也成了恶鬼,并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他牵住谈雪慈的手,就往后院方向走去。
谈雪慈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贺恂夜要带他去找十八岁的自己。
所以贺乌陵最害怕的是十八岁的贺恂夜?
谈雪慈心里有点儿忐忑,但他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贺恂夜就已经带他走到了那个禅房门前,毫无征兆地一把推开。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漫出,谈雪慈脸色一白,错愕地站在原地。
少年倒在地上,僧衣都已经彻底被血浸红,他左手上拿着一把刀,将右手臂上的肉全都割了下来,整条手臂只剩森白的骨头。
他额头冷汗涔涔,在刚过完年这个深冬寒冷的夜晚独自倒在角落里,浑身都这么狼狈,像个被厌弃的老鼠。
谈雪慈险些站不稳,为什么,因为那些人的话,贺恂夜想自。杀?
谈雪慈还没来得及反应,贺平蓝就已经从外面跑了进来,她眼泪瞬间崩流,踉跄着跪在少年旁边,喉咙里溢出一声啜泣。
少年脸上毫无血色,但很平静,他推开贺平蓝,就朝外走去。
谈雪慈发现,贺恂夜来了以后,好像其他人都看不到他们了,他眼睁睁看着少年惨白着脸,跟自己擦肩而过。
贺平蓝仍然跪在地上流泪,谈雪慈跟贺恂夜跟在少年身后,去了另一个禅房。
贺恂夜冷冷地看着年少时的自己,恶鬼闲庭信步一样走过去,谈雪慈还以为他打算救自己,然而恶鬼抬起手,指甲隐隐发黑,苍白鬼手直接从少年的腹腔掏了进去。
恶鬼骨节粗大,攥住少年的肠子和内脏,唇边带着微笑,就硬生生地将手拔了出来。
少年脸上涔白,瞳孔瞬间放大,就算是再能忍痛的人,也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痛苦,他喉咙里都发出一声含糊低颤的闷哼。
他摇摇欲坠,嘴里也吐出一口血,最后还是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谈雪慈脑子嗡的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恶鬼漆黑锃亮的皮鞋就已经往少年脸上踩去,踩得相当用力,只是一脚下去,少年整张俊美的脸庞就被踩得稀巴烂,鼻梁断裂,血肉模糊,看不出长相。
恶鬼显然跟少年是一体的,虽然它的脸并没有被毁掉,但是莫名流下几道血痕,映得那张脸越发鬼魅一样阴冷苍白。
“你要是在这个庙里待不下去,”恶鬼漆黑的桃花眼中笑意压抑疯狂,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对少年说,“你可以去夜阙啊。”
少年眼前被血雾模糊,他艰难地抬起头,根本看不清眼前男人的脸,耳朵里也在流血,但勉强听到了对方的话。
夜阙是京市最大的会所。
对方在让他去卖。
去当一个男娼。
但他好像没有很生气,十几年苦读经书,他没有悟道,人却已经麻木了,无悲无喜,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勾起他的情绪。
对方掏了他的肠子,他眼前迷雾散开一样,才重新看到了谈雪慈。
他残破的嘴唇动了动,寺庙夜晚宁静,他听不见山门前的喧嚣,目光望向谈雪慈的方向,好像说了句什么,很含糊,看不清楚。
恶鬼的鞋尖又碾了上来。
谈雪慈手心汗湿,在贺恂夜再次抬脚往少年下。体踩过去的时候,连忙将他拉住,说:“我……我没有跟他做。”
“是吗?”恶鬼微笑了下,好像只是脚滑不小心踩到什么垃圾一样,他将少年像垃圾一样踢到旁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是心魔,我想杀了他,带你出去而已。”
谈雪慈:“……”
但没有说虐杀吧。
少年嘴里不停地溢出血沫,谈雪慈看着心里难受,但也不敢去扶,不然不知道贺恂夜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谈雪慈在这里只住了一个多月,整个禅房就充满了谈雪慈的气息,他在这里跟那个少年同吃同睡,甚至连夜壶都用的同一个。
“他让你睡在他旁边?”恶鬼脸上阴沉莫测,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冷着脸说,“你被骗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晚上会对你做什么。”
谈雪慈:“……”
那你好懂他。
谈雪慈一句话也不敢说,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恶鬼手中的黑色火焰灼烧起来,将屋子里谈雪慈用过的东西都烧了个一干二净。
恶鬼冷冷地打量着这个禅房,在心里冷笑,还把他妻子的被子跟自己的放在一起,谁知道半夜是不是钻进去偷闻。
恶鬼阴沉着脸,最后连那个夜壶都烧了,把这种东西放在屋里,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偷看,说不定巴不得凑上去舔干净。
谈雪慈简直晕眩,贺恂夜挡在他跟少年中间,有意无意地不让他去扶。
等终于把碍眼的东西都烧干净了,谈雪慈发现好像不是他的错觉,地面在震动,外面的月亮坠落一样在天上摇晃,少年快要死了,这个世界也快要崩塌了。
贺恂夜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出去,谈雪慈到底没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
然而贺恂夜已经关上门,吹熄了蜡烛,整个屋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只隐约在一片昏蒙中看到少年微微泛光的桃花眼,在黑暗中简直带着泪痕一样。
少年蜷缩在地上,他手臂的肉被自己割掉了,被掏得稀巴烂的腹腔在流血,脸上更是狼狈,血和碎肉已经分不清了,这样子很丑。
他躺在一片寒冷透骨的漆黑中,这次没有人抱着他,帮他去点灯,暖烘烘地凑在他后背上,时不时伸手摸他的脸,好像他很重要,跟他在一起就能快乐一样。
谈雪慈被贺恂夜拉着走,脚步有点踉跄,不停地回头张望,然后发现贺恂夜停下了脚步,本来就发青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
少年的情绪影响到了他。
“怎么了?”谈雪慈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手去摸贺恂夜的脸。
“小咩,”贺恂夜低下头,用冰凉的嘴唇亲了亲他的发顶,看着夜幕上塌缩的月亮,还有外面许多人的哀嚎声和火光,捧着妻子软乎乎的脸颊说,“往前跑吧,不要回头。”
谈雪慈愣了下,心里一紧,攥着贺恂夜不放,说:“那你呢?我不要一个人走。”
“我把他杀了,”贺恂夜说,“我自己也不能在这边留太久,他彻底死了,我也会被这个幻境驱逐,你要自己跑出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我会在外面等你。”
谈雪慈这才放下心来,他转身打算跑,但又转过来抱住贺恂夜,仰起头望着贺恂夜说:“你去陪陪他好不好,也让他陪陪你。”
月亮坠落了,整个栖莲寺都越来越黑,让他迈不开腿,觉得贺恂夜很可怜,也像被名字诅咒了一样,一生都困在夜晚。
他觉得他的大老公跟小老公可以做个伴,他不忍心十八岁的贺恂夜独自死掉,也不忍心让这个贺恂夜在黑暗中等他。
恶鬼沉郁的桃花眼垂着,抿住唇不说话,显然很不想去。
“贺恂夜,”谈雪慈戳他手背,叫他的名字,漂亮的小羊眼弯起来,叫他,“恂夜。”
恶鬼怔了怔,像一条听话的狗被主人叫到了名字一样,薄唇抿得很紧,但脚步往不由自主地往禅房走去。
少年还剩一口气,听到谈雪慈管对方叫恂夜,勉强猜到了大概是怎么回事。
突然出现的妻子,还有眼前的男人,说明他的世界并不真实。
但这个男人居然已经死了?
死在自己妻子前面,让妻子伤心,真是个废物,他仰起头看着贺恂夜,睫毛被血水湿透,彼此都觉得对方很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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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一直往前跑,看着天上月亮的碎片掉下来,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整个京市都沦为火海,他耳边嗡嗡作响,看不到那些惊叫逃跑的人,倒是莫名看到了别的。
他看到贺乌陵去把贺恂夜割掉的肉都拿走了,分给贺家的几个旁支,然后又说还不够,在贺恂夜昏迷的时候,把他一条腿上的肉也都割了下来,只剩下白骨。
他们把贺恂夜的肉分成了八份,用来震慑八方恶鬼,贺恂夜天生纯阳之体,又是贺家天赋最高的继承人,他的血肉是最好的镇物。
重重鬼影开始消散,狼狈奔逃的人都在地上抱在一起哭成一片,仰起头看着已经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月亮。
“早一点割就好了,”贺乌陵叹气说,“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他布下阵法,抹去了所有人对这场灾难的记忆,月亮渐渐自己弥合起来,所有人都遗忘了少年曾经为他们做过什么。
谈雪慈咬住嘴唇,贺恂夜跟他说不要停,他就继续往前跑,只是抬起头时,看着头顶的月亮,眼前渐渐湿润模糊。
他又看到了七岁的贺恂夜,三岁的贺恂夜,甚至更小的,最后停留在贺恂夜血肉模糊的手指上,上面连一片指甲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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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乌陵抬起手想摩挲扳指,但肩膀动了下,一阵剧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没有了,他苍老的脸垮下去,好像比之前老了十岁。
他捂着断臂,抬起头望向外面的夜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天资不高,尽管放到整个风水界还算佼佼者,但在贺家几个兄弟姐妹里是最差的,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家主。
许家本来也是风水大家,没落之后把几个孩子送到了贺家抚养,他跟许玉珠从小一起长大,许玉珠比他大几岁。
他没什么出息,唯一的愿望就是跟阿姐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当个普通的风水师。
所以知道自己被任命成家主的时候,他很惶恐,但贺家唯家主是从,上一任家主想任命他,他没有资格拒绝。
他曾经私下去问过,家主也跟他说了实话,说他的几个兄弟姐妹是聪明人,但太多算计,天赋有余,慈心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