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盼微光
楚思衡赌赢了。
他以身体为注, 在楚文帝面前上演了一出肉眼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破绽的“小产”,当意识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真实模糊时,楚思衡明白自己能做的已经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只能靠他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 楚思衡感觉周身一热, 落回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黎曜松显然被他这副血流不止的模样吓坏了, 怒斥中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和后怕:“皇后娘娘这下可满意了?既然娘娘打心底认定王妃就是刺客, 那干脆一同将本王当逆贼处置好了!如此一来,沈将军还能顺理成章得到本王手中的兵权, 一箭双雕,岂不妙哉?
“今日本王便将话挑明了!无论王妃是男是女, 先前是何身份做过什么, 如今他就是我黎曜松万两黄金为聘娶回来、堂堂正正的黎王妃!日后谁若再敢质疑王妃, 不论身份, 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丢下这番话,黎曜松便抱起浑身血污的楚思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浮尘宫。
这之后如何, 楚思衡便不知道了。
失血过多的极度虚弱加之伪造喜脉药物的副作用给楚思衡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每一寸血肉仿佛都在药力的作用下灼烧, 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这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
在这近乎酷刑的煎熬下,楚思衡始终昏昏沉沉,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意识恍惚中,他几乎将自己记事以来的所有经历回忆了一遍,从初至连州到独守尘关的漫长年岁、从漓河战场的初见到京城极云间的重逢,再到王府的猜疑合作……那道玄色身影, 似乎总伴随甚至推动着他的命运转折。
黎曜松……
曜松……
“思衡?思衡?”
“嗯……”
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许久才艰难睁开眼,看清了周围的事物。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黎曜松。
见楚思衡终于睁眼,黎曜松那块悬在心中多日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 却因楚思衡一个轻微的眨眼而动作一滞,最终悬停在半空。
楚思衡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手,半晌动了动唇,从嘴缝里艰难突出几个字:“如……何?”
黎曜松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如何?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还用问如何吗?”黎曜松指尖下移,划过楚思衡的小腹到大腿内侧,“在自己身上,从这里……到这里……划一道口子后迅速止血,再在陛下面前借着跪地的姿势亲手撕扯开自己的伤口,上演一场令人不得不信的“小产”。既对付皇后,也免除日后“有孕”的隐患,一箭双雕——楚思衡,你考虑的可真‘周全’,连本王都又被你瞒了一次。”
“……”楚思衡默默闭眼企图装死。
奈何这招在黎曜松面前完全没用:“说话!”
楚思衡缓缓睁眼,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心虚:“那…多谢王爷夸赞?”
“…………”黎曜松闭了闭眼,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斥责的话,索性沉默。
见对方没了下文,楚思衡反而有些惊讶。
不骂了?
就这么放过他了?
然而楚思衡刚松一口气,就见黎曜松起身走到柜子旁,一阵翻箱倒柜。
楚思衡的心立马悬了起来——又要锁他?
正想着,黎曜松已经找齐东西朝床边走来,楚思衡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黎曜松阴沉着脸在床边坐下,万幸他这次没有翻链子出来,手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伤药和绷带。
只是……
楚思衡皱着眉,看黎曜松轻轻掀开锦被,伸手探入他的衣襟,从上往下无比熟练地撩开里衣……
“你干什么?!”
眼看黎曜松解到腰际仍没有停下的打算,楚思衡终于慌了。
黎曜松动作一顿,却只是“哼”了一声便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解开整件衣服。他随手摁住想要挣扎的楚思衡,淡声道:“别乱动,给你换药。”
“你……”
“怎么?王妃下手时没算到这点?”黎曜松笑着,轻柔又迅速地拆下绷带,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楚思衡那一刀着实不给自己留情,从小腹往下一直到右腿内侧,刀锋掠过了无数要害,一旦过程中稍微控制不好力道,那么……
黎曜松不敢再往下细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拿起药膏开始小心翼翼为楚思衡上药。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温热的指腹裹着冰凉的药膏划过细腻的皮肤,带来阵阵细微的颤栗。
楚思衡紧抿着唇,感受着那冰与火交织的感觉从小腹向下蔓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他的上药手法……倒是进步了不少。
楚思衡心想着,却不受控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黎曜松余光瞥到楚思衡的动作,内心莫名平静了几分。缠好新的绷带并帮对方系好里衣后,黎曜松又拿来了一个软枕,小心翼翼抬起对方双腿将软枕塞了进去。
“伤口脆弱,这几日切不能乱动,垫着会舒服点。有事便喊知初知善,伤好之前若敢下这张床——”黎曜松掌心倏地下滑,一把攥住楚思衡苍白的脚踝,“这里,就等着戴铁链子吧。”
“……”
放完狠话,黎曜松便起身离去,往后一整日都没有再踏进过暖阁。
而他则借着知初知善之口,大致弄清了自他昏迷这七日里发生的事。
无论楚文帝是否还在怀疑他的王妃身份有假,景和殿上流的血都是真的,加之最后黎曜松那番“再有下次我便造反”的言辞,楚文帝不得不处置皇后,将她禁足凤仪宫,月银减半,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个结果楚思衡并不意外。
他深知这其中真正压垮楚文帝的并非自己最后的血染景和殿,而是昔年因难产丧命、遗骨却被皇后随意处理埋在浮尘宫下的傅尘。自己只不过是借“小产”戏码为自己脱罪的同时,勾起了楚文帝内心深处失去傅尘时的痛苦。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傅尘报了皇后囚禁她的遗骨于深宫不见天日二十年的仇。
“如此,我也终于是能向老阁主交差了。”
某日趁黎曜松不在,白憬暗中潜入王府暖阁,得知傅尘下落已明后长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重担:“小楚,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否则我就算再在这京城找上二十年,也未必能找到傅尘那丫头。”
“同为十四州人,我自然也不愿傅尘前辈到死都逃脱不掉那深宫的牢笼。”楚思衡眸光一转,眼底流露出几分狡黠,“况且此事,归根到底还是师叔功劳最大。”
“嗯?”白憬歪头看他,“何出此言?”
“在金銮殿上,楚西驰指认我身份存疑时,三殿下带着师叔你进宫帮忙解围。可既然是来帮我的,师叔又为何要先给楚文帝施针治疗头疾?这可不像师叔你的作风。”
见楚思衡已经猜到如此地步,白憬索性也不再隐瞒,坦然道:“不错,那针上确有青州的‘往生忆情’毒,所以狗皇帝近来才频频忆起傅尘,需要与傅尘关联最紧密的三殿下时刻陪伴左右,才能勉强化解那深入骨髓的相思。”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从白憬施针下毒的那一刻开始,楚文帝心中的天平便失了衡。所以在景和殿中皇后几次甩出实证,楚文帝都因多疑没有表态,反而是在浮尘宫中挖出棺木时,楚文帝格外强硬地要求开馆。这一反常的细节背后,是往生忆情毒的功劳。
思及此处,楚思衡忍不住道:“师叔布局之深,思衡自愧不如。”
白憬摇头轻笑:“不过是利用了他为数不多的真心而已,算不上什么布局。倒是你,才是布局之深胆大包天,居然敢当众来这么一出。你就没有想过,若是陛下派太医来为你诊治,一把脉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不会同意的。”楚思衡抬手轻抚上刚换过药不久的伤口,“陛下到底是惧他造反的。”
“此为其一。”白憬比了个一说,“其二,他若阻拦,只怕如今满京城都得传‘黎王护国有功,黎王妃却在宫中蒙冤被帝后逼至小产’——民心,这才是他真正承受不住的损失。”
楚思衡冷笑:“呵…既恐惧失去民心,却又不好生对待百姓,这些皇帝,真是一个比一个无耻。”
“好了,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白憬轻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说,“如今隐患暂消,你就好生在此养伤,可千万别再出去惹事了。”
“师叔要离京?”
“三殿下向陛下求情,念着傅尘遗愿和她并未入皇陵,终允诺派人送她回青州,我得暗中护送,亲眼确认傅尘回到青州得到妥善安置,如此才算彻底完成老阁主的托付。”
“那便愿师叔一切顺利。”
“你啊,养好你自己的身子就行,不必担忧我。”白憬起身道,“此番回去,我会顺势去趟连州,到时定要到你师父跟前告上一状,让他托梦来教训你。”
楚思衡蓦地翻了个白眼:“药是师叔给的,师父若托梦骂我,我便说是师叔给我托的底。”
“嘿你!”
“护送傅尘前辈的队伍应该快出发了,师叔还是快些去办正事吧。”楚思衡轻声催促道,“你可是偷溜进府的,若被王爷发现的话……只怕要治你一个惊扰王妃养伤的罪名。”
“行行行,王妃好好养伤,在下这便告辞,再也不来打扰了。”
白憬敷衍行了一礼,旋即拂袖离去,然而刚推开房门,却见黎曜松正立于门外,显然已静候多时。
“呦,稀客啊。”黎曜松斜倚在门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白大夫不请自来,是来专程探望王妃的?还是……来与王妃做一番‘事后总结’的?”
白憬干笑一声,忙不迭道:“王爷说笑了,在下只不过是……哦对,在下还有急事,便不打扰王爷王妃了,告辞。”
说罢,白憬便绕过黎曜松仓促离去,只留给黎曜松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黎曜松却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踏入屋内。
这几日除了换药,楚思衡几乎看不到黎曜松的身影,此刻正面对上,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黎曜松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床边坐下,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一言不发盯着眼前的地板。
楚思衡垂着眸,余光却不受控地往黎曜松那边瞟。自从回府后,黎曜松给他的感觉就便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他反常地没有发火,可这般沉默,在楚思衡看来却比大发雷霆还要吓人。
回想起最后黎曜松说那番话时语气中的颤抖和后怕,楚思衡终于意识到,这次自己做的似乎真有那么一点过了。
他是真的把人吓到了。
所以这几日黎曜松才会是这种态度……
思索片刻,楚思衡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王爷?”
王爷不理他。
“黎曜松?”
黎曜松也不理他。
“黎大将军?”
大将军脸色一变,终于抬起了他尊贵的头,略有些不耐烦道:“有话便说。”
“噗…嘶——”楚思衡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不慎牵动伤口,顿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黎曜松眸色一沉,几步跨至床边,掀开被褥就要给楚思衡检查伤口。
楚思衡伸手摁住他的手,低声道:“两个时辰前刚换的药。”
黎曜松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原来王妃还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啊,那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那风一吹就能倒的身子?”
“我有分寸的。”楚思衡无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师父教过……”
“教徒弟怎么往自己身上划刀子?”黎曜松陡然拔高声音,“那要不要本王去连州,到楚前辈的坟前问问,看看楚前辈究竟有没有教过徒弟如何自残?如何出尔反尔?如何把人当猴耍?嗯?”
“我没……”楚思衡还试图挣扎。
“嘴上答应着与本王坦诚相见,私底下用本王赠你的匕首往自己身上划刀子,就连本王找来救你性命的大夫,到头来也是你的人。”黎曜松终于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怒火倾泻而出,“楚思衡,你告诉我,你待我究竟有哪一处是真的?你对我说过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的?!是不是这么久以来,唯有漓河边上的火药是真的?”
楚思衡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原本轻抚着黎曜松手背的手悄然下滑,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抱歉……”楚思衡嘴唇微动,声音低哑,“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黎曜松瞬间哑火。
楚思衡低垂着头,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宛若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那轻拽着自己衣袖的指尖正不安地来回摩挲衣料,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这幅模样,实在令人心生怜惜,更不忍再苛责半分。
黎曜松深深叹了口气,将衣袖上那只微凉的手拢入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近乎卑微的乞求道:“以后别这样了,算我求你……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才犹豫着开口:“此刻我若点头说好,王爷会信吗?”
黎曜松毫不犹豫:“会。”
楚思衡一惊:“可我明明已经屡次……”
“你虽总有事瞒着我,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甚至为了剔除皇后这个隐患,不惜自残伤身……”黎曜松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所以无论多少次,只要你点头,本王便信你。”
说到这儿,黎曜松略微顿了顿,又道:“只愿某一次过后,你能够真正地对我敞开些许真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你……”楚思衡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个男人,在经历了他一次次的欺瞒后,竟仍愿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而他所求的,仅仅是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可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他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问。
黎曜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仔细为他调整好软枕的位置,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后便转身离去。
但这之后,黎曜松来暖阁的次数明显多了。
在黎曜松的悉心照料下,楚思衡的伤势逐渐好转。从只能卧床到能在知善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踱步,再到春末梨花谢尽时能独自行至院中透气——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竟以奇迹般地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楚思衡的精神已经大为好转,呆在院中的时间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水墨宽袍斜倚在秋千上假寐,雪翎则承担起了为他推秋千的责任。每每午后,只要楚思衡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不出一盏茶时间,雪翎也一定会从天边而来,稳稳落到秋千靠背上,轻轻为楚思衡推动秋千。
黎曜松偶然装撞见过几次,却并未阻拦。他知道,这样的安逸的日子于楚思衡而言,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有这样想法的并非他一个。
立夏过后,十四州渐入雨季,尘关之外湖泊水势渐长,为西蛮开辟了一条进入十四州的隐秘捷径。
自楚望尘炸关后,西蛮元气大伤,至今仍无力对十四州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只能不断派遣小队人马潜入十四州制造骚乱,以此来消耗十四州的人力物力财力。
这一情况很快被京城各方势力安插在十四州的眼线传回,蛮人进犯十四州的消息很快在朝廷上传开,并引发了激烈争议。
部分大臣持保守态度,认为蛮人与十四州百年间皆是矛盾不断,这是十四州自己的恩怨,朝廷不宜干预升级冲突。
部分大臣则认为自漓河一战后,十四州战力受损严重,作为大楚的半壁江山,应当派兵清剿蛮人,以固边防。
蛮人能将楚望尘逼到炸关自尽,纵然元气大伤,其威胁仍不容小觑。而北方的十三座要城之中,除浮云城有关度山作为屏障外,余下的城池连同京城在内,所能依托的天险只有漓河。若放任蛮人在十四州境内肆意作乱,让他们过了漓河防线,后果将不堪设想。
多方权衡后,楚文帝最终决定出兵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
然而,由谁来领兵挂帅,却又成了新的难题。
朝中众臣几乎一致推举黎曜松来担此重任,他数月前才从漓河战场回来,不仅熟悉十四州的局势,更能凭自身经验规避不必要的伤亡,堪称最佳人选。
此番情形,与一年前众臣推举他奔赴漓河战场如出一辙,无疑是又把他架在火上炙烤。
他真的不能再立功了。
“陛下,臣……”
黎曜松正要开口拒绝,楚南澈却在此时站出来道:“陛下,儿臣愿领兵出征,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护我大楚安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望向楚南澈,蹙眉道:“南澈,你…当真要去?”
“是。皇叔方从漓河凯旋不过数月,理应在京中休生养息,况且如今皇婶身体虚弱,正需皇叔悉心照料。不过是一群西蛮残部,儿臣足以应付,还请父皇允准,便当给儿臣一个历练的机会。”
“好一个历练的机会,三弟未免也太过自信了。”楚西驰忽然插话道,“蛮人虽元气大伤,可论底蕴,依旧是西南霸主,三弟可万万不能轻敌啊——”
“……多谢皇兄提点。”楚南澈扯出一抹无比真实的笑意说。
“陛下,三殿下曾协助黎王善后漓河战场,对十四州的情况了解不比黎王少。此次蛮人仅是小股入侵,并不算太过危险,确实可以让三殿下领兵前去作为历练,也能让黎王安心在京中修整。”一个支持楚南澈的老臣适时开口。
有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便都开始附和着支持楚南澈。
此法也确实正中楚文帝下怀——既不动黎曜松让他在十四州建立更深的威信,自己又能放心。
“好,此次便由南澈领兵,前去十四州清剿蛮人,朕便在京城等候佳音,务必……”楚文帝顿了顿,“务必一切小心,平安回来。”
楚南澈躬身作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愿。”
下朝出宫的路上,黎曜松与楚南澈并肩而行,面色凝重:“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楚南澈莞尔:“上次漓河战场本就该由我来接手,最后却只揽了个善后之职。如今有机会,皇叔总得让侄儿体验一下上阵杀敌、亲斩敌首的感觉吧?”
“南澈,”黎曜松语气转沉,“带兵打仗绝非儿戏。”
“我自然明白。”楚南澈收敛笑意,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可这是我们都需要的机会。你如今已是父皇的眼中钉,若是再领兵出征,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隐患。而我若想要争那个位置,便需要这个军功来进一步弥补我与楚西驰之间的差距——这是一举两得的决策。”
“我知道,可是……”
道理黎曜松自然都懂,可先不论蛮人好不好杀,楚南澈领兵出征,楚思衡势必也会知道这个消息。若他得知蛮人过了尘关,再次进犯十四州……
楚南澈显然早已预料到此点,在黎曜松开口前便叮嘱道:“此事还请皇叔替我保密,莫要让皇婶知晓。”
黎曜松一怔:“你也?”
楚南澈面露感激与些许愧疚之色:“若非当日皇婶在浮尘宫中拿命一博,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扳倒皇后,更不可能找到我生母的遗骨,完成她最后落叶归根的夙愿……我欠皇婶的恩情太多,理应为他守一次十四州。”
黎曜松还想再劝,可楚南澈已经把话说到如此地步了,他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再去拒绝。
“好吧,那你务必一切小心。”
黎曜松最终还是妥协了。
出征前一日,黎曜松本想到城门口去送楚南澈,怎料楚南澈竟带着雪翎先一步来到了黎王府。
暖阁院的梨树下,楚南澈将一个华丽的鸟笼小心翼翼搁置在石桌上,而后对着两人郑重道:“思衡,曜松,雪翎便托付给你们照顾了。”
看着笼中悠然梳理羽毛的雪翎,黎曜松略有不解:“天鹰迅猛,传递情报最为方便,你不带它?”
楚南澈轻轻摇头:“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便不让雪翎跟着我吃苦了。思衡,雪翎亲你,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它,切莫让某人欺负了去。”
某人不屑嗤笑:“谁稀罕欺负一只鸟?平白失了本王面子。”
笼中的雪翎当即停下动作,冲黎曜松狠狠“唳”了一声。
黎曜松正要发作,楚思衡已及时将他与雪翎隔开,同时扭头对楚南澈道:“雪翎且放心交给我,海上作战不同陆地,变数更多,千万小心。”
“好。”楚南澈笑着点头,最后又对笼中的雪翎细细叮嘱道,“雪翎,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在王府由思衡和曜松照顾,不准调皮,也不准贪食,听到没?”
“咕咕!”
得到雪翎欢快的回应,楚南澈总算放下了心。与黎曜松和楚思衡告别后,转身踏上了出京的路。
他执意不让两人相送,两人只好在王府门前目送。直到楚南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后,黎曜松才牵起楚思衡的手,低声道:“外面风大,回去吧。”
“嗯。”
回到院中,楚思衡便打开笼子放出雪翎,雪翎立马往楚思衡怀里扑,发出亲昵的“咕咕”声。
楚思衡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雪翎的脑袋,而后将它抱到秋千上,熟练摸出锦袋投喂。
黎曜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到达了顶峰。他快步走到楚思衡身旁坐下,隐晦地表达不满:“这鸟在笼子里关半天,零嘴却是没少吃,既放出来了,当得赶紧飞几圈活动活动,否则日后胖得飞都飞不动。”
“咕!咕咕!”
雪翎在楚思衡怀中扑腾着翅膀抗议,仿佛在说你才胖!你才飞不起来!
离奇的是,黎曜松竟似真的听懂了大概,指着雪翎的鸟喙反击:“这王府上下需要飞的就你一个,你不节制谁节制?再咕?你再咕一个今晚肉干减半!”
雪翎顿时落了下风,扭头便往楚思衡臂弯里钻,请他来主持公道。
楚思衡把雪翎往怀里护了护,轻斥道:“堂堂黎王,跟一只鹰拌嘴怄气,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南澈的——不准欺负雪翎。”
“本王哪有欺负它?本王那是…是与它平等协商!对,平等协商!”黎曜松俯下身与雪翎对视,“听好了,这里是黎王府,是本王的地盘,你现在是寄鹰篱下,若再惹本王不快,本王就断了你的粮!”
听着这番威胁,雪翎只是敷衍地“咕”了一声,便把头埋进楚思衡怀中来回轻蹭,俨然知晓谁才是这里说话最管用的。
黎曜松果然败下阵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便往书房走去。
雪翎注视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得意洋洋在楚思衡膝上昂首挺胸,摆出胜利者的姿态,逗得楚思衡忍俊不禁。
“他不欺负你,你也少去招惹他,明白吗?”楚思衡轻点着雪翎的脑袋叮嘱道,“他可不是几个肉干就能哄好的。”
“咕?”
雪翎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配合着点了头。
“乖。”见状,楚思衡又给它投喂了一根肉干,雪翎吃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整个鹰都贴到他身上。
楚思衡感受着这份过于亲昵的依赖,想起黎曜松临走时那有点愤怒又有点乐在其中的神情,不禁扬起嘴角。
也许……黎明真的不远了。
…
楚南澈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到太子府,听着下属的汇报,楚西驰脸色愈发阴沉。
“哼,这个楚南澈,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吗?”楚西驰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立军功?好啊,既然他这么想要军功,那作为皇兄,我便亲自为这位‘三弟’准备一份最高荣誉的军功。”
下属一惊:“殿下,当真要这么做?可那蛮人毕竟……”
“呵,一群西蛮杂碎,十五年前就被楚望尘炸断了根,还有什么可惧的?”楚西驰冷笑道,“既然他们如此执着,那就送他们一点希望好了。去,你按之前的地址回信,就说合作可以,但前提条件是要让楚南澈死无葬身之地。”
“是,殿下。”
望着下属离去的背影,楚西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阴鸷的弧度:“黎曜松,我倒要看看,没了楚南澈这个盾牌和靠山,你孤身一人,还如何在这官场上继续得意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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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剧情线暂时外包给三殿下,接下来小情侣专心发展感情线~
剩下的字数分两章补~开学报道和入v凑到一起,实在过于忙碌[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