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月他又回到了李骁刚去江城那段日子,整天两点一线的辗转与家与单位之间。
李骁会给他发信息,他在下班时间挑着回复。
语音和视频许从唯找借口躲了几次,之后李骁就没再打过来。
许从唯很认真地把舒景明与家里二十多岁小辈的相处方式套用到自己与李骁身上,将两人拉出一段他认为的舅甥之间的安全距离。
算是一种变相的脱敏,也是一种暗暗的警告。
期间李骁回来过一次,许从唯周末在单位值班,直到第二天中午回家时才发现。
他们的对话变得简短,左右不过问“吃了吗”“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走”。
李骁问许从唯:“我暑假能回来吗?”
许从唯一愣,不明白这个疑问为什么存在。
“这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都能回来。”
李骁的目光锁着许从唯,毫不避讳地直直地看着他:“我怕我打扰到舅舅。”
六月初的晚上还算凉爽,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南北对向涌进来的穿堂风吹开了许从唯的睡衣衣摆,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在面对李骁时时刻崩着一根神经不敢松懈。
“阴阳怪气的不累吗?”
李骁也崩着,他没比许从唯好受到哪去,听这么一说,反倒是不装了,摆烂似的往沙发上一坐,肩膀松懈下来,像一坨塌了的冰淇淋:“舅舅跟那个阿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许从唯偏了下脸,有点想笑。
小孩心思,一点都挂不住。
“无论发展到什么地步,都不会带家里来。”
李骁半信半疑:“你们……在外面?”
许从唯的表情一下就沉下来了:“不该问的别问。”
李骁又融化了,融化的同时依旧盯着许从唯。
“我怎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就别问。”许从唯无奈道。
于是李骁也不问了,就这么盯着盯着,突然笑起来。
许从唯被他笑得心里有点发毛,问他笑什么。
李骁懒洋洋地倚在那儿,说没事。
这次回来让两人的关系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暑假时李骁随校外出参加了一个比赛,许从唯没请掉假,自然也去不成。
他心里直嘀咕,怕李骁误以为他是故意不去,但长辈的谱摆出来了,又不好巴巴地上赶着解释,便托对方的舒叔叔问候两声,再旁敲侧击说明一下自己真的抽不出时间来。
舒景明“啧”一声:“咋了?你们还说不上话了?”
“别管那么多,”许从唯催促着,“让你问你就问。”
李骁没什么特别应激的回应,只是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叔叔”,顺便分享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是合照,二十多岁的年纪,笑容跟花一样。
李骁站在靠后的位置,没其他人笑得那么夸张,但眼底也是温和的,他的五官立体,样貌出挑,身高也出挑,扔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以前那个瘦瘦瘪瘪的小黑猴,也变得这么惹眼了。
这让许从唯想起了他的二十岁。
那段时光回忆起来似乎有些灰败,他的课余时间挤满了兼职。
学校不太好,也没那么多竞赛可以参加,只能努力让自己的绩点高一点,评奖学金和贫困生补助都有用处。
也不是,最起码他现在的生活是二十岁的自己努力出来的。
他没让李骁走自己的老路,何尝不是用处。
许从唯笑了笑,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比赛大概占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李骁七月初放的暑假,中旬就回南城了。
他和以前一样变身家庭煮夫,每天都做好饭菜等许从唯下班回家。
以前许从唯懒,下了班去食堂凑合凑合,省下来时间能多在职工宿舍躺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家里有人等,手上没有急事到点就撤,一开门就能闻到饭香。
这几个月李骁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学乖了,说话不仅不呛人,还挺好听。
吃饭的时候和许从唯聊聊校园生活,说说有趣的事,许从唯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像是换了一种方式把他错过的大学时间弥补回来。
聊多了,聊到自己,很容易就把话题带到一个暧昧的角度。
起个头,很快打住,许从唯就会立刻咬勾,帮他把话问出来。
“在学校有没有女孩追你?”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相对于“抛出提问”,它的用处更多体现在“引出下文”。
李骁果然说有。
许从唯心境开阔了,想:这才是正常剧本。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我有喜欢的人。”
许从唯刚活跃起来,又被这句话给干蒙了。
他收起脸上跃跃欲试的八卦笑容,变脸似的重新回归严肃。
许从唯沉默两秒,端碗吃饭。
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让许从唯觉得很难受,所有事情都只是“可能”“大概”,说又说不准,问又不敢问。
没有准确的信息就没办法做正确的决定,许从唯感觉自己被架在这儿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看李骁接下来会是什么走向。
然而李骁却停住了,他在家里扫地做饭看书,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偶尔跟朋友出去玩一玩,许从唯喊他他也就回来了。
好像只要许从唯没有找对象的想法,他俩就能一直这样平安无事的生活下去。
但许从唯清楚,问题没有被解决,它只是暂时被隐藏了。
所以在暑假即将结束时,许从唯打算正视这个问题。
他得跟李骁好好说一说对方陷入的误区,人扎进死胡同了,需要有另一个人给拽回来。
许从唯在茶几上搁了一瓶白酒。
李骁看到了,挑了下眉。
“大学练过吗?能喝多少?”
“半斤,”李骁跟他交了个底,“我喝不过舅舅。”
喝酒得找个舒服的姿势,许从唯拎了下裤腿,随便坐在地毯上。
下酒菜买了一堆,荤的素的,加一盘花生米,咸香酸辣都占了个遍。
许从唯把李骁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摆了摆,笑着说:“别人问你酒量,你还就真答?小孩。”
李骁摆杯子倒酒:“别人说什么你就真信?大人也就这样吧。”
许从唯“哎”一声,笑了。
他没打算跟李骁怼着喝,李骁这沾酒没两年,就算真留了一手,跟他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只是有时候酒精是个好东西,半杯下了肚,一些不好说的、不想说的,都能犹豫着开个口。
许从唯直言,自己没有忘记江风雪。
那是他生命里出现的色彩,像彩虹一样转瞬即逝。
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江风雪给许从唯带来的影响穷尽一生也没法湮灭。
“后来她结了婚,有了你。”许从唯看着李骁,认真道,“小宝,你是不是把我当妈妈了?”
李骁勾起唇角,斜着倚在沙发边听他继续说。
“你从小就黏我,小孩都黏妈妈的。所以你——”许从唯对上李骁那吊儿郎当的笑,停下来,不满道,“我说话你在听吗?”
“听着呢,”李骁微微叹了口气,稍微坐直了一些,“三四个月你就想出个这个?”
许从唯的话题刚开个头,都还没往深入引呢,李骁这看透一切的语气让他很是挫败。
分明他才是年长者,但李骁这坐姿、这神情、这讲话,怎么这么像他开视频会议时所面对着的总工,看了眼图纸再掀起眼皮对他说:“三四个月你就搞出个这个?”
许从唯突然就有点火大。
“我搁你这汇报来了?你三四个月都想出了个什么?”
李骁手肘支在茶几边缘,指节屈起,抵住下颌。
他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开口,语气温和、不紧不慢。
“舅舅说,我把你当妈妈。可到底是我把舅舅当妈妈,还是舅舅把我当妈妈?”
许从唯有点没转过来弯:“我怎么会把你——”
可当他对上李骁的眼睛时,后半句直接咽回了喉咙里。
“当初舅舅带我走,是因为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吗?”
“怎么可能?”许从唯大惊失色,就连说话的音量都拔高了一个度,“你那么小,我怎么会——”
李骁笑起来。
“可是舅舅以前经常会盯着我发呆。”
那双熟悉的眸子弯起,因年龄与性别而相差的那点分毫被这道弧度所掩盖。
许从唯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似乎很久没有透过李骁去看什么,忙、没精力,他的生活充实而又幸福,阳光洒了满地,所以那道彩虹就淡了。
可如今李骁把那道彩虹握在手里,那一刻,许从唯的阳光和彩虹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