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意那老头干嘛?”黎曜松对韩颂今这种老臣属实没有什么好感,“那个老头,面上看着忠厚,私底下龌龊事也没少干。偏偏他这人做事缜密,往往查不出什么,反倒是被他察觉到异样,得被他拉着唠叨上半天。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本王平日见他都是绕道走,怎敢留意他?”
楚思衡摇头失笑:“此人虽替楚西驰办事,却终究是朝中老臣,在官场混迹多年,深知该如何在朝中立足。南澈……已经不在了,你既决定留在京城继续周旋,须寻一处新的倚仗,他便是眼下最好且唯一的选择。”
朝中真正说话管用的除了楚西驰和楚南澈,便是韩颂今。他游走于皇帝、太子、三皇子三方,用几十年的时间在朝中一步步立足,根基深厚。
道理黎曜松都懂,这几个月他在京中过的如此安逸,便是靠楚南澈在外替他挡着朝廷上下各处的勾心斗角,以及在楚文帝面前说好话替他巩固兵权,否则单靠他一个,早不知要被谁陷害去了。
当务之急,他确实需要寻找新的倚仗。
黎曜松沉思良久,终是点了头。
然新的问题接踵而来:“他既肯替楚西驰办事,拒绝我开棺验尸的请求,我若去主动示好,他岂会应允?”
楚思衡垂眸不语。此事于他而言,亦是棘手。
对付此等官场老狐狸,寻常诱惑根本无用,他恐怕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过多施舍,除非……
楚思衡眼眸忽而一亮,示意黎曜松凑到自己耳边,后道:“到时候你便约他……然后我……”
黎曜松听完大惊,连忙否决:“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楚思衡却态度坚定:“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待陛下回过神来,必会借南澈之事对你发难。若那时你还是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往后在京城便再难有你的立足之处。”
“可是……”
“若王爷实在不愿意,那还是请王爷尽快返回关度山守边境,莫要留在京城送死了。”楚思衡坚决打断他道,“比起悄无声息死在京城,背负一个叛臣的罪名在外逍遥快活实在轻松许多,王爷考虑考虑?”
“不行!”黎曜松依旧拒绝,“我无所谓,但北境千千万万将士不行!”
楚思衡暗中浮起一丝得逞的笑,道:“那明日便按我说的做,王爷将人约到我说的地点,剩下的由我来解决。”
“……真的没问题吗?”黎曜松仍不放心,“你确定将你的身份暴露给他,他不会去找陛下告密?”
“事到如今,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楚思衡回忆起他确定自己是连州楚氏时的异样神情,叹气道,“但愿…师父的名号还足够有用吧。”
话已至此,黎曜松也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反正他手上的血已经够多了,亦不差这一点。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登录进度30%……)
第40章 赫连氏
翌日黄昏, 京郊凤奚山顶。
楚思衡一袭劲装白衣,墨发高束,负手立于山巅观日亭中。
他赏着日落, 闻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嘴角微扬:“大人果然是守时之人。”
韩颂今并不想与他寒暄, 径直开门见山问:“你既是楚望尘的传人, 为何不见他的佩剑?”
楚思衡眸色一沉,并未多言, 只道:“我如今所做之事与连州楚氏拔剑的理由相悖,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也是, ”韩颂今轻叹道, “江湖与朝廷素来泾渭分明, 楚公子今日约老夫至此, 已是破了规矩,就是可惜无缘再睹天下第一剑的风采了……不过老夫真没想到, 他当年在京城搅了个天翻地覆,回到连州竟还收了徒弟。就是苦了楚公子, 受你师父牵连落到如今这般处境。”
“师父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亦甘之如饴,从不存在牵连一说。”楚思衡转过身,衣袍迎风微扬,与十五年前那道震惊京城的身影有着七分相似, “同样,师父当年亏欠未偿、承诺未了的,我这个做徒弟的,亦有替他善后之责。”
韩颂今神色微动, 含笑摇头:“公子说笑了,楚州主当年并不欠老夫什么。公子若为补偿恩师当年憾事而来,只怕是找错人了。”
楚思衡见状,当即改变话题:“韩大人误会,晚辈今日约大人至此,并非为师父旧事。”
联想到代为传话约他来此的黎曜松,韩颂今顿时了然:“楚公子想让老夫担保黎王?若老夫没记错的话,公子与黎王在漓河边对峙一年,乃战场宿敌,怎么数月过去,公子与黎王的关系就变得如此……亲密了?”
楚思衡叹息道:“世事难料,恰如大人当年与家师那样,都是变数罢了。”
韩颂今广袖之下的手悄然握紧:“看来楚州主告诉了公子不少陈年旧事啊。”
楚思衡摇头轻笑:“师父不过当睡前故事讲给我听过罢了,具体细节已无印象。但大人既识得师父剑法,想来当年与家师定然交情匪浅。我这个做徒弟的,理应来与大人打个招呼,如此也好让师父泉下安心。”
“亦让黎王在朝中有安身立命之本。”韩颂今补全后半句,目光渐锐,“论谋略,你师父当年亦在我之下,你又如何是我的对手?”
“思衡不敢。”
“天子都敢行刺,你还有何不敢?”韩颂今轻叩石桌,“黎王战功赫赫,三殿下在世时尚且改变不了什么,何况老夫一介外臣?我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陛下能听进去多少是一回事,然朝中众臣能听进去多少又是一回事。”楚思衡从容笑道,“以大人您在朝中的威望,劝上不足,劝下难道还不足吗?”
“劝下倒是不难。”韩颂今眸光流转,“可公子总要给老夫足够的报酬,否则岂不是让老夫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是自然。除了家师当年允诺未完成之事,大人还可任意提一个要求,只要不伤及无辜,晚辈定替大人完成。”
“任意一个要求?”韩颂今半信半疑,“公子此言……属实?”
“晚辈既然敢开这个口,定是属实的。何况如今晚辈的身份与秘密已尽数透露给大人,若是违约,大人自然可将我的事上奏陛下,断绝我与王爷的生路。这份筹码的分量应当够入大人的眼吧?”
韩颂今沉思许久,才道:“好,既然公子有如此诚意,老夫便答应你的要求。但老夫要事先言明,袒护黎王于老夫而言风险亦是极大,故除了陈述事实,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老夫不会出言主观袒护。”
“多谢大人。”楚思衡躬身道谢,“那接下来,便请大人说说您的条件吧。”
“老夫的条件很简单,你替老夫寻个人便可。”
“寻人?”这个条件有些出乎楚思衡的意料,“以大人您在京中的眼线,寻个人而已,何需晚辈代劳?”
“京城才多大,天下又有多大?纵然老夫在京城根基深厚,放眼天下却也是不够看的。而老夫要寻之人,恰恰就在老夫的能力覆盖范围之外。”韩颂今顿了顿,意味深长笑道,“但恰好,此人在公子的能力范围之内,当年楚州主,亦是允诺老夫此事。”
师父当年与韩颂今的缘分竟也因此人而起?
楚思衡心中暗惊,面上仍平静点头:“好,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知此人有何样貌特征?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女子,姓赫连,居所不定,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在漓河往平阳方向的船上。”
“……没了?”
“没了。”韩颂今狡黠一笑,“若是线索充足,又何需公子替我寻人?老夫给公子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没有下落,那么老夫与公子之间的约定便就此作废,黎王是生是死,老夫概不过问。公子意下如何?”
仅凭一个姓氏在三月内寻一名女子,可谓难如登天。
但楚思衡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找不到人,他也要为黎曜松争取到这三个月的准备时间,留好退路。
“好,一言为定。”楚思衡应声道,“那么自此刻起,还请大人莫要再为难黎曜松了。”
“自然。”韩颂今笑着点头,“那也请公子自此刻起努力,不然三个月后,恐就是你家黎王的死期了。”
说罢,韩颂今便转身离去。
楚思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山道尽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另一侧小径下山回府。
“寻人?”黎曜松惊道,“他一个在朝中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眼线遍布,寻谁寻不到?为何会让你去寻?”
“不知。”楚思衡斟茶轻抿,“不过师父从前确实与我说过,他答应过一个人替他寻人,最后不了了之。想来韩颂今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找不到此人。”
“他自己都找不到,就笃定你一人能找到?”
“谁说我是一人?”楚思衡望向黎曜松,眉眼微弯,“不是还有王爷吗?难不成王爷不帮我?”
“咳…本…本王当然会帮,你且说说,此人有何样貌特征,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楚思衡原封不动照搬了韩颂今的话:“女子,姓赫连,居所不定,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在漓河往平阳方向的船上。”
“啊?”黎曜松茫然道,“没了?”
“没了。”
“不知样貌不知名字也不知家住何处,这上哪儿找去?”黎曜松顿觉荒谬,“思衡,你莫不是被那老狐狸坑了?”
楚思衡抬臂,袖中闪过一丝寒光,道:“他若真有心坑骗我,我就不会放他下山了。”
见楚思衡袖中的匕首,黎曜松这才知晓他早有准备,若是与韩颂今谈不成条件,那便直接将人就地解决。
“难怪你要选在京郊的凤奚山。”黎曜松后知后觉,“楚思衡啊楚思衡,你总能给本王惊喜。”
“王爷过誉。”
“本王说的可都是真心话。”黎曜松凑到楚思衡面前问,“那不知王妃准备如何寻人?若是寻不到,又将如何?”
“姓赫连,其实倒也不难查,就是要借王爷书房一用。”楚思衡轻晃茶杯,“至于寻不到……杀了他便是,横竖此事除了你我之外,无第三人知晓。”
“咕!”
楚思衡话音刚落,鸟架上的雪翎忽然扑腾翅膀飞到楚思衡身边,楚思衡伸出手臂让它落下,指尖轻蹭着他的鸟喙道:“当然,还有你。”
“咕咕!”雪翎欢快回应,精神比昨日瞧着好了不少。
“咕咕咕,现在你也听到不该听的了,日后出去可不准同其它鹰胡说八道。若是敢泄漏出半个字,本王拔光你这一身漂亮的羽毛,看日后出去还有哪只鹰喜欢你。”黎曜松指着雪翎,严肃警告着。
雪翎压根懒得搭理他,只一个劲将脑袋往楚思衡怀里拱。
楚思衡无奈道:“雪翎还小,你少吓唬它。”
“我哪吓唬它?再说你瞧它的样子,有一点害怕吗?那眼神,分明是再说我要敢动它一根毛,它就敢跟我同归于尽。”黎曜松说着,竟真要上手证明。
雪翎颤抖地“咕”了一声,把自己更加卖力地往楚思衡身上贴。
楚思衡见状,立马拍掉黎曜松伸过来的手,道:“堂堂黎王,跟只幼鹰过不去,幼不幼稚?趁着现在有人为王爷您兜底,您还是赶紧给自己准备退路吧。韩颂今那种老狐狸,短时间利用一下倒无妨,长期下来绝对讨不到好处。”
黎曜松讪讪收回手,无声瞪了楚思衡怀里那团白色一眼后,便拿起文书批阅了起来。
楚思衡为他争取了三个月的安全期,他必须抓紧时间布局,确保三个月后即便是最坏的结果,他也能兜住底。
楚思衡亦没有闲着,将雪翎抱回鸟架上后便走到书架旁搜罗了几本可能用得上的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阅寻找线索。
“赫连”并非中原姓氏,查起来倒不复杂,记载最多的便是百年前大楚建国时,称霸漠北、北羌与西蛮三方的赫连氏。
那时大楚内乱已平,十四州各州与朝廷达成共识,共同对抗外敌,赫连氏也是从那时起走上了下坡路。
漠北最先脱离赫连氏而独立,而后是北羌、西蛮,称霸西北长达百年的赫连氏便从此式微,后代分散各地,但却都保留着“赫连”的姓氏。
楚思衡昔年在尘关外交手的赫连珏便是当年赫连氏分出去的一支。
“说起赫连,我倒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黎曜松放下军报说,“北羌王部的首领,便是姓赫连。”
楚思衡放下书看他:“北羌?”
“嗯,书寒传了军报回来,你方才提起赫连,我突然想起了北羌的一个‘老朋友’。除了你以外,他便是在战场上最能给我添堵的那一个,叫赫连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