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谈雪慈睡着,旁边少年的双眼缓缓睁开,在黑暗中转过头望了一眼谈雪慈睡到红扑扑的小脸,还有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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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陪贺恂夜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偶尔会有贺家人过来,找贺恂夜商量事情,好像都是贺恂夜的叔伯之类的。
谈雪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人对贺恂夜都很畏惧的样子,一方面是敬畏,另一方面是害怕,他们都不敢太靠近贺恂夜。
望向抱着贺恂夜手臂的谈雪慈时,就像见到了神经病一样,眼神很悚然。
谈雪慈在外面捡了很多小石头,拿小石头邦邦地打他们的头。
几个老头被打得哇哇乱叫,跑出了医院。
终于等到出院,他们又回了栖莲寺,贺恂夜待在禅房里很少出去。
他像寺庙里其他僧人一样,成天做早课,诵经,晚上也在烛火旁读经书,寡言少语,不跟任何人来往,也几乎不说话。
寺庙里的僧人虽然给谈雪慈安排了禅房,但谈雪慈一天也没住过。
他每天晚上都顶着被子去找贺恂夜,窝在贺恂夜旁边,把贺恂夜的书翻得乱七八糟。
他装模作样地跟着贺恂夜一起看经书,但一个字都看不懂,书都拿倒了也不知道,佛祖看到了都得摇头叹息。
贺恂夜还带了一些其他书,谈雪慈顶着被子顾涌到贺恂夜旁边,挨个拿起书问他,“老公,这个是什么?”
“……是诸法空相,”贺恂夜并不理会,他闭着眼,少年眼睫乌秀,鼻梁挺拔,烛火映在他苍白淡漠的脸上,好似无情无欲,他手上捻动佛珠,低声诵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什么空什么色。
真讨厌。
谈雪慈要闹了,他皱起眉自己看那个书,感觉像什么法术,画了一个火焰形状,又画了几个手势,还有的画了水波,或者雷电,他不认得那么多字,但图还能看得懂。
他看一会儿就开始挑贺恂夜的毛病,说贺恂夜念经毫无感情,还骂贺恂夜没礼貌,他比贺恂夜大,贺恂夜应该叫他哥哥。
谈雪慈在旁边比比划划,凑得离烛台太近,烛火都要燎到他的睫毛。
旁边穿着僧衣的少年放下手中佛珠,不动声色地将烛台稍微推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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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搞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又被魇住了,出现了幻觉,但几天下来他又觉得没那么简单,因为这个贺恂夜,真的很贺恂夜。
虽然跟死鬼看起来性格都不太一样,而且也不会发。情,但他总觉得十几岁的贺恂夜就是这个样子,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谈雪慈在庙里逛了逛,没看出什么门道,他决定去庙外看看。
这个时间点他也十岁左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十岁的自己。
谈雪慈一早起来就去了谈家。
贺恂夜并没有管他出去干什么,他这几天都当谈雪慈不存在,直到谈雪慈中午仍然没回来了,俞鹤倒是来了。
俞鹤见贺恂夜桌上摆着很多饭菜,而且还放了两副碗筷,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东西都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我要来?”
说完以后,没人回答,他梗着脖子把东西咽下去,一抬头对上了贺恂夜恶鬼一样阴沉浓黑的双眼,吓得他差点把饭吐出来。
“……”俞鹤缩头缩脑,很没出息地放下筷子,不敢惹贺恂夜,但还是没忍住欠了句,“诶,怎么回事,等你老婆呢?”
“他跟我无关。”贺恂夜脸色一瞬间比刚才更冷,皱起眉说。
“行行行,”俞鹤不跟他争,朝他挤眼睛,怪叫说,“无关无关,虽然睡在一个被窝里亲嘴,但你俩没关系,我懂。”
贺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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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晚上才回到栖莲寺,很奇怪,这个世界里好像没有谈家,而且很多地方很模糊,像被浓雾笼罩,怎么也走不过去。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能确定这个地方不正常,他并不在真实的世界。
谈雪慈嘀咕了一会儿,他随便吃了点斋饭,就抱起被子又去找贺恂夜。
前几天他都是跟贺恂夜一起睡的,因为这个禅房里只有一床褥子,但今晚过去时,他看到榻上摆了两床褥子,而且泾渭分明,中间用贺恂夜平常放烛台的小木桌隔开。
谈雪慈:“……”
怎么了哥。
又不谈了。
他回来得太晚,贺恂夜已经躺下了,少年阖着眼,似乎睡得很沉,然而下一秒,被子就被人歘一下掀开。
“你干什么?”少年坐起身,盯着谈雪慈,苍白的喉结滚动着,眉眼愠怒。
谈雪慈推开小木桌,把两张褥子拼起来,漂亮脸庞朝贺恂夜凑近,他弯起眼,一张嘴是已婚人士的娴熟和恶声恶气,说:“睡你。”
贺恂夜:“……”
贺恂夜胸口起伏不定,在灯下明显能看出少年的耳尖红了一点,他盯着谈雪慈,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最后阴沉着脸,冷冷地背对着谈雪慈躺了下去。
谈雪慈桀桀偷笑了一会儿,靠在贺恂夜背后,像两只小老鼠一样挤着睡觉。
京市确实沦为了鬼蜮,晚上时不时就有乌泱乌泱成群的鬼祟出现在夜幕上方,浓厚阴冷的黑雾咆哮着俯冲下来,吓得所有人夜不能寐,狼狈地逃往栖莲寺。
这些鬼祟的数量太多了,而且都很强大,显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小鬼,
贺恂夜手中灼灼的红色火光有时候会在栖莲寺的山门外燃烧一整晚。
谈雪慈也从那些逃命的人中间打听到一点儿消息,说有这么多鬼,好像是因为触怒了神明,所以遭到了天罚。
还有人说触怒的其实是邪神,所以才用这么残忍血腥的手段。
总之是得罪了神。
“什么神明?”谈雪慈一头雾水,问他旁边那个大叔,“谁触怒的?”
那个大叔摆了摆手,不肯多说,只是拿眼睛瞟着贺恂夜。
就好像是贺恂夜触怒神明了一样。
他们每个人都对贺恂夜恭恭敬敬,但又避之唯恐不及,连话都不会跟贺恂夜多说,等鬼都被烧尽了,就慌慌张张地离开。
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栖莲寺的僧人又向来嘴严得很,什么话也不会乱说,谈雪慈陷入了困境。
直到有一天,他起来时发现贺睢他爸带着贺睢来了栖莲寺。
贺睢他爸叫贺望臣,他身后带着贺睢,天色尚且漆黑时就已经到了,在禅房门外等着贺恂夜起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等看到贺恂夜出来,就连忙迎上去,说:“恂夜,你侄子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帮他看看吧,我想要一张之前的符纸。”
他才说完,就见贺恂夜身后又走出来个少年,那个少年长了张匀净雪白的脸,迷迷糊糊趴在贺恂夜背上,双手搂住了贺恂夜的腰。
“……”贺望臣被吓了一跳,他睁大眼睛,指着谈雪慈说,“这这这……”
谈雪慈那个样子一看就跟贺恂夜不清白,搂上去的动作比他跟他老婆都自然。
佛门禁地。
竟然有男同这么淫。荡的事。
而且他也没听说贺恂夜喜欢男的啊。
“跟你无关。”贺恂夜皱起眉,他手上拿着那串黑色佛珠,衬得苍白的指骨劲瘦发冷。
他撇开谈雪慈的手,让他自己站好,就跟贺望臣进了禅房。
谈雪慈跟贺睢待在外边。
谈雪慈记性很好,但他不太在乎的事,他不会往心里记,他都不太记得贺睢十岁的时候长什么样了,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撇了撇嘴。
真丑。
贺睢并不知道自己惨遭嫌弃。
他抬起头看向谈雪慈,不管以任何人的眼光来看,谈雪慈都称得上美人,贺睢本来双手插兜,不情不愿被他爸拎过来的,对上谈雪慈,手终于从兜里拿了出来。
他主动开口,问谈雪慈,“你跟着我小叔干什么?你不害怕?”
“怕什么?”谈雪慈转过头。
贺睢见谈雪慈好像真不知道的样子,他犹豫了下,说:“怕我小叔克你啊。”
他爸不让他在外边乱说,但他觉得贺恂夜在禅房里,怎么可能听得到他说话。
“你说清楚。”谈雪慈皱起眉。
“我爸说我小叔八字硬,”贺睢瞥着他说,“所有靠近我小叔的人都死了,就算不死也会残废,或者很倒霉,所以没人会接近他。”
谈雪慈怔了下,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些人都躲着贺恂夜,见到贺恂夜像见了鬼一样。
贺睢对这个说法其实将信将疑,因为他这个小叔看着挺厉害的,连他爸都得求着贺恂夜办事,让他对贺恂夜有种敬畏。
“他八字硬,”贺睢很无所谓地说,“害死了很多人,所以留在栖莲寺赎罪。”
诵经,救人,都是赎罪。
谈雪慈没完全信贺睢的话,他朝禅房跑去,推开门时,发现贺恂夜指尖割了道伤口,正在画符,鲜血被符纸彻底吸收掉,那张符红得极其艳丽,然后他将符纸递给了贺望臣。
“多谢多谢,”贺望臣拿起符纸,就朝贺睢招手,“快过来谢谢小叔。”
“不必。”贺恂夜打断他们。
谈雪慈咬住唇,一点儿也不想把贺恂夜用血写的符纸交给贺睢,他伸手想去抢,但贺恂夜突然望了他一眼,谈雪慈的手停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贺望臣带贺睢离开,好像要去前面的几个殿里拜拜,贺恂夜毫无反应。
谈雪慈顿了顿,扭头追了出去。
贺望臣在跟庙里的几个师父说话,让贺睢自己跪在佛像前磕头。
贺睢没许愿平安无事,身体康健,谈雪慈躲到那个佛像后面,听到贺睢许愿说:“希望我长大以后能变得像我小叔那么厉害。”
yue。
谈雪慈有点想吐。
贺睢许完愿,正打算磕头,就突然听到此刻空无一人的殿内突然传出道幽幽的嗓音,好像是眼前的佛像发出来的。
“你不行。”佛祖说。
才十岁的贺睢沉着脸,但他只是故作沉稳,其实被吓到了,控制不住往后躲了躲,厉声说:“谁?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