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听傅尘前辈下落期间,臣妾于琴州与一男子结缘,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却不料所托非人……臣妾一时心灰意冷,便想不开跳了漓河。”
听着楚思衡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辞,即便心知是逢场作戏,黎曜松心中仍觉一阵细微的抽痛,不禁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楚思衡心尖微颤,只当他是入戏太深,便也继续陪着他往下演。
他轻轻覆上肩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扬起一丝轻浅动人的弧度:“万幸……臣妾大难不死。虽流落极云间,却遇到了真心待臣妾的王爷,更是打探到了傅尘前辈的下落。这才知晓臣妾苦寻已久的傅尘前辈,竟是宫中的静贵妃娘娘。”
提到静贵妃,皇后的脸色倏然变得难看起来,看楚思衡的眼神也愈发凶狠。然而那抹玄色身影却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始终将一切杀意抵御在外。
听至此处,楚文帝对楚思衡的审讯之色稍缓,多了几分复杂。
楚思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深知时机已到,反过来给了皇后一记重击:“臣妾听王爷说静贵妃娘娘逝世后,陛下便将她葬入了皇陵,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允准,让傅尘前辈落叶归根。”
“此事……”
不等楚文帝开口,楚思衡又道:“当然,臣妾深知这个请求不合宫规,因此臣妾才恳求王爷出面说情……是臣妾思虑不周,只顾私情,却没有体谅王爷与陛下的难处,请陛下恕罪。”
“她确实…说过想要回家。”楚文帝呢喃着,似是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傅尘是他掌控之下最大的变数,从王府到深宫,她就像一片随时会散的雾,让他永远捉摸不透。
直到她怀上楚南澈,临产之际,才主动向他袒露心声:“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这是傅尘第一次向他开口,楚文帝大喜过望,亲自扶她到龙椅上坐下,宽厚的掌心轻抚过她那高隆的腹部,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爱妃有何心愿?但说无妨。”
傅尘垂眸,指尖有规律地摩挲着自己高隆的腹部,道:“太医说…也就是这几日了,臣妾早年伤过身子,生产时恐凶险万分……若真出什么意外,请陛下务必保孩子,不必顾惜臣妾。”
“不准胡说!”楚文帝握住她的手,脸色骤变,“有朕在,你与孩儿绝不会有事!”
“臣妾…自然相信陛下。”傅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婉却坚韧,“只是臣妾习惯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若真有万一……臣妾恳请陛下莫要强留,送臣妾落叶归根,可好?”
这是臣妾最后的心愿。
亦是傅尘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想来……确实是自己对不住她。
“也罢,终究是朕亏欠她。”楚文帝轻叹出声,“那便……”
“请陛下三思!”皇后连忙劝谏,“静贵妃已故多年,此时移棺,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此事若是传出去,朝廷上下会将如何看待陛下?何况静贵妃已葬入皇陵,贸然动棺,岂非惊扰列祖列宗安息?”
楚文帝果然又犹豫了。
皇后见状,立马乘胜追击继续将矛头指向楚思衡:“倒是你,夜闯后宫杀人夺牌,如今又有伤口剑痕作证,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请娘娘明鉴!”楚思衡俯身掩去眼里的杀意,语气颤抖,“臣妾与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害娘娘身边的人?又何必要夺金凤牌进冷宫,臣妾是想寻傅尘前辈不假,可前辈已入皇陵,臣妾又为何要冒险去浮尘宫?”
“浮尘宫?”
楚思衡一番辩解,反而勾起了楚文帝的怀疑。他看向神色略显慌张的皇后,皱眉道:“静贵妃逝后,她的后事皆由皇后你一手负责操办。那刺客杀人夺牌,夜闯浮尘宫,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皇后可知晓其中缘由?”
皇后肉眼可见慌张了起来,声音微颤:“臣,臣妾不知。”
“父皇,母妃可曾留下过什么遗物?”楚南澈忽然问,“依母后所言,杀人夺牌者乃是连州楚氏传人,他明知自己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却甘愿冒如此大险夜闯后宫,甚至暴露剑法杀人……”
“说明浮尘宫中,定有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黎曜松接过话头,语气笃定,“陛下,楚思衡此人臣了解,他绝非冒险之人,更不会做如此危险却毫无意义的事。若是能掌握此物,说不定能够引他现身。”
“浮尘宫中竟有此物?”楚文帝明显心动,当即起身,“移驾,去浮尘宫。”
“陛下……”
皇后还欲再劝,楚南澈却抢先一步,朗声道:“皇叔此计甚妙。若能借此引出真凶,皇婶也可洗清嫌疑。”
楚思衡借着黎曜松的胳膊缓缓起身,才走两步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万幸黎曜松还没有松手。
黎曜松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跪得有点久,腿麻了而已……”楚思衡压低声音,略带抱怨道,“这景和殿…跟黎王府的暖阁真是差远了。”
“嗯?”
待黎曜松从楚思衡那罕见的抱怨中回过神来时,楚思衡已经走远了。
他连忙快步上前虚扶住楚思衡的手臂,同时在心里暗自记下回去要给暖阁多铺层软毯。
…
自傅尘逝世后,这是楚文帝第一次踏入浮尘宫。
殿内萧条破败的景象让楚文帝心中一震,他扭头看向皇后,怒道:“皇后,你不是与朕说已命人翻修浮尘宫,且会定期派人前来清扫吗?为何是如今这般积水泥泞,萧条破败的景象?这就是你的‘翻修结果’吗?”
“陛下恕罪,臣妾也是时隔多年第一次踏入浮尘宫……是臣妾疏于督查,请陛下责罚。”
“……罢了。”楚文帝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一旁枯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朕不想在她的旧居动怒。杜德清,你且带人在宫内仔细搜寻,发现可疑之物立即汇报,切记不得破坏宫中一物一景。”
“是,陛下。”
很快十余名太监应声散开,在宫中各处仔细搜寻可疑之物,楚南澈和黎曜松也主动请命协助,想着他二人皆接触过漓河战场,楚文帝便没有拒绝。
一时间,前院枯寂的老树下只剩楚思衡与帝后三人默然相对,空气滞涩得几乎凝固。
自踏入浮尘宫开始,楚文帝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坐多久便独自一人起身离开。
树下,楚思衡与皇后相对而坐,气氛如断裂前紧绷的弦。
“本宫当真是小瞧你了。”皇后盯着楚思衡,眼底杀意凛然,“处处破绽,竟无一条能定你的罪。”
“皇后娘娘谬赞。”楚思衡嘴角微扬,“说来臣妾还要感谢娘娘,若非娘娘您执意要把一切罪责都往臣妾头上推,臣妾这会儿恐怕已经在牢里了。”
“本宫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皇后沉声问,“愿闻其详。”
“娘娘计划周密,臣妾自愧不如,只是您千不该、万不该将一个人伪造成被连州楚氏的剑杀害而死。”楚思衡抬眸,毫无避讳对上了皇后杀气腾腾的目光,“当然,像娘娘这种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的存在,是不会明白这样一群‘短命鬼’的坚持,亦不会明白这群‘短命鬼’究竟为何而‘短命’。”
说罢,楚思衡也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楚思衡明显感觉到此处几个积水坑的深度不太对劲。雨已经停歇一夜加大半日了,积水却没有下降多少,枯枝败叶依旧漂浮在水面。
说起来这周围明明只有一棵已经彻底枯死的老树,那水面上这些枯枝败叶从何处而来?
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楚思衡心中浮现。
他找到黎曜松和楚南澈说出自己的猜测,二人心领神会。待楚文帝回到前院时,便见楚南澈正在命几个太监铲土清淤,顿时面色一沉:“这是在作甚?”
“父皇,”楚南澈躬身行礼,“儿臣见此处积水深重,待入了夏情况恐会更糟,何况这里是母妃的旧居,儿臣理应尽一份孝心,稍做修整。”
“嗯,你有心了。”
“南澈有此番心意,静贵妃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一直盯着楚南澈动静的皇后见楚文帝表态,终于按捺不住道,“不过这毕竟是在后宫,以南澈你的身份,在后宫指挥动土多少有些不合宫规,修缮整理一事还是交由本宫派人来办更为稳妥。”
“无妨,静贵妃毕竟是南澈生母,旁人就算知晓也不会妄议。”楚文帝话锋一转问,“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楚南澈摇头:“并未。”
楚文帝沉默片刻,轻叹道:“也罢,那毕竟是连州楚氏,若真这么容易抓住破绽,反倒辱没了其威名。浮尘宫便交给你打理,至于皇后所说……”
眼见楚文帝要回过神来追究皇后那番指证楚思衡的言论,而积水坑下毫无发现,楚南澈连忙急中生智,道:“父皇,儿臣见此树已亡多时,不妨一同整改,为母妃的居所彻底换新一番。”
“不可!”
皇后突然出声反驳,激烈的反应令楚思衡打消了最后的猜测成分,
“青州多山,草木繁盛,百姓喜在家中养些花草,静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定也希望自己的旧居能添几分生气。”
“此言有理……那便一同将此枯树移走,另植些新木和花草吧。”
得到楚文帝的许可,楚南澈立即命人到树下动土。
楚文帝驻足片刻,忽然无力也无心再去追究旁的,转身正要离开时,忽然听一个小太监惊呼:“树…树下有东西!”
全场骤然寂静。
楚南澈最先反应过来,假意问:“可是挖到根了?”
“不…不是根……”小太监哆哆嗦嗦道,“不…不…这,这是……是棺材!树下有棺材!”
“棺材?”楚文帝蓦然回首,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凝重的皇后,心中疑心大起,“抬出来。”
很快棺材被众人合力抬出,楚文帝看着这口年代久远的棺木,沉声道:“打开。”
“陛下……”
皇后试图劝阻,却被楚文帝厉声打断:“打开!”
闻言无人敢再迟疑,杜德清立马招呼两个太监上前撬开钉子,将棺推开。
厚重的棺盖之下并非森森白骨,亦非完整人形,而是一具中度腐烂,仅勉强能辨出轮廓的白衣女尸。
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楚思衡轻声问:“这……是静贵妃娘娘?”
楚文帝先是震惊,后是震怒,猛然转身质问皇后:“你不是再三向朕保证说已将静贵妃妥善安置葬入皇陵,绝无亏待?那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这浮尘宫破败前院的枯树之下?!”
“陛下明鉴!臣妾当年的确将静贵妃安置好葬入皇陵,当年浮尘宫的宫女和守陵人都能作证!臣妾…臣妾也不知这树下为何会有这样一口棺木,请陛下明鉴!”
皇后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般,扭头看向楚思衡,眼神狠戾:“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潜入浮尘宫根本不是来取物,而是来埋棺企图栽赃陷害本宫,从而保全你‘黎王妃’的身份!陛下,这一切他的阴谋!驰儿怀疑的没有错,他就是瑶华台刺杀陛下您的凶手!”
不等楚文帝回应,楚思衡已然跪地,哽咽道:“陛下明鉴,臣妾是第一次踏入浮尘宫,怎会知晓树下有棺?不知皇后娘娘为何如此执着要冤枉臣妾?您究竟是针对臣妾,还是想借臣妾针对王爷和臣妾腹中王爷的骨肉?”
“本宫冤枉你?好,你既觉得本宫冤枉你,那本宫问你,你可敢让昔日漓河边洛明川的旧部前来当面对质?”
“自然。”楚思衡抬眸迎上皇后和楚文帝的目光,护着小腹的手悄然收紧,“倘若唯有此才能证明王爷与臣妾清白,臣妾…愿意……”
“陛下,黎王妃既已同意,还请陛下允准……”
话说一半,一阵压抑的闷哼骤然打断了她。
几乎是同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思衡身上——只见楚思衡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小腹,鲜血自指缝间不断涌出,很快染透了绯色的裙摆。
这骇人的一幕,全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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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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