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哑巴总会点头摇头吧?”楚思衡说着,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对方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见无论怎么试探,那人都没有反应,黎曜松索性伸手去探对方鼻息。
片刻后黎曜松收回手,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是活的。”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便从两人身后响起:“何人?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警惕回头,只见周如琢端着烛台站在身后,面色不善:“怎么又是你们?还学会不请自来了是吧?”
“什么不请自来,你会不会说话?”一看见周如琢,黎曜松心中便会不自觉升起一股火气,当即回怼道,“百珍阁不是做生意吗?就这种待客之道?还立足百年,依本王看,有你在百日都立足不了!”
“你!”
周如琢正欲回击,裴伊的声音便自楼梯间传来:“如琢,发生何事了?”
周如琢立马敛了火气,恭敬道:“回禀阁主,无事,只是…来了个鼠贼,属下这便将其赶走。”
黎曜松怒道:“你骂谁呢?会不会好好说话?想赶本王走?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来就来,怕你不成?”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裴伊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周如琢跟前斥道:“如琢。”
周如琢垂首,默默咽下所有火气。
裴伊拍了拍他的肩,转而看向两人:“不知两位这个时辰前来我百珍阁,所为何事?”
不等两人说明来意,周如琢便抢先道:“禀阁主,他们说他们是客人,来做生意。”
“哦?”裴伊来了兴趣,“两位是来照顾我百珍阁生意的?那不知两位要买些什么?”
“昂是…是,我们做生意…来买……”黎曜松四下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楚思衡身上,“本王…来为王妃添置行头!没错,置办行头!”
闻言,裴伊和周如琢皆投来惊讶的目光。
楚思衡也疑惑扭头看他。
覆水难收,话已出口,黎曜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咳…天气渐热,王妃尚未添置夏衣。本王听闻百珍阁有来自四海的好料子,特来选购,为王妃添几身新衣,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后,裴伊最先回过神,一拍手仿佛找到了知己,连忙拉过黎曜松道:“有有有!自然有!四海之内各色料子百珍阁一应俱全!每一匹都是独一无二,最是配公…最是配王妃!”
四海之内独一无二?
黎曜松倒真被勾起几分兴致,当即大手一挥:“那便挑些鲜艳的都包起来,送到黎王府吧。”
这句“挑些鲜艳的都包起来”正中裴伊内心要将徒弟徒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念头,愈发觉得黎曜松懂她,甚至要拉着黎曜松去库房亲自挑选布料。
楚思衡一把将人拉住,心累道:“上次的都还没穿完,用不上那么多。”
裴伊摆手道:“旁的用不上,但衣裳是绝对用得上!一日一件换着永远不重样才好!”
“……”
可王府里目前有的那些已经够他一年一日一件不重样了。
黎曜松已经被裴伊三言两语带偏了,不顾楚思衡眼神劝阻大手一挥又包了几百匹料子,不出意外,未来几个月京城各家衣坊又有得忙了。
但好在黎曜松没忘记正事,包完料子后便问:“裴掌柜,平日这个时辰东街可热闹得很,怎么今日都早早歇下了?”
提到此事,裴伊的眸色一沉,她心知两人来意,便没有遮拦:“不错,如你们所料,韩颂今来过了。”
“果然如此…”楚思衡忙问,“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旧事罢了。”裴伊看似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那么多年他都没从我手上捞到好处,这一次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可前辈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楚思衡忍不住道,“如今他已经握住我们三个人的把柄,恐怕……”
“把柄?”裴伊倏地笑出声,“难怪这次来的这么自信,原来如此…韩颂今啊韩颂今,你若早生百年,今日的韩氏怕就不会是这般寄人篱下的局面了。也难怪你会如此心急……”
裴伊喃喃自语了片刻,而后抬首道:“放心吧,他自以为的这些‘把柄’注定是徒劳,不必担心。”
“前辈有何对策?”
裴伊笑而不答,只是道:“这只是百年前的一桩旧事,已了结在师祖这一辈,与你们无关。韩颂今有可能去而复返,你们还是快些走吧。”
楚思衡觉得不对劲,可裴伊屡屡催促,似乎笃定韩颂今会回来。
稳妥起见,两人只能先行离去。
他们走后,裴伊便将库房的总钥交与周如琢,命他去取出所有上好的料子打包装好送到黎王府,同时还有自己放在梳妆台下的小锦盒,务必交给楚思衡。
周如琢不明所以,但仍恭敬接过那把可以开启百珍阁及名下所有店铺库房的钥匙,按她的吩咐去做了。
这一次,裴伊并未立即折返回楼上,而是在原地驻足良久,待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才缓步行至柜台后,将手轻按那老者的枯瘦的肩上,轻声道:“父亲……”
“一切…到此为止吧。”
“这扭曲了百年的传承,便终结在今夜吧。”
走在回府的路上,楚思衡一直心绪不宁,裴伊的话在脑中不停回荡。
韩颂今的把柄注定是徒劳。
旧事恩怨已经了结在师祖这一辈。
师祖……
“师祖……”楚思衡倏然驻足,“不好!快回去!”
“怎么了?”
“要出事!”楚思衡来不及解释,转身跃上房檐,直奔百珍阁所在的街道。
原本漆黑的街道已被滔天火光取代,百珍阁所在阁楼烈焰冲天,四周远远聚集了围观的人群,却因火势过大无一人敢上前施救。
楚思衡只停顿了片刻,便要往火海里冲,黎曜松急忙拉住他:“不行!火势太大,你冲进去就是送死!”
楚思衡迅速环顾四周,决然道:“走,从后面进!”
火势尚未蔓延到后院,两人翻墙而入,刚落地便见一道身影自火海中飞出。
是周如琢!
楚思衡上前将他扶起,皱眉问:“怎么回事?方才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周如琢呆坐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碎玉,颤声道:“阁主…阁主她……她……”
楚思衡没空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便往火海里冲。他连挥数剑,以凌冽的剑气劈开断木惨梁,竟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
裴伊跪坐在柜台后,紧紧依着身旁那已经没了气息的老人。
楚思衡走上前二话不说就要带她走,裴伊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哑声道:“不可。”
“为什么?!”楚思衡又惊又痛,“你…你为什么……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知道韩颂今会回来,所以纵火…就是让他看着你赴死,彻底断了对赫连氏的念想!”
“不愧是望尘的徒弟…果然聪明。”裴伊扯出一丝哭笑,“但这并非全部答案。”
楚思衡怔住了:“什么?”
“我确实想断了韩颂今对赫连氏的念想,同样,我也要断了赫连氏这扭曲了百年的传承。”
“扭曲的…传承?”
裴伊握紧身旁冰凉的枯手,哑声道:“这是我父亲…昔年为得赫连氏庇护,先祖皆服下奇毒,凡受赫连氏恩惠的人,必须为赫连氏繁衍传承,唯有如此,才能将体内毒素过给下一代,保全自身……”
“这…世间竟有如此歹毒之物?”
“赫连氏立足之本,本就是这些残忍的手段。当年先祖虽说脱离了赫连氏,可为了活命,依旧将毒素给了下一代……可毒素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即便传给下一代,六十岁时,余毒仍会反扑身体,令人变得无知无识……这样的传承,本不该存在。”裴伊颤抖着握住楚思衡的手,“所以…我借着今日的机会,既让韩颂今断了对百珍阁的念想、断了这种扭曲的传承,亦为你…辟出一条路。”
“前辈……”
“或许你师父是对的。”裴伊闭上眼道,“是我没用勇气去相信……我确实…不配做他的师父。”
“不…”楚思衡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师父他…从不会这般看待您……师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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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死了一个大的[狗头叼玫瑰]
第50章 墙头草
百珍阁那夜的大火, 焚尽了赫连氏血脉在中原最后的延续,亦断了韩颂今实现野心的关键一环。
失去赫连氏血脉的百珍阁,终究只是一个来自十四州的江湖势力, 受漓河之约庇护, 韩颂今若继续觊觎百珍阁, 必须得慎重考虑公然违背合约的后果。
只是, 换取到这一切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那夜回府后, 楚思衡整个人便如似失了魂般一言不发,就连雪翎过来蹭他, 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抚摸两下。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日, 直到周如琢到访。
他的眼中同样满是疲惫与悲痛, 但在那片倦意之下, 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没有见楚思衡,只是托黎曜松将东西转交——那夜随口成交的几百匹布料以及裴伊房中梳妆台下的锦盒。
黎曜松收了东西, 准备让知初去取银子,周如琢却道:“不必了, 这几百匹布料本就是阁主的私藏,不对外售卖,亦不可估价。”
“可如今的百珍阁……”
“百珍阁的根在中州,京城的一个分阁罢了,远不足以动摇百珍阁的根基。”周如琢垂下眸道,“我…要带阁主回中州, 即刻便要启程,他…当真不来送送吗?”
“他若是想来,此刻便不会是我站在这里了。”黎曜松无奈一笑,“东西我自会转交, 别误了裴阁主的时辰。”
“嗯,告辞。”
目送周如琢走后,黎曜松便招呼知初过来,道:“这些布料照例送到衣坊,这次不要分得满城都是,只要名声最好的那几家。”
“是,王爷。”知初顿了顿问,“那…这次还是男女装都要吗?”
“这次……”黎曜松沉思片刻,“只要男装,让他们不必追求速度,保证质量即可。”
“是。”
交代好衣裳的事,黎曜松便亲手拿着那个小锦盒进了暖阁。楚思衡正倚在树下闭目,雪翎则静立在一旁的石桌上,金色的瞳孔直勾勾落在楚思衡身上。
黎曜松放轻脚步走到楚思衡身边,席地而坐,将手中锦盒递至他面前。
“周如琢送来的,应当是裴阁主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