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越来越不像江风雪,还是对方在许从唯心里的分量减轻,许从唯从高中以后就很少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如今眼皮微微发肿,竟然把眼型重新圆了回去,视线中的五官让李骁想到墓碑上那张黑白的遗照,他尝试着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僵硬。
许从唯剥好的白煮蛋滑溜溜地躺在一盘包子中,李骁坐下后捡起一个,一口咬掉一半。
轻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里宛如凌迟的小刀,李骁垂着睫毛,每有一次动作就被割得血肉模糊。
终于,在他含着蛋黄难以下咽时,许从唯开了口。
“给你买了票,今天上午先回学校吧。”
李骁如鲠在喉,用力咽掉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许从唯:“舅舅,你还记得我妈吗?”
这个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许从唯捏着勺柄的手指一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骁自己把话接下去:“我想回淮城看看她。”
这有点像小孩受了委屈去找母亲哭诉,许从唯没敢自恋地把原因往自己身上带。
李骁想回那就回去,许从唯最近比较忙,上个月的清明都没去看江风雪。
今天天气不错,五月份也是要入夏了。
江风雪的单人墓旁有一颗一人高的银杏树,短短的枝干上挂了青绿的叶子。
李骁蹲下来和江风雪说话时许从唯就在一边低头玩那颗银杏树,他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墓碑上江风雪的遗照。
然而临走时还是心有不舍,匆匆瞥过一眼,随即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染着未褪下的红,在许从唯的脑海中短暂地与刚才那张遗照叠在了一起。
他有片刻的愣神,那张久别的笑脸在此刻浮现。
江风雪的离开比她的存在要久了。
久到许从唯都快忘记江风雪的样子,却因为李骁而清晰地记着她的眼睛。
李骁是江风雪的孩子,也是江风雪留在这世间的血亲。
更像是冥冥中她留给许从唯的遗物,陪伴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回到南城,许从唯和李骁随便找了个餐厅吃饭。
车票改签到了下午,时间宽裕,李骁饭后回家收拾东西。
许从唯在卧室躲着,但没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实在窝囊,于是又去客厅。
自己一个长辈怎么还让小孩拿捏上了?
他得摆摆长辈的谱。
只是他这个谱还没摆起来呢,李骁就收拾好了东西背着书包打算走。
许从唯看了眼时间,距发车时间还有两小时。
“去这么早?”
李骁的脸偏向门口:“在哪等都一样。”
“那就在家等,”许从唯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坐在沙发上,周围很宽松,李骁摘了书包放在最侧边,和许从唯之间隔了半个坐。
“按着虚岁来,今年你也二十了,大孩子了,做什么事要有自己的考量,别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这话意有所指,李骁知道许从唯在说什么。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没有考量,情绪上头?”
许从唯皱了下眉:“你先听着。”
李骁往沙发上一靠,明显不服气。
“你这什么态度?”许从唯真端起来了,“我不能说你?”
李骁睨他一眼:“舅舅让我留下就是为了教训我?”
许从唯微微提了些音量:“坐直了。”
李骁:“……”
他刚靠下去的,又坐回来了。
“长辈跟你说话你就听着。”
还长辈。
“你现在还是学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专注自己的学业——”
“不出意外,我目前省国级竞赛累计的学分已经够我拿下学期的国奖了。舅舅,你觉得我会在专业课上拖后腿吗?”
一句反问把许从唯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李骁从小到大最不让人担心的就是学习,许从唯也是脑子不好,竟然把这个问题拿出来大肆强调,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从唯挺立的肩膀塌下去一小段肉眼不可见的距离。
“倒是舅舅,明明还记着我妈,却非要跟其他人相处,这样对那些阿姨公平吗?”
许从唯哑口无言。
“我才离开不到一年,舅舅就急着成家把我踢出去,不觉得有点太快了吗?”
“我没想着把你踢出去,”许从唯几句话就被李骁给带偏了,“而且是你说让我往前看。”
“往前看就是找个女的谈恋爱结婚?你的‘前’就只有这一个方向吗?”
许从唯有点儿茫然,那他还能干什么?
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事业心。
再说国企一个萝卜一个坑,晋升都是吃工作年限的,他也搞不起来啊。
“我……”许从唯有些迟疑,“我想有个家。”
想有个栖身之所,想有绝对不会分离的家人。
想为自己的努力找一个理由,想被人依靠、被人需要。
李骁毫不留情地质问着:“舅舅过去的十年是没有家吗?”
“可是你会走的,”许从唯思索着,语速很慢,“你会有自己的家。”
李骁在江城的一切许从唯都没有参与,他顶多从对方的口中听得一些生活上的只言片语。
李骁的朋友不再是能和他打招呼的张明朗,李骁的学业也不是他能解出来的数学题。
他不会在和舒景明闲聊喝酒时碰见李骁和他的同学一起从路边走过,也不能每晚下班顺路去学校接李骁下晚自习。
南城和江城分明那么近,近到时时刻刻都有列车,两个小时就能到达。
可他们的生活却像是被完全分割成两个世界,许从唯被困在南城,他触碰不到李骁在另一边的生活。
李骁正走向一个许从唯完全陌生的领域,变得优秀而又强大,许从唯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回来自己的身边。
“舅舅怕我走吗?”
李骁的手按在沙发上,上身往许从唯的方向微微靠近,他看着许从唯,看那双微皱着的长眉下疑惑又迷茫的眼睛。
“我不会走,我的家在舅舅身上,舅舅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有分离焦虑啊许工。
第60章
车站门口, 许从唯将车停下。
李骁握着车门,临了还是没忍住问:“你和那个阿姨会继续相处吗?”
许从唯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没有回答。
李骁等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确定了关系, 能通知我吗?”
许从唯心里烦躁得要命, 只想赶紧把这个黏人精打发了, 随口“嗯”一声,轻轻皱起了眉。
等人离开后,他降下车窗,破天荒地点了根烟。
许从唯从不在车里抽烟, 这是第一次。
平心而论,李骁之前那些话出来,许从唯就觉得自己跟王悦成不了。
倒不是那小子说的什么“记着我妈”, 而是在他的心里, 王悦的分量远不及李骁。
如果李骁一直那么介意,他这个对象谈得也难受。
小孩家都放自己身上了, 他没办法把李骁的“家”放搁一边,再去成另一个“家”。
他都能想象得出小孩得多难过。
实在舍不得。
然而他已经跟王悦接触上了——虽然也就只是见了两面的关系,但很明显对方对他颇有好感, 突然终止实在太没礼貌。
许从唯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他没办法随便找个借口就把王悦撇开。
这事儿他思前想后了许久, 最后还是决定按着他的老办法:坦白从宽。
之前对杨嘉他就用过这个方法,对王悦依旧是。
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却没想到王悦反而对他更满意了。
“你真是一个特别负责的人,像你这样的好男人实在是不多了。而且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这人真不错啊。”
许从唯陪以意料之外的尴尬的笑。
对象虽然处不成,但朋友多了一个, 王悦表示许从唯未来要是想通了可以再找她相处相处,如果那时候她还没谈恋爱的话。
许从唯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