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凤湖边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开启了傅尘留下的机关密道,拖着张术的尸身经密道再次回到浮尘宫。
当时傅尘一事曝光后,楚文帝将皇后禁足凤仪宫,楚南澈则借此机会请命主持了浮尘宫的修缮,修缮的图纸还给他和黎曜松看过。
或许是因对母亲的悼念,楚南澈重修时背着楚文帝在一处僻静角落修筑了一扇暗门,可以避开侍卫的耳目直出浮沉宫。
楚思衡凭记忆找到这扇暗门离开了浮尘宫,出宫后,他则依据先前入宫探过的路线尽量避开守卫,仅有的一次意外,也被守卫自己以“眼花”糊弄了过去。
最终,他来到了乾元宫。
正值盛夏,乾元宫前池中的荷花长势格外喜人,连日的大雨竟未对荷池造成分毫损伤,背后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楚思衡挑了处荷花盛开最密的地方,将手中已经冰冷的尸身抛入荷池中,尸体很快沉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并非他想要的效果。
楚思衡屏息静候片刻,确认没有被认察觉后,拔剑纵身跃上水面,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下来,原本华美的荷池顷刻间便只剩残荷断叶,满目狼藉。
楚思衡落回栈桥,收剑入鞘,侧首望向乾元宫——那是帝后共同的寝殿,按规矩,帝后今夜要同宿乾元宫。
“乾元宫……”楚思衡望着不远处的宫殿,冷笑出声,“楚明襄,沈枫栎,你们不是千方百计想见我吗?今夜便让你们见见。”
他故意以内力激起水花制造动静,将巡逻的侍卫与乾元宫内的宫女尽数引来。当他们急匆匆赶往荷池时,楚思衡已悄然潜入乾元宫内,长剑出鞘,在宫墙上留下了八个凌厉大字——
『月华既出,誓护苍生』
做完这一切,乾元宫内外已乱作一团,楚思衡趁乱踏檐离去,身影融入月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的挑衅,必将于翌日金銮殿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与惊涛骇浪的朝廷相比,黎王府内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祥和。
黎曜松昏睡整夜,高热已基本褪去,唯有四肢仍乏力难起。楚思衡便勒令他卧榻修养,汤药膳食皆亲手喂至黎曜松唇边,丝毫不给他半分起身下床的机会。
黎曜松拗不过他,私心也不想拗,便“乖乖”享受着王妃的悉心照料。
兵权被夺后,他的心竟反而安了下来。
楚文帝夺了他的兵权,便不会去动北境根基,心里最在乎的人仍在身边,自己更有幸得他贴身照料。
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许是白憬用的药猛,加之黎曜松体魄远胜常人,第三日他已能自行下床走动,腿不软头不晕,除偶还有闷咳外已基本痊愈。
楚思衡已无理由继续“管束”,便又做回了外人眼中那个慵懒任性的“黎王妃”。
黎曜松没有再提那夜的刺杀,亦没有讨论近日轰动京城的“皇宫荷池抛尸案”。他心里很清楚这都是楚思衡的手笔——他在用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对抗朝廷、对抗这肮脏的世道。
那柄曾令他与楚南澈都心心念念“天下第一剑”,如今终于得见其真容。
王府依旧在禁军的层层围守中,楚思衡不可能随意抱着月华剑在府中行走,大部分时间都将剑搁置在梨树下,自己上树小憩。
某次黎曜松过来“劝归”,看见树下孤零零躺着的月华剑后,月华的身旁便多了一道再也甩不掉的影子——重黎。
一炽一寒,一放一敛,双剑并立,默然昭告了这场以血肉震慑朝廷的开端。
解决张术后,楚思衡避了几日风头。任府外如何翻天覆地,府内都是一片安宁。
楚思衡重拾了昔年在连州时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剑,每当这时,黎曜松便会坐在石桌旁凝望着那道灵动的白色身影,仿佛又看到了漓河上那个抱臂而立、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道目光总是如此炽热,以至于楚思衡每每练到一半便练不下去了,只能收剑看他:“黎大将军,您就这么无所事事吗?”
黎大将军无奈摊手:“本将军现在已无兵权,自然无所事事,唯有观王妃练剑喽。”
楚思衡瞥向梨树下安静躺着的重黎,挑眉道:“怎么?陛下也收了大将军的佩剑不成?”
黎曜松假意闷咳,“虚弱”道:“这不是身子尚未痊愈…咳咳…不便动剑吗?况且重黎沉得很,眼下本将军可没有那个力提它……”
“是吗?”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凝视月华的目光,“那将军不妨试试这把。”
楚思衡抛出月华剑,黎曜松如愿接过,然而入手的重量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看似纤长轻盈的月华剑,入手中分量竟丝毫不逊于重黎!
黎曜松拔出半寸剑锋,感叹道:“果镇是绝世名剑……剑如其人。”
楚思衡耳尖蓦地一热,连忙上前夺回月华,将它放回梨树下,轻声道:“将军谬赞。”
黎曜松低笑一声,上前单手揽过楚思衡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王妃这是……害羞了?”
“净胡说八道……”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黎曜松微微调整姿势,在楚思衡劲瘦的腰身上掐了一把,“这可都是本王的肺腑之言。”
楚思衡浑身一颤,羞愤回头:“黎曜松!”
“嗯哼?”黎曜松歪头看他,面露无辜。
这次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怀里的人腰瘦到他单手便能搂过来,可就是这具看似清瘦不堪摧折的身躯,能持剑入宫抛尸全身而退,一夜之间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既有月华般的温敛,又有寒月清辉下的凌冽。
这样完美的人,本该身在江湖自由自在,却被困缚在这肮脏的权力场……
想到这儿,黎曜松忍不住道:“思衡……”
楚思衡知道黎曜松想说什么,在他开口前便捂住他的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无需自责。”
黎曜松瞳孔微缩。
“我自愿出剑。”楚思衡轻声道,“不仅是为这天下,亦是…为我心中所爱之人。”
…
-
作者有话说:
接近放假所有的事都吻了上来,谁家好学校快放国庆了才办迎新晚会[化了]
明早会补一段到这章,最近事多这两天字数应该会少,等我放假还账(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欠多少了[爆哭]
第58章 密谋语
连州楚氏重出江湖, 持剑入宫留下『月华既出,誓护苍生』之言一事很快传遍京城。一时间,民间谣言四起, 皆道十四州要与朝廷再度开战。
楚文帝怒而无力, 只能下达宵禁并派禁军彻夜巡查, 企图给对方施压, 让他知难而退。
但楚思衡并没有因此而收手。
黎曜松每日都会整理出太子一党或恶贯满盈的官员信息给楚思衡,楚思衡当晚便照着他给的信息上门索命。
但凡是被盯上的官员, 无论府中防御多么森严,翌日都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几日下来, 朝廷人人自危, 民间更是有传言说楚望尘化为厉鬼回来复仇, 要屠尽整个朝廷。
一时间恐慌的情绪弥漫了整个金銮殿, 楚文帝坐在龙椅之上,只觉得如坐针毡。
一些心中有鬼但尚未受到月华剑审判的官员率先崩溃:“是楚望尘!一定是楚望尘回来了!”
“一剑封喉, 就跟当年一样……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他要屠尽整个朝廷, 那我们……”
“够了!”楚文帝斥道,“不过是连州楚氏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有何可惧?倘若真是楚望尘的鬼魂回来,他大可一夜就把我们都屠了,何必一个个杀?”
楚文帝一番话让底下众人冷静了不少,却无法让人心安。
无人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受害者。
除了刘程。
一众恐慌者中, 他的恐慌理由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黎王妃…楚公子……居然用如此令人惊叹手段震慑朝廷。
震惊之余,他又隐隐有些庆幸,好在他选择了楚思衡,否则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他。
思及此, 刘程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以谢楚思衡能让他睡个好觉。
“陛…陛下,臣有一计,或…或可奏效。”刘程斟酌着开口,“京城距连州千里,禁军并无经验,因此那连州楚氏的贼人防不胜防。既如此,不妨让有经验之人来。”
楚文帝神色微变:“有经验之人?何人?”
刘程审视着楚文帝的表情,沉默片刻缓声道:“黎…黎王,黎曜松。”
话音落,满朝哗然。
“黎王?”
“黎王不是与……”
“但黎王曾在漓河与那连州楚氏贼人交过手,确实有经验,倘若……”
倘若让黎曜松去对付连州楚氏的贼人,那不就是说明两人没有同流合污,是韩颂今在诬陷吗?
楚文帝轻叩着椅臂,沉默良久也没有做出决定,摆手道:“罢了,今日便到此。朕会加派人手巡视京城,诸位爱卿若是发现贼人踪迹,定要及时相告。好了,退朝。”
话虽如此,但众官员心里都清楚,加派人手没有任何作用,他们的安危依旧得不到保障。
还是尽快回府躲着,以免直接被贼人盯上来得实在。
相比于众官员的提心吊胆,黎曜松的日子可谓是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他倚在后院廊下,手里拿着根鱼竿调戏池中锦鲤,鱼竿上绑着雪翎的肉干。
自楚思衡告诉知善喂食要“适量”后,锦鲤们每日都只能吃个五分饱,已经肉眼可见瘦了一圈。黎曜松见它们似乎瘦了些,便“借”了雪翎一点午膳拿来给锦鲤发“救济粮”。
这就导致雪翎只吃了九分饱,委屈地跑去找楚思衡告状。
“黎曜松,你在做什么?”楚思衡很快找上黎曜松,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鱼竿,“这些锦鲤好不容易瘦了点,你又要喂回去不成?”
“锦鲤瘦了没福气,胖点好。”黎曜松试图去抢鱼竿,却被楚思衡无情拍开手,“它们胖得都快游不动了,需要节制。”
“那雪翎还胖得都快飞不动了呢,它怎么不需要节制?”黎曜松指着停在楚思衡肩上的雪翎倒打一耙,“思衡,你不能因为锦鲤不会撒娇雪翎会撒娇就偏心雪翎啊,看把它都娇惯成什么样了?”
“咕咕!”雪翎振了下翅抗议道。
“一码归一码,你抢雪翎的午膳喂锦鲤就是不对。”楚思衡压根不上套,“以后要喂,不准再用雪翎的膳食,听到没?”
黎曜松不情不愿“哦”了一声。
楚思衡无奈叹气,取下鱼竿上的肉干递至雪翎眼前:“来,拿着吧。”
“咕咕!”雪翎欢快叼起肉干,飞到假山上开始美滋滋享用。
黎曜松看着这一幕,酸溜溜道:“唉,看来在某人心里,还是更爱雪翎多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