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刚碰架子鼓的人,上手就能敲出来这么一段,那除了老天爷赏饭吃,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自己潜心修行了这么多年,结果凭空冒出来一个天之骄子。只是碰了一下,几秒的空,就是他几年的修行成果。
一个人多年以来的修行,就这么变成了个笑话——是个人都要破防。
陆灼颂笑出声来,从安庭身边起身离开,走到架子鼓旁边去,把俩人分开。
“行了,所以我早告诉你了,”陆灼颂对陈诀说,“我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陈诀都扭曲成火爆辣椒了:“你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你别管。行了,去给我找个教架子鼓的,最厉害的,多少钱都行,叫他三天之内到新城。”陆灼颂喜滋滋的,“马上就能组乐队了!”
陆灼颂还挺高兴。一看他这样,陈诀没脾气了,有气无力道:“那我把许哥也叫过来呗?你的乐队怎么能缺他。”
安庭撇了一眼。
果不其然,“许哥”这俩字一出来,陆灼颂身上的气息一僵。
但他依然掩藏得很好,还是笑着:“先不用管他,你先找个会教架子鼓的来。”
“行吧。”
陈诀没多问,瘪着嘴走了,去拿手机,叫人联系老师。
陆灼颂哼着小调,又走回到安庭旁边来。
安庭仰头看他。
陆灼颂还是在笑,好像真的没受影响。
安庭沉默了阵,刚开口想问些什么,门口传来“叮”的一声。
是门铃响了。
屋子里的仨人一同抬头望去。还没反应过来,门铃又催促般地响了三四声。
擦地的女佣将洗地机放好,走过去开门。
陆灼颂纳闷地往门口走过去两步:“谁啊?”
“你女朋友?”路柔说,“你不说有对象吗。要不要我躲起来?”
陆灼颂无语地白她一眼:“坐着吧你,神经病。”
听见门铃声,陈诀也从自己的屋子里探出身,露出疑惑的脸。
女佣打开门口的监视器,看见来人后,她起身回头,刚叫了声“二少”,门口又铃铃几声——是指纹密码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就那么开了。
门外的日光,倾泻进没开灯的玄关里。
门外,站着个穿了一身黑的青年。
他眯着一双狐狸似的狡黠眼睛,面白眉细,手还插在口袋里。他有一头乌黑的中分短碎发,身上还披着毛茸茸的晨光,手边是个小行李箱。
陆灼颂的脸刷的褪下大半血色。
青年把门拉开,堂而皇之地拖着小行李箱,走进了玄关。他拉下脸上的黑色口罩,扬起手,笑吟吟地朝陆灼颂一挥:“二少!”
安庭愣着。
他转头看陆灼颂。
陆灼颂站在他前面,安庭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背影。
陈诀眼睛一亮,面露喜色:“许哥!”
陈诀欢天喜地地就朝那青年跑了过去,二话不说就把他一搂,抱着他摇了一大圈。
陈诀抓着他的胳膊,高兴得蹦蹦跳跳:“你怎么来了?”
“付总不愿意二少一直留在这儿,我就想过来劝劝。”赵端许无可奈何,“就算不跟着上学,我也过来照顾照顾二少嘛。”
“好啊好啊!”
陈诀更高兴了,像个弹簧似的在旁边蹦来蹦去,“我可想死你了,你快进来!”
赵端许便跟着他进来。
进了屋子,他就看见了安庭和路柔。
赵端许睁开一直笑眯起来的眼睛,往他俩身上打量性地瞧了几眼。
他一双眼睛瞳孔小,眼白多,是双三白眼。
安庭把乌浓的眼睛一眯。
不知怎么,他心中升起一股浓厚的不详感。
赵端许正巧和他四目相接,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半晌。
陈诀立马跑过来,把安庭的肩膀一搂,跟他介绍:“许哥,这是安庭!二少最近救的平民一号!”
平民一号:“?”
陈诀又指着路柔:“那边那个姑娘是平民二号!”
平民二号很不爽地一眯眼:“哈?”
赵端许哈哈一笑,对着安庭伸出手:“不好意思,他不太会说话,你别介意。我叫赵端许,也是跟着二少的,初次见面。”
他倒是很有礼貌。
这一笑,他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安庭伸出了手。
两只手正要握到一起,突然,一只冷白的手横空插入,一把将安庭还包着一块贴布的左手夺开。
安庭一怔,抬头。
陆灼颂站在他旁边,把他的手紧攥着,轻笑着看赵端许。
“如果是为了劝我,你可以回去了。”陆灼颂戏谑地笑,看着他,“我没打算退学回家。”
“不要这么断言嘛,二少。”赵端许说,“我是不知道二少为什么来新城,还接二连三地带普通人回家,甚至往本家送收养要求,还要秘书部给你找律师打官司。”
“但付总也是担心你在外面被骗,是好心。”
“付总是您父亲,二少,他会担心你的。”
陆灼颂说:“用不着他担心。”
“不如我先留在这儿吧。”赵端许可怜巴巴道,“回去的话,我也没法和付总交差。二少,我爸那儿不好做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呗。”
他边说边可怜兮兮地拉长声音,放软语气。
陆灼颂无话可说。还没出事前,他一直把赵端许和陈诀都当兄弟,更别提赵端许还确实是他亲表哥。
陆家二少虽然跋扈,但出了名的护短。身边的人只要求求他,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他都会答应下来。
所以赵端许这招很管用,他也一直都对陆灼颂用示弱的这一招。
直到破产前——甚至破产以后,这混蛋还没露出本性之前,陆灼颂都深受其用。
陆灼颂倒是可以在这里强硬地把人赶走。
但太不自然了,没准赵端许回去跟他爸一说,二人就会察觉出什么,就更难抓到狐狸尾巴。
干脆在这儿将计就计。
思及至此,陆灼颂将牙关一咬,继续笑着:“那倒随你,但不许跟我说什么回本家去的废话。”
赵端许也一笑:“那当然,都听二少的。那我住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好。
这房子总共六室三厅,女佣们挤了两间卧室,其余人用了四间。赵端许一来就没了地方,于是陈诀伸手邀请,拉着他去跟自己挤一间。
陆灼颂不同意了,跳出来要陈诀跟他挤一间去,让赵端许自己住单间。
陈诀又蒙了:“为啥啊?”
“他要是鼓吹你,让你劝我回本家,我怎么办?”陆灼颂说,“你个墙头草,没主见的东西,谁跟你吹两句枕边风,你就跟谁跑了,我还不知道你?”
陈诀:“……”
陈诀无言以对,欲哭无泪,收拾了东西,搬进了陆灼颂的屋子里。
赵端许哭笑不得地帮他。
一大早起,这仨人就演了这么一出大迁徙。
安庭抬头看看表,去学校早就来不及了,第一节课都开始了。
安庭脸边淌下颗冷汗,本能地有些担心被班主任骂,两边肩膀往上一耸。
陈诀搬完了东西,累得摇摇晃晃,进了厨房,对女佣说:“给我拿杯冰橙汁呗。”
女佣拿来了一杯冰橙汁。
陈诀拿着冰橙汁,唉声叹气地往安庭身边一坐,说:“累死我了。”
安庭没吭声,他抱着一杯梨汤,往屋子里看。赵端许脱了外套,正在满屋子晃荡,东张西望。
陈诀一口干下去半杯橙汁,用力地喟叹一声:“二少真是的,把人说成什么了,我哪儿有那么没主见,哪儿就是墙头草了?我发现他这人有时候真的瞎操心……”
安庭淡淡:“他真的是觉得你没主见?”
“什么?”
安庭撇他一眼:“他一个少爷,你们只是两个跟班。就算你们合伙劝他,他也能一句话就让你们都闭嘴吧?”
“他会怕你被那个赵端许拉成一伙,一块劝他?他疯了?”
陈诀愣了半天:“你什么意思?”
安庭没吱声,他低头搅搅杯子里的热梨汤,一时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意思。
一种怪异的不爽感笼在心头。不知怎么,一看见那个赵端许,他浑身都不自在,好像身体里有个警钟,自打看见那人以来就一直响。
安庭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响,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响。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呆了很久,忽然,他听见陈诀说:“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