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赴北境
金銮殿上, 龙椅之下,满朝文武静立无声。
北羌进犯,浮云城沦陷之事不知从何处传开, 一夜之间京城已是人尽皆知。朝廷若再不派兵驰援, 定会引天下不满。
“陛下, 浮云城已落入敌手, 可见北羌使团的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依臣之见,当即刻发兵北境, 收复失地,以正国威!”
“程大人所言极是。浮云城一失, 北境余下的防线便只剩关度山一处, 倘若关度山再沦陷, 北羌铁骑便可挥师直指京城, 大楚危矣啊!”
“恳请陛下发兵,驰援北境——”
这一次, 金銮殿上只剩下“出兵”一种声音。黎曜松静默地站在一旁,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重黎剑柄上冰凉的纹路, 心中冷笑。
果然,只有当火快烧到自己身上时,这帮墙头草才知道着急。
正当众臣议论纷纷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忽然自殿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殿中。他径直走向御前,唯有在经过黎曜松身旁时侧首看了他一眼。
行至龙椅前, 他并未行叩拜礼,只作揖躬身,沉声道:“老臣沈知节,拜见陛下。”
刹那间, 满朝哗然。
“沈老将军怎会在此?”
“二十年前沈老将军平定北境叛乱,身受重伤回京后,先帝不是就特允沈老将军往后不必上朝,亦不必穿着朝服吗?”
“沈老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想必是为了沈将军吧。”
“沈老将军?”楚文帝同样震惊,“您怎么……”
沈知节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愿带兵驰援北境,恳请陛下允准。”
此话一出,不止楚文帝和众臣,连黎曜松都投来了错愕的目光。
沈知节已解甲归田二十年,自十二年前沈枫霖与沈家决裂后,他便再也没插手过任何军政事务,特别是与北境有关的。而今他竟要亲自带兵驰援北境,不用想也知道其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臣对当年之事皆是心知肚明,谁也不想自讨苦吃,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楚文帝亦不想再让沈知节对自己留下不好的印象,刚准备准奏,却被黎曜松骤然打断:“不可!”
满朝目光霎时落于黎曜松身上。
“不可?”沈知节微微蹙眉,侧身看向黎曜松,“你就是黎王?”
“……正是。”
令黎曜松出乎意料的是,沈知节竟没有对他发难,而是夸赞道:“果然是年少有为啊,难怪霖儿会一力提拔你,甚至甘愿屈居你之下。”
“老将军此言差矣。臣能有今日,是枫霖当年一力相护。于臣而言,他是臣的恩人更是朋友,从没有‘屈服’一说。”
沈知节却嗤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难怪能骗得了霖儿。”
黎曜松眸色一沉,旋即恢复正常,笑道:“沈老将军这是哪里话?臣何时欺骗过枫霖?纵然沈老将军您心里笃定臣有错,但臣没有害过他性命,至少没有对他下‘诛髓寒心’。”
诛髓寒心,其毒原料来自云衿雪山,一株髓寒草便是千金难求,而要提炼出诛髓寒心这等剧毒,则需要十株髓寒草。
中毒后即便侥幸不死,也无法彻底根除。每至冬季,毒素便会暗中作祟,令中毒者时刻饱受寒意侵蚀,无药可缓解。
这些年沈枫霖的痛苦,黎曜松都看在眼里。
“虎毒尚且不食子,您是枫霖的亲生父亲,却将他逼到如此地步,良心何在?”黎曜松逼问道,“你可知这十二年来,枫霖有过几夜安眠?你可知每每入冬,枫霖被寒意侵蚀时是何模样?你可知如今北羌南下,他要忍着体内蚀骨的寒意带兵与敌军周旋会有多痛苦?!你却还要去看他的痛苦逼他低头!沈知节,你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黎曜松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彻底震惊了满朝文武。
他竟……就这么把真相说了出来?
楚文帝也没想到对上沈知节,黎曜松竟会是这般强硬的态度,只得先呵斥令他住嘴:“黎曜松,休得胡言!”
谁知黎曜松也不再吃他这套,毫不退让:“怎么?臣有哪句话说错了吗?若是有,那就请陛下指出,若是没有,那还请陛下闭嘴。”
“你!大胆!”楚文帝拍案而起,“黎曜松,你要造反不成?!”
黎曜松下意识握紧了重黎剑柄。
沈知节注意到他握剑的动作,眼底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臣侍奉两朝,为君分忧半生。王爷此刻的眼神,老臣再熟悉不过——黎王,你有叛心。”
叛心?!
此言一出,众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惊呼出声:“叛心?”
“黎王竟有叛心?”
“这怎么可能?黎王为国征战多年忠心耿耿,怎会有叛心?”
“话虽如此,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黎王功高盖主,又怎甘一直屈居人下?”
“倒也有理……”
讨论声渐成一片,黎曜松听着那些愈发倒向沈知节的言论,却是懒得再施舍任何眼神。
“沈老将军既说我有叛心……”黎曜松缓缓拔出重黎剑,将剑锋指向龙椅上的楚文帝,“那我便是有吧。”
见黎曜松公然拔剑,群臣立马噤声。楚文帝望着那指向自己的剑锋,以及黎曜松脸上明晃晃的“我要造反”的神情,非但不惊,反而流露出一种“终于抓住你了”的得意。
黎曜松环视过这座只有利益与算计的朝堂,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泯灭。
“好……你们不想救的,我去救!”黎曜松扯下外层朝服,露出一身黑衣劲装,“什么黎王,我黎曜松不稀罕!这京城——就留给诸位慢慢争吧。”
说罢,黎曜松便执剑转身,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踏出金銮殿了。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无数禁军自四方涌出对他形成合围之势。身后,沈知节缓步踏过门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过,我为两朝清理过无数隐患。黎王既已生叛心,那便是朝廷叛贼,我又岂能放虎归山?拿下他。”
禁军应声收缩包围圈,黎曜松见状,也不再犹豫,握紧重黎剑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
然而增援的兵力源源不断,他一人一剑,终是寡不敌众。
就在他开始落入下风,即将被一群禁军制服时,一股凛冽的剑气破空而来,竟将冲上来的禁军震出了十余仗外!
黎曜松蓦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身前。
黎曜松大惊:“你……”
楚思衡持剑挡在黎曜松面前,只对他说了一个字:“走。”
“可是……”
“你先走,我随后便去找你!”楚思衡挥剑扫开冲上来的禁军道,“北境的军心需要你来稳,你只管往前,背后交给我!”
黎曜松心头一颤,正欲唤他的名字,却被楚思衡笑着打断:“当然,作为报酬,你要带我策马踏遍北境。”
黎曜松压下万千心绪,道:“好!我在关度山等你!”
说罢,黎曜松转身直奔殿门,楚思衡则为他扫清中途的障碍,直到黎曜松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楚思衡的出现令楚文帝勃然色变,他几步踏出金銮殿,当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后,不禁蹙眉:“我们又见面了,楚州主。或者我该叫你一声……‘黎王妃’。”
楚思衡抬手摘下斗笠,当那张清冷的面容展露在满朝文武眼前时,那段被白衣煞神支配的噩梦再度浮现在众人脑中。
那曾让他们夜不能寐的白衣煞神,竟是传闻中弱不禁风的黎王妃?!
“白衣煞神竟是黎王妃?!”
“我…我在中秋宴上还给黎王妃送过礼,求王爷庇护,这……岂不是在向白衣煞神送礼求他饶恕?”
“我…我当时未曾示好,那我会不会曾经被他盯上过啊?”
站得近的刘程闻言,宽慰道:“两位大人如今不是都安然无恙吗?况且人家现在也看不上咱们的命了。”
“……”
一番“安慰”下来,这二人竟真安下了心。
楚文帝望着楚思衡,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年前的楚望尘——白衣胜雪,一剑劈落金銮殿牌匾,让楚氏皇族颜面尽失。
那样的耻辱,楚氏皇族承担不起第二次。
“你……”
楚文帝正欲开口周旋,但楚思衡已足尖一点掠至他身前——
砰!
灌入内力的右拳直击胸膛,楚明襄被径直打回殿中龙椅之上,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楚思衡提剑拾级而上,与楚明襄平视:“这一拳,是为北境乃至所有沦为你权势牺牲品的生命而打。”
不待楚明襄喘息,楚思衡又已攥上他的衣襟扬起左手——
啪!!
楚明襄被他打得侧翻在地,楚思衡直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怒道:“这一掌,是报你害我爱人远赴边境救国却要背负叛贼之名的仇!楚明襄,你不配为帝,更不配活着!”
话音落,月华剑应声出鞘,却并未取楚明襄的性命,只是将他的发冠斩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楚思衡无视殿中瑟缩到两侧的官员,径直走向门外。禁军看到他纷纷举起武器,却在迎上楚思衡的目光后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无人敢试天下第一剑的锋芒。
踏出殿门的刹那,寒光乍现,一如楚望尘十五年前那般,将金銮殿牌匾一分为二。
随后楚思衡将月华剑插在残匾之上,自己则带剑鞘跃上殿门,转身背对金銮殿而坐。
“三日内,”他的声音随风准确传入众人耳中,“踏出此门者,死。”
告诫完这一句,他便抱着剑鞘仰首望天,不再理会身后众人。
沈知节却并未罢休,他几番尝试令禁军强攻,却皆被楚思衡反杀。在损失超过三分之二的兵力后,沈知节终是知难而退。
楚文帝被楚思衡打成重伤,当即便昏迷不醒,余人皆被白衣煞神的恐惧支配,无人再敢上前招惹楚思衡。
那道素白身影便这样抱着剑鞘守在金銮殿前,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日拂晓时分,众人惊觉残匾上的长剑与殿门口上的素白身影已不知何时现实不见了。
与此同时,京城外官道。
楚思衡一袭白衣,月华剑负于背后。他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城门,将心中万千感慨压在心底,一夹马腹,迎着初升的日光赶赴北境。
他成功守了三日,为黎曜松与大军争得生机,并如约赶赴北境。
纵然前路依旧坎坷,但他深信,真正的曙光终会如这初升的朝阳,虽然漫长,却总有到来的那一刻。
而在那之前的漫漫长夜,他自会用手中之剑,斩开一线天光。
【上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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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异地恋开始~
虽然异地但该有的糖不会少[狗头叼玫瑰]
雪翎:(升级归来准备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