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把玩着折扇,闻言悠悠抬眸:“当真就只有这么多?”
“真的就只有这么多。”刘程欲哭无泪, 就差给楚思衡跪下了, “下官不过小小一个侍郎, 韩颂今又怎可能真正重用下官?公子明鉴啊!”
“朝廷近日丢失的一万两白银, 也是他贪的,对吧?”
“啊?是…是他……”
楚思衡“唰”地合上折扇, 眸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一点,方才为何不说?”
“啊…啊?”刘程面露茫然, “公…公子不是问火药吗?怎么又……”
“我让你将所知晓之事尽数告知,‘尽数’二字是何意,刘大人不知吗?”楚思衡将折扇往案上重重一搁,“需不需要本公子亲自教教你呢?”
“不敢不敢!公子息怒…下官这就说,这就说!”
被楚思衡一番恐吓下来,刘程再不敢动任何动心思, 将这十几年来替韩颂今办的见不得光的事尽数相告,甚至连早年的情债都没有落下。
说完后,刘程抹了把额间冷汗,颤声道:“公子, 这次是真…真没有了,下官可以拿命发誓,绝无欺瞒!”
楚思衡“嗯”了一声,拿起折扇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刘大人不用送,告辞。”
说罢不等刘程反应,楚思衡便借着起身的间隙给了黎曜松一个眼神,黎曜松心领神会,附和道:“也好,刘大人,明日朝上见。”
刘程却急忙拦住楚思衡,欲言又止:“公子…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下官可是都说了,那那下官这条命……”
“大人放心,今日大人所言,断不会有第四人知晓。”楚思衡唇角微扬,勾出一丝坚定的弧度,“至于大人的安危,大人更不必忧心。从此刻开始,除我以外,无人能取大人性命。”
刘程先是一惊,但随即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楚思衡则不再多言,拉起黎曜松出了刘府。
待身后的大门合拢,楚思衡便道:“你先回府吧。”
黎曜松脸色骤变,当即扭头对知初道:“知初,你带账簿先回去,务必谨慎,不能让人发现我没有与你一同回去,更不能让人发现账簿。”
“是,王爷。”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知初已抱着账簿上了马车,负责驾车的侍卫甚至没等知初坐稳便扬鞭启程。纵然隔着一段距离,楚思衡仍清晰地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知初这下怕是撞得不轻。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咳……”黎曜松试图另起话头,“这帮小子…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嗯,王爷该反思一下了。”楚思衡一句话便将黎曜松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扼杀在了摇篮里。
“……”
黎曜松深知糊弄不过去自己此番行为,索性深吸一口气准备坦白:“思衡,此次我并非……”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去百珍阁吗?”楚思衡打断他径直往前走,“边走边说吧。”
黎曜松怔了一瞬,脱口问道:“去哪儿?”
“饿了,吃饭。”
楚思衡就近寻了家酒楼,在二楼雅间落座。他嘴上说着饿了,却并未向店小二点菜,黎曜松便照例赊账包了一桌招牌菜以及两壶好酒。
天气渐热,酒楼的酒多已冰镇,不适合楚思衡饮用。黎曜松正欲向店小二要烫酒的器具,却被楚思衡制止:“无妨,喝两杯也没事。”
黎曜松本想再劝一下,可瞥见楚思衡微微发肿的唇,终究还是默许了。
楚思衡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黎曜松面前,解释道:“今日我去见师祖,她希望我能回连州,凝聚十四州之力,以此来警告楚文帝,震慑朝廷。”
黎曜松动作一顿,酒水溅湿了衣袖。
他第一次未饮酒便放下了酒杯,低声道:“连州…底蕴深厚,即便与朝廷公然翻脸,在道德立场上也说得过去。东州据海港、琴州控水路、中州商会云集,纵然有朝一日开战,十四州也有绝对的实力打这场仗,加上漓河天险……你回去,确实可以震慑朝廷,维系中原安宁,该回去的,确实该回去的……”
楚思衡轻抚杯沿,亦没有动酒,而是听黎曜松自言自语说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拒绝了。”
黎曜松猛然抬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楚思衡对上黎曜松错愕的目光,“与其集结十四州之力公然震慑朝廷,不如以‘连州楚氏刺客’为名留于京中直接震慑楚文帝。他若敢下令攻打十四州,当晚便有人来上门取他的性命,这样的震慑岂不更加直接奏效?王爷觉得呢?”
黎曜松还沉浸在“楚思衡竟拒绝离开京城”带来的冲击中,他怔怔地望着眼前清瘦的身影,颤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留下?
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
“知善与我说,他八岁那年爹娘丧命于北羌之手,然后便跟了你。六年过去,这般惨况可有好转?”
黎曜松沉默摇头。
“北境战火未熄,西蛮卷土重来对十四州虎视眈眈,南澈出征前骗我说东州海域有倭寇作祟,应当也不是空穴来风。”楚思衡声音渐沉,“如今外患未平,若再生内斗,这天下…怕是又要重蹈百年前的覆辙,陷入一场更大的乱局。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你愿看到的,对吗?”
“是……可‘不想’与‘不能’是两回事。若我可以选,我定想四海升平再无战事,可这个选择权,从来都不在我手上。”黎曜松自嘲道,“以前无权无势,只能苟且偷生。现在有了权,却也是寄人篱下。他们说得对,我不过一介武夫,战功再多,也只换来了一封轻飘飘的圣旨……”
“不一定吧?”楚思衡轻声打断,“单是漓河,王爷的战功就够写满一张圣旨了。这每张圣旨的背后,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你若是看轻它,便是看轻那些为此而死的将士,看轻他们的牺牲。”
这番话给了黎曜松当头一棒,楚思衡执起酒杯,语气平淡却坚毅:“无权无势又如何?这天下从来都没有规定过谁必须掌权、谁不配掌权,你能做黎王,不是因为他楚明襄心情好就让你做,而是你本就配得上它。就算没有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所来的一切你依然拥有。你不用、也无需向任何权势低头,你黎曜松所拥有的,从来都不比他们少。”
“思衡……”
楚思衡举杯轻碰过黎曜松酒杯的杯沿,随后仰首将杯中冰酒一饮而尽。
“从漓河开始,我便知晓你与别人不一样。”楚思衡支着头忽然忆起往事,“你是主帅,却从不自矜身份,会与手下将士一同在河边烤鱼——就你烤得最糊。你也从不点歌姬助兴,只随意点一个嘲笑你笑得最大声的小将士唱歌……”
黎曜松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道:“这些你都从何处听来?莫非知善把这个都告诉你了?”
楚思衡含笑摇头:“我自己过河看到的。”
“自己?过河?!”
漓河一战,楚思衡竟曾渡过漓河?!
“嗯哼,过河。”楚思衡语气格外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大概开战的第二个月吧,我挑了个满月夜过河,一是想目睹一下能把火药用得那么烂的主帅真容,二是……杀了他。只是那夜我把营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主帅,直到要走的时候,才在河边看到被一群将士簇拥在中间,有说有笑的主帅。”
黎曜松愣愣听着楚思衡的话,思绪也被拉回了十个月前的漓河边——
那夜满月,燕书寒带着知初知善一众将士找了一处浅水滩摸鱼,他也被燕书寒硬拉了过去,一众人打闹到深夜,最后索性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了一宿。
那一夜,楚思衡居然过了漓河,还是来取他性命的……
“那我得好好感谢那夜的自己。”黎曜松执起酒杯同样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不然如今“黎曜松”的坟头草怕都有一尺高了。”
“若死在我的剑下,做鬼你可都高人一等。不过……”楚思衡顿了顿,“若论私心,我其实是不想杀你的。”
“哦?”
“遇见你以前,我以为朝廷上下无一忠良,所以他们宁可看着我师父被逼到炸关而亡也不愿施以援手,但遇见你之后,我明白烂的不是朝廷,而是人心。奸人当道,天下不宁……”楚思衡长舒了口气,“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例外,从你身上领悟到的,无人可替,所以你不必耿耿于怀这个。”
“思衡,你……”
楚思衡再度斟满两个酒杯,举杯悬于半空道:“黎曜松,如今我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话,都是真心的。”
看着楚思衡悬在半空的手臂,黎曜松心中蓦地涌上一股暖流,他执起另一个酒杯,雅间内顿时传来了清脆的碰杯声。
黎曜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思衡望着他,亦饮尽杯中酒,冰酒入喉,却引起一阵轻咳。
黎曜松立马紧张起来,夺下他手中的冰酒杯,严肃道:“早说你的身子不宜饮冷酒,你还要逞强。小二!上热茶!”
店小二很快端上热茶,黎曜松将茶吹至温凉递给楚思衡,楚思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压下胸腔的寒意。
待他缓过气,才察觉到黎曜松不知何时从他的对面到了他的身旁,正一手揽着他的肩,面露担忧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些……
楚思衡别过头,推了推黎曜松的肩道:“好了,有正事要与你说,回去做好。”
黎曜松半信半疑松手归座,楚思衡又抿了口热茶,将从裴伊那里听到的韩氏与赫连氏的恩怨与约定告诉了黎曜松。
黎曜松听完,惊道:“所以说…如今京中的韩氏,并非当年京城那位韩姓贤臣的后人,而是曾经依附于连州又背弃连州的小门派?”
“不错,韩颂今执着于寻找赫连氏,便是为了讨要他祖上当年从赫连氏那里以万两黄金换来的承诺。”楚思衡压低声音道,“他与洛明川一样,皆存叛心。”
“这……可洛明川是因文帝猜疑和打压才心生叛意,但韩颂今一直得陛下信赖,他有什么理由叛变?”黎曜松不解道。
楚思衡摇头:“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可如今韩颂今所做之事,私通火药、贪污军饷皆能证明他在积攒实力,其心昭然若揭。他与洛明川有着同样的野心,甚至比洛明川布局更深、考虑也更加周全。”
“但最重要的粮草和兵马他还没有。”黎曜松抓住破绽道,“行军打仗,若无粮草兵马,不过纸上谈兵,何况他是想造反,并无朝廷补给。”
“所以他才执意要找赫连氏…或者说,他才愿意假意与我合作,实则是借我之手验证百珍阁究竟是不是赫连氏后人。”
韩颂今不傻,以他的手段,纵然无法查清细节,但大致范围是一定能确定的。他能提供赫连氏最后一次出现在平阳城的线索,说明对裴伊存有疑心,一直盯着她的动向。
只是对方伪装得太好,韩颂今始终找不到破绽,所以他才借楚思衡提出的合作让他帮忙寻赫连氏,就是要借他连州楚氏的特殊身份试探裴伊,以验证她的身份。
黎曜松顿悟:“百珍阁掌握大楚民生经济命脉,只要韩颂今确定裴伊就是当年赫连氏后人,便可逼她履约,从而获得百珍阁的补给。到那时他粮草充足,兵马齐全,再加上火药……”
楚思衡点头认同:“不错,百珍阁背后是整个十四州,控制住百珍阁,便等于将大楚的半壁江山尽数握在手中。韩颂今不去寻北羌和西蛮的那两支赫连氏,除了风险高,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们提供不了足够的价值。”
“要这么说的话……百珍阁会不会出事?”
“以防万一,去看看。”
“好。”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动身前往百珍阁。临行前,黎曜松照例吩咐店小二把酒菜打包好送到黎王府再结账,还特意要了两壶没有冰过的酒。
百珍阁所在的街道平日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但此刻却是满街萧瑟,既无灯火亦无行人。
两人行至百珍阁前,黎曜松上前叩门,却是半天都没有人回应。
“怎么回事?没人吗?”
楚思衡思索片刻,上前以那夜周如琢带他们来时以“一轻二重一轻”的规律敲响了门。
不多时,门被打开,依旧是那夜给他们开门的老者。
门开后,老者便默然回到柜台后落座,全程都没有对两人说过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也没给,仿佛对于他们的到来一点都不在乎。
出于好奇与心中隐隐的不安,楚思衡走到了柜台前,温声问:“老人家,我们来找裴阁主,不知眼下阁主可在?”
“……”
见他没有回应,楚思衡又道:“平日这条街热闹得很,为何今日都早早闭店?可是出了什么事?”
“……”
黎曜松走上前,端详片刻道:“此人莫不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