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初,雪在飘,是一场太阳雪。
陆灼颂走出了法院。宽宏肃穆的法院外,有很长很长的一片阶梯。
安庭仰起头,隔着长长的阶梯,长久地和他对望。
寒风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衣发都被吹得飘飘,所有的目光都平静如初。
陆灼颂张开嘴,和他说了什么,看口型是三个字。可离得太远,安庭什么都没听到。
但安庭笑了,他笑着点头,回答:“我知道你赢了。”
轰的一声,尖啸的风声去而复返。
眼前天旋地转,天空在眼前迅速缩小,他咚地摔在车头上,滚了下去,最后一声重响,掉在地上。
痛。
浑身都痛,眼睛里也模糊了,血流进眼眶里。安庭看见沥青的路面,看见从身下蔓延出去的鲜红血泊。
记忆忽然空白,怔愣片刻,他才想起来。
对了。
他自杀了。
他跟陆灼颂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间,陆氏事件的反转一跃把他们扔回了顶流。公司撤销了解约合同,连威胁带哀求的把他拉了回去……
安庭又被捧回神坛了,日子好起来了,陆灼颂和他在一起了。他说安庭我们好好的,你别去跳楼。
安庭答应他了。
答应他了。
可最后还是没撑住,病太疼了,他睡不着。安庭留下很长很长的一段对不起,匆匆地走了。
他闭上眼,听见车子的警报声和风一样尖啸,然后慢慢消失。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安静下来后又响起滴滴的声音,像是医用仪器的运作声。
身上的疼减弱了些,安庭的意识忽然回笼。沉重的眼皮抖了两下,他缓缓睁开双眼。
陌生的、昏暗的天花板在眼前清晰开来。安庭迟钝地呆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抽噎。
他慢吞吞地偏开眼睛。陆灼颂坐在他床边,垂着脑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
空旷的病房里,他带着哭腔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庭动了几下嘴唇,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
“……灼颂。”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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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离开
“……灼颂。”
陆灼颂立刻扬起头。
视线骤然相撞。
黑暗里, 陆灼颂海蓝的眼睛愕然震惊,眼眸震颤。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满是泪痕和伤口,破皮了几块, 也红肿了几块,眼睛也红得吓人, 正在落泪。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 还犹然缓不过神来。
寂静地相视片刻,陆灼颂腾地就跳起来, 狼狈地扑到安庭面前。
陆灼颂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两手在他身上无措地摸了一阵,最后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半张脸, 将他一点点、一寸寸地看了一遍。
愕然、惊疑, 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蓝眼睛里。
安庭只愣了一下,终于恍恍惚惚地明白, 陆灼颂知道发生什么了。安庭只叫了他一声,陆灼颂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陆灼颂张着嘴巴, 喉咙里挤出一阵很不顺畅的呜咽啊啊声, 像想叫人却突然失声的哑巴。他像捧着一块儿要碎的玻璃般捧着他,突然哭得更凶了,眼泪无声地一直掉。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刚想安慰他几句,一阵困意又猛地袭来。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安庭闭上了眼。
他又做了梦,梦见前世, 陆氏的案件终审结束后的一个晚上。一个雨天,外面淅沥沥地下着雨, 很晚了,他还没睡,陆灼颂也没睡,两个人各自叼着根烟,肩挨着肩地吞云吐雾。
屋子里没开灯,外头的雨丝很亮,像一根根跳楼的银线。安庭呆呆地看了会儿,忽然说:“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
陆灼颂侧头看他。
安庭感受到他直勾勾的视线,但没有转头。雨忽然大了,又忽然小了,陆灼颂忽然问他:“现在很晚吗?”
雨忽然又下进了心脏里,安庭置之沉默。好半晌,他伸手把嘴里的烟夹了出来,转头一笑说:“吃夜宵吧。”
“这个点儿,适合吃夜宵。”
安庭说完就起身,没再看陆灼颂茫然的眼睛。他看了眼黑暗里的钟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钟表哒哒地响。
仪器滴滴地响。
安庭又抖抖眼皮,睁开了眼。
病房里依然是昏暗的,刚刚还在面前的陆灼颂不见了。右手忽然很痛,安庭试着动了动指尖,往手边看去,就看见陆灼颂又坐了回去,两手都抓着他的右手。
陆灼颂在发抖,抓着安庭的手很用力,以至于安庭的手骨很痛。
“你又要走吗。”
陆灼颂忽然说。
“……”
“你又要走吗。”陆灼颂声音发颤,哭腔抖得像破产那时一样,话尾几乎哑得听不见,断断续续。
他像无法呼吸似的喘了几口气,缓了好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下次一定会马上接到……”
“你别走……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我就只剩下你了,我离不开你啊……你……你说的都什么屁话,什么没离开我,你不是走了吗!?”
“什么变成风变成雨,鬼知道你变的哪阵风,鬼知道哪天的雨是你?我他妈要你变成风做什么!?你以为你很浪漫是不是,我不要!我他妈不要!!”
“人变不成风也变不成雨!死了就是死了!”
“你就是走了!你少蒙我!我没有你了!!”
“你他妈救了我啊!我一直想以后会轮到我,我一直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拉你一把,为什么我最后……我最后怎么什么都拉不住!?”
“你怕我什么,你心理有病这种事儿我早就知道,早他妈就知道了!”
“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我绝对不去给你上坟,草你……”他噎了一下,“是我不好……我,我……我爱你啊……”
“我爱你,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有事情没说,可我觉得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以为……我以为我有很多时间,所以你也有很多时间……等你想说就告诉我,人生那么长,我,我以为我可以等……”
“是我不好……早知道你这样,早知道有这种事,我就……我就逼着你说了,我……我混蛋,我就是个混蛋……”
“我这人怎么这样,我什么都,什么都做不好……我好不容易能再来一次,好不容易把你养好了一点儿……怎么还是没接到……我……”
陆灼颂嚎啕着哭了起来。他慢慢地缩起身子,最后缩成了一团,痛苦不堪地埋下脑袋。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撕心裂肺地哭。
安庭沉默了很久,轻轻地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
陆灼颂没有拉他,只无力地趴在那儿。
安庭把伤痕累累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
“我不是给你写了保证书吗。”安庭说。
陆灼颂倏地不动了。
半晌,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蓝色的、血红的眼睛,躲在袖子后面,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安庭朝陆灼颂愧疚地一笑,把他的红发轻轻搓了两下。
“对不起,”他说,“太疼了,难受得受不了,突然就想不开了。”
“我不走了。”
陆灼颂傻了似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天,始终没有反应。过去半分钟,他才晃晃悠悠地松开手,站起来,在床边一踉跄,差点跌倒。
他扶住床边栏杆,站稳了。
一张帅脸哭得皱巴巴的,又通红地泛着大片血色。陆灼颂把湿漉漉的眼睛眨巴两下,又落下两行眼泪来。
他吸吸鼻子,颤声:“你说什么?”
“不走了。”安庭拉住他的袖子,“别哭了,我不走了。”
陆灼颂还是傻愣愣的没动。
忽然,他的眼眶更红了。更多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好半晌,陆灼颂终于把帅脸一瘪,像个小孩似的,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他扑上来,压在安庭身上,把他抱紧,手在他身上乱抓,哭得声音嘶哑。
安庭的胸口被洇湿了一块。
安庭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也把他抱紧。
“对不起——”陆灼颂大声哭噎,身体不断抽搐,“我下次一定接,对不起……对不起——”
陆灼颂好像真的要上不来气了,安庭赶紧把他的后背多拍了几下。“我知道,我爱你。”安庭拍着他说,“不接也没关系,你没有错,我爱你。”
陆灼颂没回答,他声嘶力竭地一直哭。安庭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歇声。哭完之后,陆灼颂也不走,就在安庭湿漉漉的胸膛上把脑袋一埋,赖着不动了。
安庭也懒得赶他,干脆就这样去了。身上忽然又疼起来,尤其是两条腿,漫上一股扯了筋的刺骨疼,安庭龇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