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楚思衡挑眉道,“既是除我以外最能给王爷添堵的,怎么王爷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他的名字?”
“本王都叫他老羌贼老畜生,哪稀罕记他名字。”黎曜松支着头道,“想让本王记住名字,怎么着也要有王妃一半美貌吧。”
“……油嘴滑舌。”
楚思衡不再搭理他,继续埋首翻书。
但黎曜松的话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北羌、西蛮皆有赫连氏后人,可韩颂今却说他要寻的“赫连”最后一次出现在漓河往平阳方向去的船上,也就是说现在大楚境内,还有一个“赫连”。
“可惜书寒已回浮云城,要查平阳之事,须得重新派人去,这一来一回又得浪费许多时日。”
“不必那么麻烦。”楚思衡放下书走到桌案前,拿起纸抽走黎曜松手中的笔,于纸上落下“灵昭”二字。
黎曜松豁然开朗:“瞧我这记性,居然把这丫头给忘了。”
自灵昭带着清霜遗体定居平阳后,她与二人便陆续有一些书信往来,最后一封信是在一个月前,灵昭说她在平阳找到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谋生,月钱不仅足够她日常的开销,还能攒下不少,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写好信后,楚思衡便唤来雪翎,将信放入铜管中仔细绑在雪翎爪上,叮嘱道:“雪翎,务必用最快的速度将信送到,途中注意安全。”
雪翎点头,“咕咕”应声。
黎曜松借机插话打趣道:“可别飞到中途犯了馋,盯上谁家晾的肉干忘了正事不说,还被别人拐了去。”
雪翎不屑地朝黎曜松“咕!”了一声,蹭蹭楚思衡的掌心后振翅飞走,很快便消失在天边。
天鹰可日行千里,雪翎却在第二日午后才回到王府。
楚思衡没有追问它为何晚归,而是立马备好特制肉干欲要投喂,雪翎却反常地没有接,而是抬了抬爪子,示意楚思衡先看信。
楚思衡取下铜管将信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梨花。
『思衡哥哥亲启:
见天鹰传信,想来哥哥是有急事拜托小妹,小妹便不过多寒暄,待日后有机会再与哥哥好好叙家常。
哥哥所询赫连氏,小妹昨夜特向掌柜的打听了一番。百年前大楚建国后,赫连氏不敌大楚,内部随之产生分歧,故而分裂。其中对大楚敌意较大的两部分别驻扎于北羌与西蛮,而余下一部对大楚态度友好的,则去姓‘赫连’,化名中原姓氏留在大楚境内,如今具体如何尚无人知晓。
不过听掌柜的所言,留在大楚境内的‘赫连’似乎掌握着大楚什么命脉,但目前看他们没有恶意。小妹所知如此,希望这些消息有能帮上哥哥的。
打听完消息时天色已晚,小妹便请哥哥的天鹰留了一夜,喂它用完午膳才走的,此鹰饭量实在惊人,哥哥须得多加节制。
灵昭』
“化名中原姓氏?难怪韩颂今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楚思衡陷入沉思,如此一来,可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黎曜松走过来瞥了眼书信,率先留意到了最后几行,扭头对雪翎嗤笑道:“听到没?人家姑娘都觉得你该节食了,往后本王再克扣你的肉干那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准再去找思衡告本王的黑状了。”
“咕!”雪翎冲黎曜松低鸣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楚思衡难得没有来劝架,而是继续思考灵昭信中所说“掌握大楚命脉”的会是何物。
“掌握大楚命脉,目下却没有恶意……”楚思衡思索道,“究竟是何物有这么大威力?”
“既涉大楚命脉,那定然非兵器即粮草。”黎曜松信誓旦旦道,“除了兵器粮草,还有何物是受人掌控、却能威胁到大楚命脉的存在?”
楚思衡的猜测与黎曜松八.九不离十。
能扼制一国命脉,除了与军需物资,也没有别的答案了。
确定好大致范围,楚思衡立即着手排查,黎曜松也借自己在军中的权势要来了账簿,以此来调查可能有用的线索。只是看了没几眼,楚思衡便不耐地合上了账簿。
黎曜松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楚思衡揉着额角,一言难尽道,“此账簿,当真是别具一格……王爷,您该换人了。”
楚思衡试图蒙混过关,然而账簿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冲击实在过大——楚思衡觉得但凡来只狗,爪子沾上墨扒拉两下都比账簿上的字迹能入眼。
黎曜松接过账簿一瞧,也被上面极富“特色”的字迹惊到了。他向来不过问军中的账务,最多就口头问一句今日开销,全然不知军中负责记录账簿的人写出来的字竟然如此……别具一格。
“看来,王爷也不能完全当个甩手掌柜。”楚思衡提醒道,“什么账都能乱,唯独军账不能乱,哪怕只是少几两银子,对前线都是隐藏的祸患。”
黎曜松点头。
在楚思衡的提醒下,黎曜松着重核查了近几个月军需开支,并将负责记账的原人员撤换。
就在账目即将厘清,曙光将现时,楚西驰又在朝上给了黎曜松当头一棒。
依旧是那不翼而飞的一万两白银,然而这次他不再是看戏的旁观者,而是被楚西驰直接怀疑的对象。
面对楚西驰最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黎曜松真的很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咬着牙为自己辩解:“太子殿下,此事本王前些日子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本王打仗不靠银子砸对方脑袋,贪污银两于本王而言,不过是徒增负累。”
“负累?呵…黎王说得倒是轻巧,难道您不会以银两暗中购置武器火药吗?”
“火药”二字如今是楚文帝的逆鳞,瑶华台的刺杀让楚文帝对火药的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此刻看黎曜松的眼神也警惕了起来。
黎曜松面不改色,甚至笑出了声:“太子殿下可真会开玩笑,本王贪污银子买武器火药作甚?若真有这个闲钱,本王也定是给王妃添件新衣,或是置办一套首饰,哄王妃一笑,不比那些刀枪火药来得实在?”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就在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时,韩颂今竟破天荒地开口附议:“黎王所言在理。于公,黎王战功赫赫,从北羌到漓河,都有实打实的战绩,军饷超支亦属常情,完全可向陛下上奏申请军饷。于私,黎王如今富可敌国,为迎娶王妃愿一掷万金,那万两白银对黎王来说确实不值一提,黎王又有什么理由要冒险贪污?”
韩颂今一番话瞬间轰动了整个朝堂,包括楚西驰在内的大半官员都处在“丞相竟为黎王说话”的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
黎曜松抓住时机,道:“陛下,臣这两日偶阅军中账簿,见所录账目混乱,有多处都对不上。臣愿意彻查此事,定将丢失的银两追回。”
一些好不容易从“丞相竟为黎王说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官员,转而又被“黎王竟主动请命查账”惊得瞪目结舌。
黎曜松是谁?
天下赫赫有名、除了打仗外一窍不通的北境杀神!让他去查账,虽不用担心他会私吞银两,但万一把账越查越乱怎么办?
楚文帝也没想到黎曜松居然会主动请命彻查军中账目,但他转念一想,继续放任众臣吵下去,只怕再吵上两个月都不会有结果。既然黎曜松肯主动请命,不妨让他一试。
查清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查不清,他正好能借此机会做文章,暗中打压一番。
权衡利弊后,楚文帝点了头:“也好,你身为主帅,对军饷开支有大致的了解,此事便交与你。务必查清每笔军饷开支,揪出背后胆敢私吞军饷之人。”
黎曜松躬身领命:“臣,领旨。”
下朝后,黎曜松便凭楚文帝的旨意去了兵部,将他在北羌与漓河战时的账簿通通要了过来,带回王府让楚思衡翻看,寻找玄机。
当黎曜松抱着最后几册账簿推开书房门时,书房里俨然已经堆出了一座“书山”。楚思衡正斜躺在“书山”顶端翻阅账簿,他没有束发,仅披了件杏色宽袍,垂眸懒散地翻着账册,慵倦中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意。
见黎曜松回来,楚思衡连忙放下账簿起身,轻斥道:“你…你进来为何不敲门?”
黎曜松眸光一转,顿时起了逗人的心思。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缓步走到楚思衡跟前,指尖轻挑起楚思衡的下颚,俯身低笑:“本王的书房,本王的王妃,为何要敲门?”
…
第41章 账中异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楚思衡呼吸一滞,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两人目光相缠,彼此无言, 唯有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黎曜松无意识俯身, 薄唇几乎要蹭到楚思衡的鼻尖。
楚思衡长睫微颤, 却并未推开黎曜松, 只是默默偏过了头。炽热的呼吸轻拂过耳际,瞬间让那如玉的肌肤染上一层绯色。
“思衡……”
“王爷, 您让属下整理的军中购置火药的……”
知善捧着十几册账簿推门而入,便见黎曜松正俯身垂首, 仿佛要与那抹杏色身影融为一体。
账簿顿时“哗啦”散落一地。
楚思衡听到声音, 连忙推开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的黎曜松起了身, 强装镇定道:“账簿……都已整理妥当?”
“昂…是……是, 都已整理妥当。”知善手忙脚乱捡起账簿放到案上说,“这些便是近五年军中购置火药的账目, 请王妃过目。”
“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知善一边应声,一边悄悄瞥向黎曜松的脸色,“那个…王爷王妃若没有别的事,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不等两人再开口,知善已溜之大吉,走之前还贴心关上了门。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
楚思衡绕过黎曜松走到案边, 拿起桌上的账簿开始翻看,没翻几页,他便察觉到不对劲,问:“漓河一战, 你用的火药竟有如此之多?”
“火药?”黎曜松凑过来瞥了眼账簿,眉头骤锁,“本王何曾用过这么多火药?”
漓河一战,黎曜松在楚思衡的火药陷阱下可谓吃尽苦头,起初他确实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奈何与楚思衡差距悬殊,每回布下的火药陷阱非但不能给楚思衡造成多大损失,反而会将那些火药白白相让。
因此除了到漓河的前两个月,黎曜松就没有再请调过火药。
然账上所记,每月朝廷都会向漓河运送价值超过一千两白银的火药,直到黎曜松打过漓河,取下洛明川首级。
十个月空档,刚好一万两白银。
“朝廷丢的一万两白银原来在这里。”
楚思衡却摇头道:“不,这并非近日明面上丢的那一万两。”
“不是?”
“这账簿上白纸黑字都写得明明白白,无论那十个月价值一万两白银的火药最后去了哪里,在外人眼中,这一万两白银的火药就是被你黎曜松用在了漓河战场。”楚思衡神情倏然严肃起来,“看来此人不仅贪污了银两,更借漓河战事私吞了火药。”
“你是说…贪污那一万两白银之人与做这做假账的是同一人?”
“就算不是同一人,也定然是一伙人。”楚思衡又翻了两页账簿问,“火药都是每月定时定量送到军中吗?”
“并不,兵部那帮吃白饭的效率忽高忽低,若不催促,拖上几日都是有可能。”黎曜松说着,拿起一旁记录箭矢补给的账簿递到楚思衡跟前,“你瞧,每月的补给数量并不相同,时辰也不固定。像火药这种物资,即便在北境,一个月也用不了这么多。”
楚思衡接过账簿仔细核查一番后,又问:“军中的物资补给记录都是由一个人负责的吗?”
“三个,各有其职,有何不妥吗?”
“找下另外两人负责的部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问题应该就出在记录人身上。”
黎曜松虽然没想明白,但依旧按楚思衡若说从一堆账簿中寻到了其余两人负责的粮草和日常军需物资。
楚思衡将四册账簿都翻至同一页分别摊开,指着右上角的“承明十一年十月初七”几个字道:“王爷来瞧瞧,这是几个人的笔迹?”
黎曜松俯身对着楚思衡指的地方细辨片刻,惊道:“这笔迹……不一样?”
在去年十月初七这一日,朝廷分别向漓河战场提供了粮草、日常军需物资与军械补给,但本该是由第三人负责记录的军械部分,却在火药这一部分的账页上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字迹。
尽管此人字迹与第三人的十分相似,但若细看,就会发现第四人在落笔时力道重上很多,因此墨迹干涸后这部分的字迹颜色看起来更深。
而去年十月初七,黎曜松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接收过火药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