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寒剑威
白憬的满腔怨言在见到活蹦乱跳的楚思衡后, 化成了久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良久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也能风水轮流转?”
楚思衡用绢帕仔细拭去黎曜松额间渗出的冷汗,侧首望他, 嗓音微哑:“师叔……”
“好好好!师叔救, 师叔这就救!”白憬急忙哄道, “师叔保证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王爷!前提是不准掉眼泪!你想让你师父托梦骂死我吗?”
“……”楚思衡轻轻挣开黎曜松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给白憬让出位置。
白憬搭上黎曜松的脉搏,片刻后熟练从袖中取出针囊, 对着黎曜松几处穴位稳稳刺下,黎曜松紧蹙的眉头逐渐放松, 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行了, 睡一觉便好。”白憬拂袖起身, “放心吧, 他这体格,顶多躺个两三日保准生龙活虎。若是有半字虚言, 你拿剑斩了师叔那医堂的牌匾都行。”
楚思衡重新坐回床沿,轻轻握住黎曜松的手, 轻声道:“多谢师叔。”
“不谢不谢,眼泪收回去就行。堂堂连州州主哭鼻子,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没有。”
“嗯?是吗?”白憬眼底含笑,在知初知善好奇的注视下悠然开口,“那是谁小时候因我抢了你一颗糖,就抱着我的腿嗷嗷哭, 边哭边喊‘师父快来,有坏人抢我的糖——’,害得我被你师父提剑追了两条街?嗯?”
“我……”楚思衡瞥见一旁憋笑的知初知善,耳尖悄然泛红,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是师娘给我剥的糖,师叔你头回见面上手就抢,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岂有不哭的道理?”
“有啊,你师父小时候被抢了糖就不哭,他都直接抢回来,我以为他的徒弟会继承他的‘优良传统’呢。”
“……”
白憬最终成功收获楚思衡一记白眼。
见楚思衡心绪稍平,白憬便转而问起了正事:“接下来打算如何?”
楚思衡一怔:“师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白憬了然道,“区区一个户部侍郎,可还远远不足以堵不上他们的口。”
楚思衡垂眸不语。
白憬直接开门见山问:“下一个是谁?”
楚思衡扭头望向呼吸渐稳但面色依旧苍白的黎曜松,握着他的手无声收紧,沉声道:“所有诬陷过他的,一个都逃不掉。”
一旁的知初知善不由心生寒意。
“嗯…明白了,你…万事小心。”白憬不禁叮嘱道,“我可不想下次再被绑来王府时,躺在榻上的是你。”
楚思衡颔首应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黎曜松,便起身更衣,随即取过置于重黎剑旁的月华剑推门离去。
所有无端弹劾诬陷过他的,一个都逃不过!
雨歇云散,月华破空而出,为京城笼上一层清辉。楚思衡戴着斗笠独行于长街之上,水洼倒映出他素白轻盈的身影,宛若谪仙。
他依旧去了东街,锁定了楚西驰身边一条更加忠实的走狗。
张术,大理寺少卿。
表面公正廉洁,暗地里却丧尽天良,更与皇后母族沈氏有所交集。当初传来楚南澈战死的噩耗时,楚文帝便派了他去南州调查,他暗中截下黎曜松派去调查的人,最后上奏的结果却是“无异”。
或许是自知亏心事干得太多,张府的守卫暗中翻了好几倍,巡逻的脚步声隔着围墙都清晰可闻。
“已经绕着府墙巡视两个时辰了…那刺客真的会来吗?大人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纵然刺客胆子再大,还敢连续两夜行凶不成?”
“话不可说满,那毕竟…是连州楚氏传人,你瞧户部王侍郎那死状……还有那个‘楚’字,分明是赤.裸裸地挑衅。我有一种感觉,此事仅是个开始。”
“不错,想当年楚望尘持剑直闯皇宫,一斩金銮殿牌匾,令皇族失尽了颜面……连州与皇族向来水火不容,这两个有着百年底蕴的大势力要真斗起来,其余人难免会成为牺牲品。”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专心巡视,再坚持一个时辰便能换班了。届时我请客,我们兄弟四个……”
巡逻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走在队尾的侍卫疑惑探头:“侍卫长,您怎么忽然没声了?”
为首的侍卫长停下脚步,颤抖着提起灯笼朝后看去。只见原本四人的队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突兀的白影。
剩下三人随着侍卫长的惊恐的视线回头,这才发觉他们身后竟悄无声息地跟了个人!
那人戴着素白斗笠,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之下,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人是鬼。
在几人惶恐不安的眼神中,楚思衡抬了剑——
寒铁剑鞘分量十足,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楚思衡以剑鞘打晕。
“诸位兄台,多谢带路。”
说罢,他正了正斗笠,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极轻,除了开始刻意跟踪的巡逻对外,靠近卧房的路上竟未让一人发觉。
张术卧房前有着两队数十人巡守,楚思衡先暗中放倒数人,待余下一半人时骤然出手,以破钧之势解决了剩余的守卫,而后推门走入房中。
张术生性多疑,唯恐刺客冒充守卫混入府中,故而没有让侍卫贴身保护。
因此在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时,他便知自己死期已至,在楚思衡动手前便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磕头求饶:“大…大侠饶命!那些事…那些事都是楚西驰和沈枫栎指使我干的!是他们逼我!是他们……”
铮——
月华出鞘,一剑封喉。
楚思衡冷眼看着眼前人无声倒地,面上还凝固着惊恐的神情。
“既然是他们干的,那便去找他们吧。”说罢,楚思衡收剑入鞘,拎起张术瘦削的尸身翻墙而出,带他直奔皇宫。
行至凤湖边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开启了傅尘留下的机关密道,拖着张术的尸身经密道再次回到浮尘宫。
当时傅尘一事曝光后,楚文帝将皇后禁足凤仪宫,楚南澈则借此机会请命主持了浮尘宫的修缮,修缮的图纸还给他和黎曜松看过。
或许是因对母亲的悼念,楚南澈重修时背着楚文帝在一处僻静角落修筑了一扇暗门,可以避开侍卫的耳目直出浮沉宫。
楚思衡凭记忆找到这扇暗门离开了浮尘宫,出宫后,他则依据先前入宫探过的路线尽量避开守卫,仅有的一次意外,也被守卫自己以“眼花”糊弄了过去。
最终,他来到了乾元宫。
正值盛夏,乾元宫前池中的荷花长势格外喜人,连日的大雨竟未对荷池造成分毫损伤,背后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楚思衡挑了处荷花盛开最密的地方,将手中已经冰冷的尸身抛入荷池中,尸体很快沉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并非他想要的效果。
楚思衡屏息静候片刻,确认没有被认察觉后,拔剑纵身跃上水面,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下来,原本华美的荷池顷刻间便只剩残荷断叶,满目狼藉。
楚思衡落回栈桥,收剑入鞘,侧首望向乾元宫——那是帝后共同的寝殿,按规矩,帝后今夜要同宿乾元宫。
“乾元宫……”楚思衡望着不远处的宫殿,冷笑出声,“楚明襄,沈枫栎,你们不是千方百计想见我吗?今夜便让你们见见。”
他故意以内力激起水花制造动静,将巡逻的侍卫与乾元宫内的宫女尽数引来。当他们急匆匆赶往荷池时,楚思衡已悄然潜入乾元宫内,长剑出鞘,在宫墙上留下了八个凌厉大字——
『月华既出,誓护苍生』
做完这一切,乾元宫内外已乱作一团,楚思衡趁乱踏檐离去,身影融入月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的挑衅,必将于翌日金銮殿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与惊涛骇浪的朝廷相比,黎王府内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祥和。
黎曜松昏睡整夜,高热已基本褪去,唯有四肢仍乏力难起。楚思衡便勒令他卧榻修养,汤药膳食皆亲手喂至黎曜松唇边,丝毫不给他半分起身下床的机会。
黎曜松拗不过他,私心也不想拗,便“乖乖”享受着王妃的悉心照料。
兵权被夺后,他的心竟反而安了下来。
楚文帝夺了他的兵权,便不会去动北境根基,心里最在乎的人仍在身边,自己更有幸得他贴身照料。
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许是白憬用的药猛,加之黎曜松体魄远胜常人,第三日他已能自行下床走动,腿不软头不晕,除偶还有闷咳外已基本痊愈。
楚思衡已无理由继续“管束”,便又做回了外人眼中那个慵懒任性的“黎王妃”。
黎曜松没有再提那夜的刺杀,亦没有讨论近日轰动京城的“皇宫荷池抛尸案”。他心里很清楚这都是楚思衡的手笔——他在用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对抗朝廷、对抗这肮脏的世道。
那柄曾令他与楚南澈都心心念念“天下第一剑”,如今终于得见其真容。
王府依旧在禁军的层层围守中,楚思衡不可能随意抱着月华剑在府中行走,大部分时间都将剑搁置在梨树下,自己上树小憩。
某次黎曜松过来“劝归”,看见树下孤零零躺着的月华剑后,月华的身旁便多了一道再也甩不掉的影子——重黎。
一炽一寒,一放一敛,双剑并立,默然昭告了这场以血肉震慑朝廷的开端。
解决张术后,楚思衡避了几日风头。任府外如何翻天覆地,府内都是一片安宁。
楚思衡重拾了昔年在连州时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剑,每当这时,黎曜松便会坐在石桌旁凝望着那道灵动的白色身影,仿佛又看到了漓河上那个抱臂而立、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道目光总是如此炽热,以至于楚思衡每每练到一半便练不下去了,只能收剑看他:“黎大将军,您就这么无所事事吗?”
黎大将军无奈摊手:“本将军现在已无兵权,自然无所事事,唯有观王妃练剑喽。”
楚思衡瞥向梨树下安静躺着的重黎,挑眉道:“怎么?陛下也收了大将军的佩剑不成?”
黎曜松假意闷咳,“虚弱”道:“这不是身子尚未痊愈…咳咳…不便动剑吗?况且重黎沉得很,眼下本将军可没有那个力提它……”
“是吗?”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凝视月华的目光,“那将军不妨试试这把。”
楚思衡抛出月华剑,黎曜松如愿接过,然而入手的重量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看似纤长轻盈的月华剑,入手中分量竟丝毫不逊于重黎!
黎曜松拔出半寸剑锋,感叹道:“果镇是绝世名剑……剑如其人。”
楚思衡耳尖蓦地一热,连忙上前夺回月华,将它放回梨树下,轻声道:“将军谬赞。”
黎曜松低笑一声,上前单手揽过楚思衡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王妃这是……害羞了?”
“净胡说八道……”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黎曜松微微调整姿势,在楚思衡劲瘦的腰身上掐了一把,“这可都是本王的肺腑之言。”
楚思衡浑身一颤,羞愤回头:“黎曜松!”
“嗯哼?”黎曜松歪头看他,面露无辜。
这次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怀里的人腰瘦到他单手便能搂过来,可就是这具看似清瘦不堪摧折的身躯,能持剑入宫抛尸全身而退,一夜之间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既有月华般的温敛,又有寒月清辉下的凌冽。
这样完美的人,本该身在江湖自由自在,却被困缚在这肮脏的权力场……
想到这儿,黎曜松忍不住道:“思衡……”
楚思衡知道黎曜松想说什么,在他开口前便捂住他的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无需自责。”
黎曜松瞳孔微缩。
“我自愿出剑。”楚思衡轻声道,“不仅是为这天下,亦是…为我心中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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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接近放假所有的事都吻了上来,谁家好学校快放国庆了才办迎新晚会[化了]
明早会补一段到这章,最近事多这两天字数应该会少,等我放假还账(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欠多少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