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不厚,能感受到李骁绷起的身体,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想说些什么,许从唯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在思考这么说合不合适、会不会产生误解。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那一堵玻璃墙,就算许从唯再怎么说“和以前一样”,他们都清楚不可能再像几年前那样搂搂抱抱了。
许从唯会介意,李骁也会注意。
按理来说那些行为都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矫正的。
可眼下许从唯却觉得只有那些才能最准确地表达出他的情感,也只有那些才能让李骁得到有效的安慰。
他们明明一直都是这样,这样相互扶持着走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那时是开心的,是安稳的。
可现在却充满了不安于忐忑。
许从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你是成年人,你应该选择对你们都有益的正确的选择。
可这个“正确的选择”到底对谁有益?
许从唯沉默着,搁在李骁身上的手久久不愿拿开。
李骁感觉自己脊背那块儿都麻了,他受不了许从唯这么碰他。
“舅舅,我真的没事。”
许从唯恍如梦醒,轻轻“唔”了一声。
说的是“没事”,可听在他耳朵里就是“有事”,是“我难受”,是“舅舅救救我”。
许从唯当然可以装聋作哑,认为没事就是没事。
但要就这么顺着李骁的意思躺下了,他就不是许从唯了。
“小宝……”
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在这个年假的晚上,许从唯实在想不出是谁有事找他。
他收回手,起身去桌边拿起手机。
是养老院的电话,许从唯皱了下眉,走去阳台接听。
没什么大事,就是王秀英老太太在他们走之后有点情绪失控不愿意睡觉,一直念叨着女儿,所以想让许从唯回来安慰安慰。
许从唯立刻应下。
李骁已经睡下了,他原本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对方。
但就在许从唯洗了把脸,出门准备换衣服的时候,胳膊那根歪蘑菇突然就坐起来了。
许从唯手臂上搭着自己的大衣:“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骁置若罔闻,直接掀被子下了床:“我和你一起。”
酒店到养老院大概十几分钟的车程,还没进房间就听见老太太断断续续的哭声。
“小雪,我的闺女,我可怜的孩子……”
许从唯微微抬手,拦下身侧的李骁:“你先在外面等着。”
李骁没进去,罚站似的等在门边。
他能听见许从唯的安慰并没有什么用,老太太还是在哭——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哭泣,这种哭声更像是痛苦的呻吟。那份绝望与悲伤早就被岁月磨平尖锐,剩下的只是漫长而又迟钝的折磨,凌迟一般一刀一刀让人麻木,力竭到无法宣泄,只能这样凭着本能发出声音,嗯嗯啊啊的,哭都不让人痛快。
李骁浅浅呼了口气,转身走进房间。
许从唯诧异地回头,还没来得及阻止,李骁已经停在王秀英的面前。
“我来了,怎么了?”
他倒是想听听还有什么扎心窝子的话。
王秀英看着李骁,哭不出声了,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都随你,都随你,妈不逼你了,妈都给你留着呢……”
许从唯连忙搀扶着安慰,李骁就在一边看着,看那个老太太从床下拉出一个纸箱,又从纸箱里拎出一个破旧的深蓝色布袋搁在了床上。
她费劲地解开系带,里面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像天女散花似的滚落了出来,其中有一只橘色的球状物滚到了李骁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个毛线勾成的虎头鞋。
王秀英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婴儿衫过来给李骁看:“没扔,都没扔。”
李骁微微愣怔,另一只手把那件巴掌大点的小衣服接过来。
“还有呢,还有,”王秀英又折回去,在那一包东西里翻翻找找,“你的小金锁,我都留着,都留着。”
那东西被好几层布包裹着,老太太跟拆快递似的拆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拆出个红色的抽绳布袋,颤颤巍巍地递给李骁:“你买的,妈没扔,没扔。”
许从唯替他把手里的东西拿走了,李骁空出两只手,又接过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个分量不轻的金锁,但不知是放久了还是做工问题,一些边缘已经很明显的氧化发黑。
即便是李骁这个对黄金没有一点概念的二十岁男大,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个粗制滥造的义乌金属小商品。
是有多蠢才会上当?
李骁忍不住想。
这应该是江风雪买给他的。
他妈怎么是这么个蠢女人?
可鼻根忍不住发酸,眼底雾气弥漫。
他盯着这把廉价的金锁,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王秀英像蚂蚁搬家,不停地把每一件东西都送到李骁的手里。
许从唯心里一阵阵的发酸,他把脸偏到另一边,努力消化着胸腔里翻腾着的情绪。
最后那堆东西只剩下一本印着粉色爱心的密码本。
A5的大小,卡纸封皮,上面用彩笔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大字:怀孕日记。
本子的右侧有塑料的密码锁,上面有0-9十个数字按键。
很有时代气息的东西,李骁见都没见在文具店见过这种本子。
但许从唯知道,他上高中那会儿还挺流行的。
没人知道密码,王秀英也打不开。
她拿着那个本子,想像之前那些物件一样介绍一下,可左思右想,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江风雪自己的日记本,王秀英对着她本人自然是没什么可介绍的。
“收着吧。”许从唯说。
李骁把最后一件物品接过来时,王秀英手上一空。
但她依旧维持着递交物品时的动作,两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骁,眼底满是温热的泪。
“都这么高了,”王秀英喃喃着,小声地重复,“都这么高了……”
老太太折腾一通,大概是累了,回去睡觉了。
李骁抱着那一大包东西回到了车上,有片刻的呆愣,都忘了扣上安全带。
许从唯提醒他,车子缓缓起步。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直直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路口超长红灯,许从唯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到李骁的眼下,用食指指背轻轻刮了一下。
湿润的睫毛覆下来,像被打湿了的雀羽,沾了许从唯一指潮湿。
李骁没有躲避,只是轻轻吸了下鼻子。
他垂眸看着最上方的那个日记本,哑着声问:“舅舅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许从唯说,“试试你妈妈的生日?”
“不对,”李骁说,“我试过了。”
江风雪买这个本子的时候刚怀孕,也不可能是李骁的生日。
许从唯猜测道:“1314,或者520这种呢?”
“密码是四位数,”李骁按下1314,开启失败,“不对。”
“你爸爸的生日呢?”
许从唯皱了下眉,他是真不想提李伟兆。
一想到江风雪会用这个人渣的生日做密码就犯恶心。
他们刚给李伟兆刻了碑,所以生日李骁是记着的。
李骁试了试:“不对。”
红灯转绿,许从唯一边开车一边想。
十八岁的姑娘能设置什么密码呢?总得是有个意义的。
四位数的密码,除了生日他还真想不出其他。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或者什么时候结婚的吗?”李骁突然问道。
许从唯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哦,知道。”
爱情嘛。
江风雪的爱情。
“哒”一声,塑料密码锁弹开了。
密码是江风雪和李伟兆的结婚纪念日。
路灯的光不那么明亮,李骁低着头,翻开第一页,认真看着上面的字。
【xxxx年2月3日:
我竟然怀孕了!分明按着网上的方法,但还是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