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付倾于前日表示,财阀内部错误的所作所为,皆是前总裁陆简和女儿陆声月两人所为……】
安庭又又又转台。
【付氏……】
安庭重重地把收音机按钮一砸,让它闭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操。”
安庭难得骂人了。
他又往陆灼颂身上看了两眼,这人还是那样,手抓着一瓶水不吭声。右手手背上,那一块清晰明显的破皮的红色十分扎眼。
他不安地继续抓抠水瓶,瓶子一直响。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里相当清晰。
车里又好一阵安静,让人抓心挠肝的安静。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又遇到了红灯,又缓缓停下。
陆灼颂还是不说话。过了会儿,他吸了口气,发出一阵哭腔。
他如安庭所愿,不再硬扯着自己的坏嗓子说话了,安庭却更加如坐针毡。
“……是我的错。”陆灼颂说。
安庭偏头看他。
“是我的错。”陆灼颂喃喃着说,声音抖得厉害,“都怪我……”
“是我太跋扈了,是我没给家里好好省心……”
“我……”
“我卡里还有三亿多。”安庭说。
陆灼颂一怔。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呆呆地看向安庭。
两行泪从他眼眶边上蜿蜒地流下。
日头升起来了一些,照进车里时十分刺眼。安庭抬手把遮阳板放下,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和他四目相接,乌黑的眼睛平静淡然,似乎没什么情绪。
“我的违约金还能拖一段时间,卖了现在住的房子,还有六个亿。还了催你的那家,还有五个亿。”
“加一起是八个亿,可以找全国最顶的律师团队了。国内不行,就去海外找,找一个能帮你打翻身仗的律师。”安庭说,“你没错。”
“你母亲要是活着,也会说你没错。”
“我也觉得你没错。”安庭说,“我喜欢你的跋扈。”
陆灼颂像傻了一样望着他,又回不过神来了。他嘴巴张张合合,哑得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好久,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有八个亿。”安庭说,“都给你用。”
“……为什么?”
安庭没有回答,红灯变绿了,他再次踩了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他看着路前方,说:“卖了房子,就得租房去住。没事,我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也租过……”
“为什么?”陆灼颂又问。
“……”
“为什么?”陆灼颂追着问。
渐渐开进了富人区里,路上的车子变少了。安庭侧眸撇了一眼,看见陆灼颂破碎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陆灼颂很不解。
安庭收回目光,继续目视前方。
“……以前,”他轻轻说,“我希望有人这么帮我。”
车里的空气为之一滞。
“但最后也没有。”安庭轻笑了声,“世界上没那么多爱管闲事的神经病。所以,不用有负担,我其实没在帮你,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你,”陆灼颂嗫嚅了阵,“你就是……为了这个,解约的?”
安庭承认:“嗯。”
“……”
“干什么,”安庭不用转头就知道,陆少的目光总是很直接,也不避讳人,“干什么用这种愧疚眼神看我,我不是都说了,你没做错什么吗。”
“……你,你拍了好多电影的。”陆灼颂说,“这么一来,都要受影响……”
“那又怎么了?”
“都是作品啊。”陆灼颂说,“都是你的作品。”
安庭愣了会儿,旋即明白过来什么。
“你……你是真的喜欢唱歌,喜欢摇滚,是吧。”
陆灼颂有些莫名其妙:“那不是当然……”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安庭笑了,“陆少,搞艺术搞作品,这是有钱人家想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喜欢,因为热爱,才来做这些事。”
“有的人光是活着就要累死了,比如我。我是活不下去才来的,当年只是误打误撞,才去了横店。误打误撞有点天赋,误打误撞能吃这碗饭吃到天家去。因为能活命,我才干到现在。”
安庭说,“我从来没觉得我有什么作品,对我来说,那都是市场需要我做的工作,一个项目,只是偶然需要我这个人抛头露面而已。”
“我虽然有在认真演戏,但也只是在工作而已。你让我扔掉那些,我随时都能扔。”安庭看着他,“我其实不喜欢演戏。”
陆灼颂愣愣地看着他。
车子拐弯,行驶进一条小路。两侧的枫树漂亮唯美,满树的红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斑驳的日光照在车上,照得日漏的叶光斑驳着流连。
“……我忽然发现,”陆灼颂讪讪,“我好像不太认识你。”
安庭笑着:“整个娱乐圈都他妈从头到尾没认识过我。”
大家只是喜欢公司给的人设,喜欢安庭这么多年给这个人设演的戏。
安庭心里很明白。
“一会儿回去,我就联系中介。卖房应该快,我那套这几年一直很抢手。”安庭慢条斯理地安排,“我回家要找找房本。明天就去看看租哪里的房,在这件事了结前,最好是暂时去租房住。”
“但最要紧的还是联系律师。到家之后,你就告诉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你家的事,我猜得到一点。除了这件事,赵端许那事儿也得起诉。八亿的律师费应该够用,你的病还得接着治,我一会儿去医院问问……”
陆灼颂沉默地听了很久,很久都没吭声。车上的时间蹦过去了两分钟,终于,在安庭扯了很远很远之后,陆灼颂开口:“我说。”
安庭话头一顿:“嗯?”
“如果输了的话,”陆灼颂说,“怎么办。”
安庭撇头看他。
陆灼颂低着脑袋,垂眸看着手上。瓶子里的水随着行驶而轻轻晃荡,陆少浓密的长睫在眼底下打下一片阴影。
“你不就也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你解约了,还报警抓人。人设毁了,帮了我……也没法复出。”
安庭没有说话,他转头看着前方。
漫长的小路,好似没有尽头。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将他们摧骨撕折地吹向高空,像命运般的一阵风。
车子疾驰在路上,没有半点儿减速。
“那就一起去跳楼吧。”安庭说。
陆灼颂怔了一瞬,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安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高挺的鼻梁,温顺的眉眼,没什么精神气儿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他偏了偏眸,坦然地瞥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惊愕的神色呆呆的,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一抹晴光。
风尖啸着吹来。
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场景骤然一变。安庭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看见昏暗的卧室。
是夜,没有开灯,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凄冷的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后背脊骨冰凉。
安庭坐在卧室的窗框上,窗户已经大开。
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夜色。
系好胸前的衬衫扣子,呼地长叹一口气,安庭向后一倒。
他坠下了楼。
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无数记忆化作胶片般的一帧帧,在脑海里如潮水般汹涌地袭来。
他看见陆灼颂,无数的陆灼颂。他看见他带陆灼颂回了家,给陆灼颂找了衣服。安庭虽然人瘦,但骨架大,衣服穿在陆少身上大了一圈,肥肥大大的,陆灼颂穿起来晃晃荡荡。
一撸袖子,就看见陆灼颂身上有很多疹子,破皮发红的伤口一处又一处。安庭拿出医药箱来,沉默地帮他上药,又问他嗓子是怎么搞的。
陆灼颂不吭声,只是低头,安庭也没有再问。隔了半晌,等伤口上好药了,陆灼颂低着脑袋,声音嘶哑地说:“饿。”
安庭收拾着医药箱的手一顿。
他回头,看着陆少,陆少窘迫惭愧地把自己缩起来,抽抽搭搭地又掉了几滴泪,吸着鼻子重复:“饿。”
安庭走过去,揉揉他的红毛脑袋,转身去厨房给他做饭了。
再后来,他带着陆少搬家,去了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生活。他请了私人医生,治了好久陆少,终于把陆少的嗓子治了回来。
然后,是好长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
找律师,起诉,打官司,处理外界舆论。
家的地址被人肉出来,过激分子来砸玻璃,在家门上涂满红漆。从一开始的频繁搬家,到后来他们不再租房,像流浪汉一样到处住廉价酒店。
地狱般的一年过去,案子终于真相大白。
财阀事件进入终审,案件细节终于被放了出来——付倾放火杀了妻女,私底下做了烂账,残害了陆氏全家。
终审这天,安庭在法院外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