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车站门口, 许从唯将车停下。
李骁握着车门,临了还是没忍住问:“你和那个阿姨会继续相处吗?”
许从唯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没有回答。
李骁等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确定了关系, 能通知我吗?”
许从唯心里烦躁得要命, 只想赶紧把这个黏人精打发了, 随口“嗯”一声,轻轻皱起了眉。
等人离开后,他降下车窗,破天荒地点了根烟。
许从唯从不在车里抽烟, 这是第一次。
平心而论,李骁之前那些话出来,许从唯就觉得自己跟王悦成不了。
倒不是那小子说的什么“记着我妈”, 而是在他的心里, 王悦的分量远不及李骁。
如果李骁一直那么介意,他这个对象谈得也难受。
小孩家都放自己身上了, 他没办法把李骁的“家”放搁一边,再去成另一个“家”。
他都能想象得出小孩得多难过。
实在舍不得。
然而他已经跟王悦接触上了——虽然也就只是见了两面的关系,但很明显对方对他颇有好感, 突然终止实在太没礼貌。
许从唯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他没办法随便找个借口就把王悦撇开。
这事儿他思前想后了许久, 最后还是决定按着他的老办法:坦白从宽。
之前对杨嘉他就用过这个方法,对王悦依旧是。
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却没想到王悦反而对他更满意了。
“你真是一个特别负责的人,像你这样的好男人实在是不多了。而且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这人真不错啊。”
许从唯陪以意料之外的尴尬的笑。
对象虽然处不成,但朋友多了一个, 王悦表示许从唯未来要是想通了可以再找她相处相处,如果那时候她还没谈恋爱的话。
许从唯应下了。
之后的几月他又回到了李骁刚去江城那段日子,整天两点一线的辗转与家与单位之间。
李骁会给他发信息,他在下班时间挑着回复。
语音和视频许从唯找借口躲了几次,之后李骁就没再打过来。
许从唯很认真地把舒景明与家里二十多岁小辈的相处方式套用到自己与李骁身上,将两人拉出一段他认为的舅甥之间的安全距离。
算是一种变相的脱敏,也是一种暗暗的警告。
期间李骁回来过一次,许从唯周末在单位值班,直到第二天中午回家时才发现。
他们的对话变得简短,左右不过问“吃了吗”“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走”。
李骁问许从唯:“我暑假能回来吗?”
许从唯一愣,不明白这个疑问为什么存在。
“这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都能回来。”
李骁的目光锁着许从唯,毫不避讳地直直地看着他:“我怕我打扰到舅舅。”
六月初的晚上还算凉爽,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南北对向涌进来的穿堂风吹开了许从唯的睡衣衣摆,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在面对李骁时时刻崩着一根神经不敢松懈。
“阴阳怪气的不累吗?”
李骁也崩着,他没比许从唯好受到哪去,听这么一说,反倒是不装了,摆烂似的往沙发上一坐,肩膀松懈下来,像一坨塌了的冰淇淋:“舅舅跟那个阿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许从唯偏了下脸,有点想笑。
小孩心思,一点都挂不住。
“无论发展到什么地步,都不会带家里来。”
李骁半信半疑:“你们……在外面?”
许从唯的表情一下就沉下来了:“不该问的别问。”
李骁又融化了,融化的同时依旧盯着许从唯。
“我怎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就别问。”许从唯无奈道。
于是李骁也不问了,就这么盯着盯着,突然笑起来。
许从唯被他笑得心里有点发毛,问他笑什么。
李骁懒洋洋地倚在那儿,说没事。
这次回来让两人的关系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暑假时李骁随校外出参加了一个比赛,许从唯没请掉假,自然也去不成。
他心里直嘀咕,怕李骁误以为他是故意不去,但长辈的谱摆出来了,又不好巴巴地上赶着解释,便托对方的舒叔叔问候两声,再旁敲侧击说明一下自己真的抽不出时间来。
舒景明“啧”一声:“咋了?你们还说不上话了?”
“别管那么多,”许从唯催促着,“让你问你就问。”
李骁没什么特别应激的回应,只是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叔叔”,顺便分享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是合照,二十多岁的年纪,笑容跟花一样。
李骁站在靠后的位置,没其他人笑得那么夸张,但眼底也是温和的,他的五官立体,样貌出挑,身高也出挑,扔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以前那个瘦瘦瘪瘪的小黑猴,也变得这么惹眼了。
这让许从唯想起了他的二十岁。
那段时光回忆起来似乎有些灰败,他的课余时间挤满了兼职。
学校不太好,也没那么多竞赛可以参加,只能努力让自己的绩点高一点,评奖学金和贫困生补助都有用处。
也不是,最起码他现在的生活是二十岁的自己努力出来的。
他没让李骁走自己的老路,何尝不是用处。
许从唯笑了笑,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比赛大概占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李骁七月初放的暑假,中旬就回南城了。
他和以前一样变身家庭煮夫,每天都做好饭菜等许从唯下班回家。
以前许从唯懒,下了班去食堂凑合凑合,省下来时间能多在职工宿舍躺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家里有人等,手上没有急事到点就撤,一开门就能闻到饭香。
这几个月李骁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学乖了,说话不仅不呛人,还挺好听。
吃饭的时候和许从唯聊聊校园生活,说说有趣的事,许从唯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像是换了一种方式把他错过的大学时间弥补回来。
聊多了,聊到自己,很容易就把话题带到一个暧昧的角度。
起个头,很快打住,许从唯就会立刻咬勾,帮他把话问出来。
“在学校有没有女孩追你?”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相对于“抛出提问”,它的用处更多体现在“引出下文”。
李骁果然说有。
许从唯心境开阔了,想:这才是正常剧本。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我有喜欢的人。”
许从唯刚活跃起来,又被这句话给干蒙了。
他收起脸上跃跃欲试的八卦笑容,变脸似的重新回归严肃。
许从唯沉默两秒,端碗吃饭。
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让许从唯觉得很难受,所有事情都只是“可能”“大概”,说又说不准,问又不敢问。
没有准确的信息就没办法做正确的决定,许从唯感觉自己被架在这儿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看李骁接下来会是什么走向。
然而李骁却停住了,他在家里扫地做饭看书,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偶尔跟朋友出去玩一玩,许从唯喊他他也就回来了。
好像只要许从唯没有找对象的想法,他俩就能一直这样平安无事的生活下去。
但许从唯清楚,问题没有被解决,它只是暂时被隐藏了。
所以在暑假即将结束时,许从唯打算正视这个问题。
他得跟李骁好好说一说对方陷入的误区,人扎进死胡同了,需要有另一个人给拽回来。
许从唯在茶几上搁了一瓶白酒。
李骁看到了,挑了下眉。
“大学练过吗?能喝多少?”
“半斤,”李骁跟他交了个底,“我喝不过舅舅。”
喝酒得找个舒服的姿势,许从唯拎了下裤腿,随便坐在地毯上。
下酒菜买了一堆,荤的素的,加一盘花生米,咸香酸辣都占了个遍。
许从唯把李骁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摆了摆,笑着说:“别人问你酒量,你还就真答?小孩。”
李骁摆杯子倒酒:“别人说什么你就真信?大人也就这样吧。”
许从唯“哎”一声,笑了。
他没打算跟李骁怼着喝,李骁这沾酒没两年,就算真留了一手,跟他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只是有时候酒精是个好东西,半杯下了肚,一些不好说的、不想说的,都能犹豫着开个口。
许从唯直言,自己没有忘记江风雪。
那是他生命里出现的色彩,像彩虹一样转瞬即逝。
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江风雪给许从唯带来的影响穷尽一生也没法湮灭。
“后来她结了婚,有了你。”许从唯看着李骁,认真道,“小宝,你是不是把我当妈妈了?”
李骁勾起唇角,斜着倚在沙发边听他继续说。
“你从小就黏我,小孩都黏妈妈的。所以你——”许从唯对上李骁那吊儿郎当的笑,停下来,不满道,“我说话你在听吗?”
“听着呢,”李骁微微叹了口气,稍微坐直了一些,“三四个月你就想出个这个?”
许从唯的话题刚开个头,都还没往深入引呢,李骁这看透一切的语气让他很是挫败。
分明他才是年长者,但李骁这坐姿、这神情、这讲话,怎么这么像他开视频会议时所面对着的总工,看了眼图纸再掀起眼皮对他说:“三四个月你就搞出个这个?”
许从唯突然就有点火大。
“我搁你这汇报来了?你三四个月都想出了个什么?”
李骁手肘支在茶几边缘,指节屈起,抵住下颌。
他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开口,语气温和、不紧不慢。
“舅舅说,我把你当妈妈。可到底是我把舅舅当妈妈,还是舅舅把我当妈妈?”
许从唯有点没转过来弯:“我怎么会把你——”
可当他对上李骁的眼睛时,后半句直接咽回了喉咙里。
“当初舅舅带我走,是因为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吗?”
“怎么可能?”许从唯大惊失色,就连说话的音量都拔高了一个度,“你那么小,我怎么会——”
李骁笑起来。
“可是舅舅以前经常会盯着我发呆。”
那双熟悉的眸子弯起,因年龄与性别而相差的那点分毫被这道弧度所掩盖。
许从唯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似乎很久没有透过李骁去看什么,忙、没精力,他的生活充实而又幸福,阳光洒了满地,所以那道彩虹就淡了。
可如今李骁把那道彩虹握在手里,那一刻,许从唯的阳光和彩虹融在了一起。
他猛地偏过了脸。
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许从唯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江风雪,还是什么其他的。
突然,下巴被手指捏住,用了些力气,强行掰过许从唯的脸。
他看见李骁俯下身,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舅舅,好看吗?”
-
许从唯与李骁的第一次谈话以非常惨烈的结局而告终。
惨烈到李骁第二天回学校是自己打车去的高铁站,他舅的卧室门像被焊住了,人关在里头出不来。
不仅如此,之后别说是语音视频,就连短信都没了回复。
许从唯这个人就像突然从李骁的生活中消失了,意料之中的发展,李骁并不奇怪。
别看许从唯现在在单位是雷厉风行的许工,工地上巡检逮着谁骂谁,那些都是后天练出来的,属于被逼无奈。
他本身还是有点窝囊的毛病,遇到不会处理的事情先当会儿王八,缩起来闷一段时间,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李骁掰许从唯脸之前就想过会闹成现在这样,所以他干脆也不硬凑上去讨那个嫌。
与其让许从唯找个其他女人谈恋爱,倒不如让他继续想江风雪。
李骁算是看清了,许从唯直得令人发指,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自己身上。
这无疑是一件挺令人绝望的事,李骁虽然在许从唯面前表现的非常强势,但回到江城就立刻像团霜打了的白菜,干什么都蔫了吧唧的。
他不爱跟别人说话,上课学习也是独来独往,有时以宿舍为单位一起出门,和室友的关系不远不近。
宁裕是唯一一个能和李骁多搭几句话的人,他跟谁都能讲两句相声,说了李骁也不能不搭理人。
“我真服了,迎新结束好几个女生加我,我以为自己的春天要来了,结果一说话全是要你微信的。”
李骁这几天也被加了不少,他烦得很,已经关闭好友申请了。
“你说我给不给啊?不给很得罪人。”
“给吧。”李骁不甚在意,反正给了也加不了。
宁裕看得出李骁的意思,最后还是一一婉拒了。
只是没过多久,又有人问他,李骁是不是喜欢男人。
宁裕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激情澎湃地否定了,替自己的室友辩驳了一大堆,最后对方告诉他这是李骁自己说的。
宁裕:“……”
现在网络发达,越是猎奇小众的东西传播越是快,宁裕对于这个群体也有一定的了解,但是碍于社会狭窄的包容度,那些人大多会隐瞒自己的性向,反正他活这么大到底是没见过活的。
宁裕性子快,不是个能忍得住事情的人,他像个陀螺在李骁面前滴溜溜打了两天的转,最后还是忍不住在某天晚上寝室里只有他俩的时候,开了这个口。
面对询问,李骁坦然承认。
宁裕眼珠子又瞪出来溜了一圈:“真的啊,你怎么发现的?”
李骁正在刷题,一边点着屏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孩的?”
宁裕支支吾吾:“谈不上发现吧……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李骁“嗯”了声:“我也是。”
宁裕反跨在自己的椅子上,默默神游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是开学和你一起来的哥们吗?”
李骁停了笔,终于肯转过脸看一眼宁裕:“怎么这么说?”
宁裕用食指挠挠下巴,眼神直往天上飘:“说错了吗?我瞎猜的,感觉你们太好了,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不像是普通朋友。”
“嗯,”李骁轻轻笑了下,“是他。”
宁裕猜对了,一脸兴奋:“那你们是一对?我看他也挺关心你的。”
“不是,”李骁说,“他喜欢女人。”
宁裕哑火了。
“不过他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朋友,他是我舅舅。”
宁裕听到最后两个字,脑子“嘎嘣”一下就宕机了。
“舅、舅、舅,舅舅?”
他说完浑身难受,挠挠脸挠挠头挠挠屁股。
大脑疯狂运转,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李骁的思路了。
李骁反倒侧过身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感觉如何?”
这是李骁第一次和别人提及自己对许从唯的心思,心底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被拿出来,有一种晒太阳似的舒坦。
他不确定宁裕会不会介意,不过很大概率是不会的。
宁裕虽然自来熟又闹腾,但性格很好,也不是那种会胡乱说话的人。
不过就算宁裕说出去了也没什么,李骁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他既然能把这件事说出口就不怕别人知道。
“卧槽我太震撼了,”宁裕半天才缓过劲来,“那、那你舅舅知道这事不得把你打死?”
李骁微微挑眉:“不至于。”
他想不出许从唯会打他,这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至于?这太至于了,你可别什么都往外说啊。”
李骁:“他知道。”
宁裕:“……”
宁裕扶了下桌子。
“你舅舅知道竟然都没把你打死,我天,我觉得你或许可以争取争取。”
李骁心情不错:“在争取。”
“你还真敢啊!”宁裕吓都吓死了,“你家里人呢?他家里人呢?哦好像你俩就是一家的,但是你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啊,感觉每一个人都会打死你,每个!每一个!”
“没有血缘关系,我和他除了彼此没有家人。”
李骁说这话时是轻松的,甚至是带着点笑的。
曾经的不幸因为许从唯的出现而转变为了幸运,他们的顾忌很少,那道坎也更容易迈过去。
“这、这样啊……”宁裕呆坐了一会儿,喃喃道,“完了,我怎么感觉,你努努力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李骁笑了声:“借你吉言。”
这不是件一蹴而就的事,李骁并不觉得许从唯会在哪天被雷劈了然后突然就同意了自己。
他甚至不觉得许从唯真的会同意自己,毕竟他舅喜欢的是女孩儿。
只是同样的,他没办法看着许从唯结婚生子,那样跟拿刀捅他没什么区别。
他俩干脆就互相折磨算了,等到许从唯对他的耐心耗尽,或许就真的没法儿力挽狂澜了。
李骁有时候特别犟,他就算放弃也非要走到最后一步,撞南墙也得撞得血肉模糊。
之后的十月小长假,李骁没回去。
回去了许从唯也躲着他,没缓过来,怎么都白搭。
十一月,李骁生日。
许从唯沉寂了三个月的对话框突然弹出一条信息,他舅给他转了笔数额不小的账。
自从九月开学后,许从唯就没给过李骁生活费。
可能是忘了,又可能在惩罚他,反正李骁手里也有钱,就没提这事儿。
现在看来应该是忘了,借着生日的由头补回来,甚至还多。
李骁没急着收,先是回了几条信息,许从唯没理他。
他耐着性子打了通电话过去,令人意外的是忙音过后,许从唯竟然接听了。
话筒那边没声,李骁抓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喊了句“舅舅”。
“把钱收了。”许从唯说。
熟悉的声线流经耳膜,李骁感受到一种难耐的愉悦。
他的心脏不受控的跳动起来,就连说话声音都多了几分沙哑。
“还以为舅舅这辈子都不理我了呢。”
话筒那边又静了下来。
片刻后,许从唯再次开口:“李骁,只要你不犯浑,我们就和从前一样。”
李骁笑了,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怎么会呢?”
“我说会就会。”许从唯笃定道。
李骁浅浅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流畅一些:“就算我不犯浑,你也不能心无芥蒂地抱我了,不是吗?舅舅,你在息事宁人什么?一定要我把话挑明——”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
许从唯:没一句是我想听的(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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