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坏了本公子的兴致,还想站着走出去吗?”楚思衡赤足下榻, 拎起那羌兵的后衣领,“那你想得可真美啊——”
羌兵颤抖着回头, 脸上已无醉意,只剩恐惧:“你…你……”
“你该感谢本公子今日心情好。”楚思衡俯身低语,“否则这会儿,你已经永远闭上嘴了。”
“公子…公子饶命……”
“要么死,要么爬出去。”楚思衡嫌弃般地松开他的后衣领,“自己选吧。”
“你……”面对如此羞辱, 那羌兵羞愤交加,但终究不敢说什么,灰溜溜地爬向门外。
“喂。”楚思衡冷声叫住他,“怎么来的怎么走, 把门带上。”
羌兵强压心中怒火,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连声应下。
门关上的瞬间,羌兵立马暴怒而起,对着门前狠狠啐了一口。
门外,数十名羌兵见他平安出来,悄然还刀入鞘。为首之人上前两步,沉声问:“如何?”
“人长得挺俊,但瞧着面生,不似北境人,不知又是哪个大户人家惯出来的纨绔子弟。看着没什么问题,就是太凶了,竟敢让我爬!”那羌兵怒道,“待攻下北境,我定要卸了他的腿!”
“好了,首领眼下只要沈枫霖,何况如今关度山尚未拿下,不宜节外生枝。行了,今夜盘查已毕,下去寻两个姑娘消遣吧,账算我头上。”
“这还差不多!”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楚思衡暗暗舒了口气。他回到榻边挑起帘帐,劝道:“沈将军,您就别再白费力气了。您早已毒入骨髓,透支内力只会换来更深的反噬。”
沈枫霖躺在鲜红的被褥中,衬得白发愈发显眼。他的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苦笑道:“是啊……我毒入骨髓,如今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也罢,总比落在羌贼手上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思衡走回榻边坐下,无奈解释道:“沈将军,我并非来杀你的。”
“那你就是来抓我回京的。”沈枫霖冷笑,“是我父亲派你来的吧?”
“也不是。”楚思衡心累道,“我发什么神经要去替那个给自己亲生儿子下毒的畜生卖命?若真要选,我宁愿给楚明襄卖命。”
“原来如此……你是陛下的人。”
“我不是!”楚思衡忍无可忍,“沈将军,无论如何我也是救了你一命的人,否则方才让那羌贼看见您这一头白发,这会儿你我二人都该到羌贼大本营了。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这不能证明什么。”沈枫霖侧首看他,“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但你是中原人,外敌当前,本就该先一致对外。”
“您可真是分得清。”楚思衡深知单凭自己一张嘴是无法让沈枫霖相信自己的,只能退而求其次,“既然重黎剑您不信,那您究竟要如何相信我是黎将军的人?”
“曜松亲自开口。”
“……”楚思衡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
思索片刻,楚思衡终是下定决心道:“他的字,你应该认得吧?”
“自然。”
“好。”楚思衡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展开,却没有立即递与沈枫霖,“沈将军,我可事先与您说好,无论接下来您看到什么,都不准动武。您方才已强动内力,再来一次,您可就真的……”
沈枫霖打断他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来提醒。”
见状楚思衡也不再多言,解开沈枫霖的穴位将信递到他手中。
沈枫霖接过信,“夫,曜松”三个字率先映入眼帘,惊得他瞳孔骤缩,久久未言。
一时间,房中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咳……”沈枫霖干咳一声递还信笺,“你就是漓河那个…你与曜松……何时……”
楚思衡接过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疑惑道:“怎么?曜松时常与你通信,没与你提过此事?”
“他只说他迎了一人过门为妻,此人可值得他赌上一生去爱,却没说此人是他昔日在漓河对峙的敌军统帅。”说到这儿,沈枫霖不禁笑出了声,“我还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入得了他眼,如今一见……难怪。”
“一天天的不在军报里说正事…”楚思衡低声嗔怪,随即转回正题,“既然沈将军已相信我的身份,还请速速与我离去,曜松他此刻也在客栈等你。”
沈枫霖沉默半晌,缓缓摇头:“不,现在还不行。”
“不行?”楚思衡蹙眉,“为何不行?如今明月镇已被羌贼包围,他们也在找你,想利用你来威胁朝廷,威胁曜松。”
“利用我?呵,这是他们此番南下做得最蠢的一个决定。”沈枫霖不屑道,“我在十二年前就是朝廷弃子,自冬至那夜离家,我便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回去。利用我威胁朝廷,不过是对牛弹琴。我的死活,他们根本就不……”
“你可以不在乎朝廷,那曜松呢?”楚思衡倏然打断他的话,“曜松为了寻你,不惜离开前线,顶着伪装冒险穿过羌贼的层层封锁来到这里,仅是因为探到这里有一白发男子现身。你的死活,在这世上始终有一人是在乎的,你难道要辜负他吗?”
沈枫霖垂眸不语。
“趁着盘查的羌兵此刻在楼下买醉,快随我走吧。”
说罢,楚思衡不容拒绝地拉过沈枫霖的衣袖往外走,却被突然推门而入的霜离拦住去路。
看见楚思衡也在此,她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惊讶和敌意,冷言道:“那酒竟对你无用?你果然也是为沈将军而来。”
楚思衡悄然按住重黎剑柄,含笑应道:“姑娘不亦是如此吗?”
眼见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起来,沈枫霖忙道:“霜离姑娘且慢,这位楚公子不是敌人,是黎将军的夫……军师。”
“黎将军?”霜离神色骤变,“他是黎将军的人?当真?”
“正是,在下楚思衡。”楚思衡作揖躬身,“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不不,公子言重了。”霜离急忙扶起楚思衡,“既是黎将军的人,那便是自己人。黎将军于北境有救命之恩,公子不必拘礼。”
“这位是霜离,我的救命恩人。”沈枫霖介绍道,“那日若非得她相救,只怕我早已落入羌贼之手。”
浮云城彻底失守后,沈枫霖并未第一时间率军撤回关度山,而是沿途对北羌进行了多次阻击。他深知羌贼此番来势汹汹,关度山需要时间重新布防,便以自身拖延,为关度山争取时间。
几场阻击下来,他手上的兵力已不足以形成战力,而北羌也逐渐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为增加活下去的希望,沈枫霖下令幸存之人自行寻找机会突围,返回关度山。
军令既下,他便一人持枪往相反方向去,为其余人争取时间。
追兵不断,又逢立冬初雪降临,他体内的寒毒隐隐有了复发之势。若继续与敌军周旋,定难逃一劫。
于是沈枫霖冒险潜入明月镇,伪装一番后来到青楼暂闭耳目,不料还是被羌贼找了过来。
万幸有霜离暗中掩护,他才能暂时在此躲藏。
“自我入明月镇后,羌贼便用重兵将这里围困了起来。青楼每日皆会有伪装成醉酒的北羌探子,他们假意醉酒走错房,实则是突袭检查。一旦察觉异常,即刻杀无赦。”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那人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那沈将军这些时日是如何躲过抽查的?”
“自然也是多亏霜离姑娘。”
霜离接过话道:“他们每日盘查的时间是固定的,在盘查开始之前,我都会提前来到沈将军房中布置,如此他们便不会起疑。我今夜接待公子,也是为找机会上到二楼。”
听到此处,楚思衡已经明白了基本情况,却仍有不解:“既然青楼这么危险,那沈将军为何不趁他们盘查结束,趁机换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因为此处,即将有大鱼上钩。”沈枫霖压低声音道。
“大鱼?”
“赫连灼。”
“北羌首领?”楚思衡惊道,“他怎会亲自来此?”
“我在青楼这些时日隐约探到了一些消息,北羌没有攻下关度山这座后方物资储备充足的重城,为补给军队的粮草物资,他们决定对来往的中原商队下手。而动手时间就在明日,届时赫连灼会亲自来此视察,只要杀了他,北境危机自然可迎刃而解。”
“对商队下手……不好!曜松他们可能有危险!”
沈枫霖神色一变,道:“我此处尚可周旋,你速回去支援将军。”
“好!”
楚思衡不再多言,持剑跃窗而出,在风雪的掩护下一路疾行返回客栈。
客栈窗户虚掩着,楚思衡翻身而内,只见黎曜松坐在榻边,脸色阴沉。
见他无事,楚思衡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被黎曜松冷声打断:“回来了?”
楚思衡心头莫名一紧,他轻轻点头,问:“曜松,你们没事吧?”
“他们无碍。”黎曜松长长叹了口气,“我可就未必了。”
闻言楚思衡连忙走到黎曜松身边,担忧道:“你怎么了?”
“心慌,被吓得。”
黎曜松说着,将那个用来伪装孕肚用的枕头掷于楚思衡跟前,此刻那枕套已被划开,露出了内芯——
里面填塞的不是寻常棉花,而是分量十足的火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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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黎:《论老婆怀了火药这件事》[害怕]
第89章 久别逢
眼见自己藏在枕头里的火药被黎曜松翻出来, 楚思衡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师父所说的“心虚”。
“不解释一下吗?”黎曜松指着那个枕头道,“夫人?”
“解…解释什么?”
“夫人这“孩子”,可真是给了为夫好大一个惊喜呢。”
楚思衡胡乱应道:“嗯, 随你。”
黎曜松微微蹙眉:“随我?”
“随你, 一点就炸。”楚思衡面不改色走到桌案前, 端起黎曜松剩下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好了,先别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问你, 今夜可有人来过?”
“店小二来过。”黎曜松走上前扣住他的腰身,“怎么?他有问题?”
楚思衡一怔, 轻轻挣开黎曜松的钳制, 道:“我已寻到沈将军, 他现下在青楼, 探得北羌因未攻下关度山这座资源重城,无法支撑大军长期补给。为能与我军长期对峙, 赫连灼决定对明月镇内的中原商队下手,明日他将亲自前来收网。”
“赫连灼?”黎曜松震怒, “竟要对与北羌做生意的中原商队下手,简直无耻至极!”
“羌兵已渗透进明月镇各处,那店小二想必就是羌兵派来查探司马川的探子。曜松,此地不宜久留,得立即通知赵将军他们撤,至少先离开这个客栈。”
“好。知善, 你速去通知赵阔他们,让他们带着货物去找……”黎曜松忽然扭头看楚思衡,“思衡,枫霖眼下在哪儿来着?”
“青楼。”
“好, 去青楼与枫霖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