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不吭不响的,任许从唯把他的头发擦干,再一点一点用手指给抓顺了。
“明天就见不着我了,说话还跟个炮仗一样。”
李骁听不得这话,心里又难过又委屈:“是你先说话不好听的。”
“到底是谁先的?”许从唯把时间往前捋,“从进学校就开始呛我,因为有人把我当学生了,说我来你们学校找对象的,你可真能气人。”
李骁一听,好像真是他先有毛病,理亏,更不吭声了。
“进寝室了也不说我是你舅舅,一次也没叫过我,人家一个‘许哥’把我都给叫懵了,我是不介意这个,但以后你是打算喊他们叔?”
李骁低头把弄着手里的毛巾,小声道:“我也喊许哥呗,反正你也没大我多少。”
“没大没小,”许从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和你妈妈一辈的。”
提到江风雪,李骁不高兴了,他甩了下脑袋,跟头倔驴似的,把许从唯逗笑了,手掌追上去又揉了揉。
小一辈都长起来了,韭菜似的,一代人赶着一代人。李骁长大了,长得那么优秀。如果江风雪还在的话,应该会为对方感到骄傲的,她那么喜欢成绩好的人,李骁的成绩在南城一中都数一数二,更别提放在淮城——
“许从唯。”
冷不丁一个连名带姓的称呼,把许从唯的思维从江风雪身上扯了回来。
他眨了下眼,视线也跟着回笼,实打实地落在李骁的脸上,对方正盯着他:“你在看谁?”
许从唯心上一惊,下意识错开目光。
可下一秒,李骁竟然捏着他的下巴把许从唯的脸转了回来。李骁的另一只手按在床上,身体往前压过来些许,几乎要和许从唯对上鼻尖。
这太突然了,无论是距离还是动作。
许从唯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抬手隔开李骁的手臂,皱着眉往后仰了下身体,接着退开一些:“面前就你一个,我能看什么?”
李骁的手放下,按进被褥里,他的眸中覆满阴影,目光像是沉着的:“是吗?”
许从唯被看得浑身难受:“我上个厕所。”
床铺很软,随着许从唯的离开而微微回弹,李骁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垂眸看着酒店白色的床单。
许从唯没几分钟就出来了,刚才还火气冲天直接上手掰人脸的小孩已经蒙着头躺好了——没躺在许从唯给他留出来的位置,而是躺在了刚才许从唯躺下的地方。
“怎么睡那边了?”许从唯掀起被子的另一边。
李骁没吭声。
“又生上气了?”
许从唯在被子上拍了一下,位置大概是李骁的胸口,把人给打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养出个打气筒,”许从唯往被窝里挪了挪,也躺下了,“舅舅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也去迟了,我是六人间,其他五个人说话我都插不进嘴,心里可难受了。”
李骁重新把身体转过来,仰躺着,这意思是乐意听,许从唯就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以前的性格不好,没朋友,跟人也玩不到一起,怪难受的,我不想你跟我一样。”
“我不跟你一样。”李骁说。
“看出来了,”许从唯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笑了笑,“你比我强多了,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张明朗跟我说过,你在校篮球队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喜欢找你打篮球。”
李骁偏了偏脸,往许从唯那边看过去:“打听我?”
“偶尔,”许从唯也看向李骁,“担心你。”
把李骁送进学校的那一天开始,许从唯就一直担心校园霸凌问题,他怕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发生在李骁身上。
一个人只有淋过雨,才知道该如何打伞。
他努力地把那把伞举过李骁的头顶,却在今天发现他的伞破了、漏了、款式不合适,已经不被需要了。
现在的小孩比许从唯那个年代的小孩更自由也更独立,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思想,盲目的合群以及无意识的讨好已经不适用于当代同龄人之间的交往。
这一刻,许从唯开始意识到他是真的上年纪了。
“不用担心我,”李骁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许从唯侧过身,面对着李骁:“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孩。”
“不,”李骁幽幽道,“我是小孩的时候你都抱着我睡。”
一句话把许从唯说乐了,当即张开手臂:“来,抱着。”
李骁没想到许从唯能这样,他就随口一说。
上一次在许从唯床上流鼻血的阴影还没消散,李骁没敢就这么直接扎许从唯怀里。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了,被子带起来一些,许从唯把手臂放下,刚好横在李骁的腰间。
“真让抱又不抱了。”许从唯嘟囔着,把手收回来。
正当此时,李骁俯下身,手臂从许从唯的腋下穿过,交错于身后,把人抱了个结结实实。他把脸埋进对方的颈肩,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呼吸许从唯皮肤上独有的香味。
“许从唯。”
李骁的声音有些哑。
许从唯在短暂的愣神后轻轻拍了下李骁的后背,他原本是侧躺着的,被这个俯冲下来的拥抱给压成仰躺着的了。
一身的牛劲。
不过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拥抱,许从唯总要抱回去的。他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在李骁的脊背上上下捋了捋,能摸到少年的脊骨,还有掌心下起伏不定的呼吸。
“没大没小,喊舅舅。”
“许从唯。”
“……”
“许从唯。”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小李:许从唯。
小许:喊舅舅。
以后的小李:……舅舅。
小许:不要喊,不要喊。
第47章
李骁跟座山似的压着许从唯抱了很久, 然后一声不吭突然松开,利索地下床上厕所去了。
许从唯摸摸自己的脖颈,感觉李骁喷在上面的呼吸都快凝成水汽了, 左右搓了搓,手臂摊开仰躺在床上, 心想死孩子真重啊, 一开始还稍微撑着点, 到最后基本上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压,小狗变狗熊了,抱的时间也太久了。
许从唯想着想着,自己给想笑了, 以前的李骁小小一个,跟个挂件似的他搂一夜都不觉得累。现在的李骁可不成了,庞然大物, 就按刚才那架势, 搂一夜他胳膊得断。
小孩长大了,拥抱都成了稀罕事。
亲密的事儿少了, 突然做一次都得缓个半天。
许从唯静静地躺了会儿,直到发觉李骁上厕所的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便坐起身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又下床走过去。
“小宝?你干嘛呢?又流鼻血了?”
李骁被他养得太娇贵了, 热一点干一点就哗哗流鼻血,上次暖气开大了, 这次房间没有加湿器,江城这边天气他就觉得有点干,这操心的事太多了, 他得给李骁把东西备全了。
酒店的卫生间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许从唯握住门外的把手,刚准备推开,就只听“哐”一声,门里砸过来一个身影,抵着门,说话的气也有点喘:“别。”
这一动静把许从唯吓一跳,连忙问:“怎么了?摔了吗?让我进去看看。”
李骁的身体在里面压着门板,许从唯推不开,急得原地打转:“你别抵着门,听话。”
“不用,”李骁“哒”一声把门反锁了,“别进来。”
许从唯一愣,更着急了,双手扒拉着门板,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到底怎么了啊?难受咱就去医院,你别吓舅舅。”
“许从唯……”李骁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像在忍受什么痛苦,“我只是……有点……头晕……”
好在人还能说句完整的话,许从唯稍微放下一点心,也没刚才那么急了:“头晕你锁什么门?里面不通风,先出来。”
门里靠着的那道身影慢慢往下滑,许从唯手指按在玻璃上,李骁像是从他指间流下去的。他跟着蹲下身,指尖徒劳地在门上划拉了两下:“小宝?你还好吗?到底怎么了?”
那道声音隔着门板再次传过来:“许从唯……”
“在呢,”许从唯把嘴唇靠近门缝,急急地给与回应,“我在呢。”
李骁又没声了。
许从唯是真怕李骁晕里面,时不时就要敲敲门问他感觉怎么样。
里面的李骁跟接电报似的,信号时好时断,也不管许从唯在外面急得抓心挠肝吱哇儿乱叫,他想搭理了就喊声“许从唯”,不想搭理就一声不吭。
许从唯蹲累了,又站起来。
门外那道身影消失了,接着响起了沙沙水声。
“小宝?”许从唯又敲敲门,“头还晕吗?”
片刻后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开得猝不及防,许从唯正扒门上听里面动静呢,差点一头扎李骁怀里。
李骁发尖潮湿,脸颊连着脖子通红一片,整个人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又湿又烫。
他托了一下许从唯的手臂,指腹触碰到微凉的皮肤,火燎似的甩开,低下头,飞快眨了眨眼,往后退开一些。
许从唯的注意力全在李骁的脸上,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身体细微的躲闪,直接抬手去摸他的脸:“脸怎么这么红?”
李骁偏头躲开,许从唯的手落了空。
这次的幅度有些明显,即便再粗神经也察觉到了不对。
被嫌弃了不可能没反应,许从唯讪讪地收回手:“头还晕吗?”
许从唯很明显误会了,但李骁抿了下唇,没解释,就这么侧身从卫生间的门挤出去,掀被上床蒙头睡觉。
许从唯原地停了两秒,也跟过去坐在床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放心,把手从被沿处探进去,指尖撩开李骁额前的碎发,将掌心覆上去。
他吹了半天的冷气,不比李骁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手指虽然也没那么凉,但碰着李骁身上就跟水冷淬火似的,蒸出一团雾来。
李骁感觉自己头真晕了,下意识摸了下鼻子,还好没其他问题。
“好烫啊,”许从唯喃喃着,“你发烧了?”
李骁往被子下缩了缩,从许从唯的手掌下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