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胶卷12
“安庭!”
“安庭!”
“庭哥!!”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在耳边。
消失的意识慢慢回笼, 安庭被哭喊声叫回来了。
叫他的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渐渐开始扯疼他的心脏。是陆灼颂,安庭听得出来, 可他睁不开眼,浑身上下疼得要命, 骨头好像全碎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一直在往下流,指尖的温度在不断流失, 鼻腔里萦绕着浓稠恶心的血味。
“上担架!”
“头部有伤, 双腿骨折!”
“呼吸微弱,瞳孔放大, 叫手术室准备好呼吸器!”
好像有很多人来了, 四面八方都变得吵嚷。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被人托起,放到了一张什么东西上, 似乎是担架;然后人们将他抬起来,往屋子里跑。
安庭的两条腿毫无知觉, 好像被人拦腰截断了。他麻木片刻, 才想起来,他爸为了让他别跑,刚刚把他的两条腿活活拧折了。
他又被人抱起来,挪到了另一张冰冷的床上。开门声、推车声、跑动声、关门声、仪器声,眼前的黑暗里照进一团惨白的光,把眼皮里的黑暗照成一团近乎透明的血色。
“先止血!”
“头部失血过多,止血钳拿来!”
“心率50, 偏低!”
“先给肾上腺素0.5mg!”
有什么东西被罩在了口鼻上,氧气涌进鼻腔里。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 体内的不适有所缓解,终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医用手术灯照在头上,像团白火。医生围在灯两边忙碌,目光沉静地死死盯着他,身上都穿着清一色的绿色手术服和蓝色口罩。
安庭太熟悉这个光景,可不止怎么了,那刺眼的手术灯忽然变得陌生。
视野里突然模糊了一瞬,又旋即恢复。这失焦又复明的几秒里,医生们的长相变了。
“全身粉碎性骨折!”
医生的声音好像也变了,更加低沉的一个男声说,“四楼坠落,肋骨碎骨插进肺里了,呼吸功能受创,再给氧!!”
“失血太多了,血不够!再去血库调血!”
砰的一声,手术室的门突然拉开。
“患者有急性白血病!”有人喊,“有急性白血病,家族有白血病病史!!”
……谁?
什么?
安庭颤着眼皮,艰难地把眼球转过去一半。视野里一片血红,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手术室里的空气死寂了一瞬。
刺眼的白光照进眼睛里,安庭却连眨眼都做不到。血也流进眼睛里了,又痛又痒。
他忽然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张着嘴不停地吸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音。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头顶上那刺眼的白灯。
盛夏的蝉鸣,突然惨叫般地响起来。
安庭闭上眼,看见新润一号的二号楼六单元。
那个熟悉的老破小家里,木制窗框的窗户正开着,热风往屋子里灌着吹。用了十几年的老电风扇嘎嘎吱吱地转着圈,边动边晃悠。
老餐桌上摆着盘红灿灿的西瓜,上头插着几个叉子。张霞在喂他哥吃,还细心地把西瓜都切成了小块。
夕阳西下,高考考完最后一科,安庭背着旧得发白的书包,回到了家里。
挂墙的日历上,是2017年6月8日。
“我马上就走。”
他听见自己说。
张霞愣住,安海刚也愣住,连他哥也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安海刚问他。
安庭没说话,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抬头,最后把这个欺辱了他十几年的家重新看了一遍。
“不用你管,但是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他说,“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已经移植了二十多次,我已经做得够多,以后我不会再做骨髓移植。”
“我成年了,从今天开始,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只是通知。”
“再见。”
说完这些,安庭回身就走。
走出去还没多远,安海刚破口大骂一声,冲出门,将他胳膊一拽,硬把他拽了回来。
安庭的胳膊上还留着一片自残的伤,被一拽就痛得脸色一白。
他被扯了回去,安海刚恶狠狠地把他甩到地上。胳膊上的伤全被扯开了,哗啦啦地流下一大片血。
安庭痛得捂住伤口。
安海刚高大的影子拢在他身上。
“你自己做主?我呸!”他往安庭身上吐了一口口水,“老子生了你,你就是老子的!还想跑?生你就是为了给你哥做手术,老子不放你走,你哪儿都别想去!”
“你干什么呀,跟孩子动什么手!”张霞跑过来,把安海刚拉了一把,又很不赞同地看安庭,“你也是,好端端的抽什么风?你走什么,离开这个家,还有谁要你?”
安庭扶着墙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阴着眼睛,盯了他们一眼,一句话没说,苍白细瘦的手将书包拿起来,又闷头往外走。
安海刚又把他扯了回来,扬手一巴掌,啪地重重打在他半张脸上。
安庭的半张脸都歪了过去,整个人咚地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张霞一脸懊恼,“又惹你爸爸生气,高考都考完了,你非要给家里找不痛快?”
安庭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低着脑袋没说话。他抬起手,抹了抹嘴角,抹了一手心的血。
脑袋被打得嗡嗡响,安庭扶着脑门,抬头去看他哥。安生瘦瘦小小的一个,坐在桌子旁边,一脸得意洋洋的得逞笑意,眯缝着眼笑着看他。
“我告诉你,高考完了,明天就跟我去工地上干活!”安海刚说,“你哥这儿还需要钱,你别逼我……你干什么?”
安庭又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
半分钟后,他拿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张霞气哄哄的脸色一变,惊叫出来。
“你干什么!?”她大叫。
“滚开!”
安庭歇斯底里地喊,“从门口滚开!我今天说要走就是要走,谁都别想拦我!!”
“我今天以后就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爱他妈找谁做手术就去找谁!我不伺候了!我不干了!听清楚没有,我他妈不干了!!”
“我再也不进医院了,再也不进医院了!我不进移植仓了,我再也不管他死活了!!”
他呼吸急促,说话短促,两眼逐渐变得血红,“我欠你们什么了,我还要在学校里受欺负这么多年!?我又要挨打又要移植,我很贱吗,我是杀人放火了吗!?”
“他得白血病是我害的吗,为什么我要吃不好饭,为什么我要住杂物间,为什么我在哪儿都要受欺负,为什么他就什么都有!?”
“生下来健康是我的错吗,没得白血病就要过这种日子吗!为什么不是我得白血病!!”
“生到你们家是下地狱吗!?”
“滚!”他咆哮,“给我滚!我不伺候了!!”
空气突然冻住,张霞和安海刚都不再说话。安庭气喘吁吁起来,眼睛里忽然起雾,鼻子里也酸得一阵刺痛,上不来气。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却警觉着不敢放松。他立刻眨了几下眼,让视野里恢复清明;手开始发抖了,他就用两手握住刀柄。
他握着刀转向那个病秧子,病秧子终于不笑了,吓得一屁股从凳子上摔到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子一样。
安庭喘了几口气,又把刀尖挪回来,对着生他养他的亲生父母。
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着脚步。
张霞和安海刚连忙躲到了一边去,他们都不敢再拦。
安庭拿着刀尖对着他们,打开房门。
他侧着身走下楼梯,手里的刀还在警惕地对准他们。
就这么慢吞吞地一步一步下了半层楼,安庭终于松下了半口气。他迅速从楼梯上跑走,直到跑到小区门口,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此时,胳膊上刺痛的伤才传来剧烈的痛感。安庭迟钝地慢慢低头,看见左胳膊上的血已经流成了河,触目惊心地往下滴滴答答着。
右手也抖得拿不住东西了,菜刀啪嗒掉到了地上。
两手都僵得一动不能动,像鸡爪子似的,滑稽地弯曲着。
安庭扯扯嘴角,终于,笑出了一声来。
他像疯了一样笑,越笑越厉害,笑得上不来气了也还在笑。他笑着蹲了下去,笑得满脸窒息般的通红,眼睛都睁不开了,眼泪汹涌地往下流。
砰!
笑声戛然而止。
安庭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愣住片刻,他艰难、僵硬地侧过脑袋。
一个男人的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血红的板砖,表情阴恻恻地盯着他。
四面八方变得漆黑,安庭合上了眼。
再有意识时,他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杂物间里。用来绑他的,是安海刚工地上用剩下的麻绳。
麻绳绑得他惨白的皮肤发红。
安庭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空气里飘着灰尘,外头忽然下起了雨。天上没有一丝光亮,阴沉的灰天下,屋外传来谈话声。
“对,我儿子有精神病。”张霞说,“刚刚拿着菜刀到处乱挥,一点儿都听不进我们说话……你们带走吧。”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安庭脖颈一动,终于抬起些脑袋。
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面前。
安庭灰暗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了。
对了……对。
安庭想起来了。他躺在手术台上,麻木恍惚地望着刺眼的手术灯,终于想起来了。
十九岁那年,高考结束了,他决意一定要从家里逃,结果被他爸又抓了回去……然后,他们就打了精神病院的电话。
安庭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他奋起反抗拿起来的一把刀,最后捅进了自己肚子里。
半个小区的人都看见他手上血呼刺啦地拿着刀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还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精神恍惚。
他被抓进精神病院里治疗。
他疯了一样喊自己没疯,没人信他。他被绑在床上打镇静剂,被做电疗,他不愿吃的药,护士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父母来看过他,然而他们只是站在玻璃窗外冷眼看着他大喊大叫,对他说,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听话。
然后他们走了,说要让他学会听话再说。
安庭被留在了精神病院里。
恐惧,恐惧之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绝望。
两个月后,他终于抓到一个机会,从精神病院里跑了出来。
跑出医院,他像个真疯子一样逃到大街上,在人群里奔逃好久,忽然看见一个熟人。
他拽住那人,那人茫然地回过头。
是楼下小卖部里的慈祥老太太,长的一副观音面相。
“救……”安庭吞了一口口水,已经怕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呜呜片刻,艰难地把词语组成话,“救我,奶奶……救我,你要救我……”
“我爸妈疯了,他们还要我给我哥做手术……我想跑,他们就把我关到精神病院……你帮我报警,求你了,帮我报警……”
他越说就越说不出话,眼泪又滚滚地落。
小卖部的老太太越听越惊愕,赶忙安抚他:“好,好,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老太太把他扶住,抱在怀里,安慰般地往他背上拍了两下。
多天来的恐惧和害怕在安抚里渐渐消散。
心里的恐惧一消,疲惫就来了。安庭的眼皮子上下打架两下,没撑住,慢慢合上了眼,在老太太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他睁开眼。
看见精神病院惨白的天花板。
作者有话说: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恐怖我去)
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