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皱眉微蹙,有一瞬迟疑,但还是顺着楚思衡的话往下说:“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那本王也不好再说什么,还请皇后娘娘查明此事,还我夫妻二人一个清白。”
皇后不再多言,命身旁的兰儿去传昨夜值守浮尘宫的宫女芳怡和馨月入殿。
“芳怡,馨月。”皇后淡淡开口,“你们可仔细辨认清楚,昨夜闯入浮尘宫的是不是黎王夫妻二人?”
两人缓缓抬头,目光怯怯地与楚思衡和黎曜松对视。看见她们,黎曜松便不由自主想起了昨夜冷宫门口那尴尬万分的情形,看她们二人的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去。
芳怡和馨月被这位杀神王爷的吓了一跳,有些话顿时不敢说了,可身旁皇后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们身上,无声警告着她们的一言一行。
芳怡眸光流转,倏地跪地:“娘娘…娘娘恕罪,昨夜无月,奴婢…奴婢识人不清,误会了王爷。”
皇后敏锐抓住她的说辞:“误会了王爷?”
“是…是……昨夜那两人扮成了宫女的样子,光线太暗,奴婢只大致看到了一个轮廓,那样的眼神与王爷实在相似,所以……请王爷恕罪!”
不等黎曜松开口,楚文帝竟意外发话了:“你是说,昨夜的两个贼人都扮成了宫女?”
芳怡一怔,但还是立马恭敬回话:“是…是……正因那两个贼人穿了宫女服,奴婢们才没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请陛下责罚。”
确定对方是扮成宫女入的宫,楚文帝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看黎曜松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猜疑。
他很了解黎曜松,若让他扮成宫女穿上女装,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了芳怡的话,黎曜松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她否认了昨夜的“贼人”是自己,却没有否认那是楚思衡。
皇后当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并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既不是王爷,那…王妃呢?”
“王妃……”芳怡垂首不敢再看黎曜松的神情,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是他……”
全场骤静。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露出惊讶的神情,带着些许不敢置信的语气问:“此话当真?你可看仔细了?”
芳怡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馨月,小宫女猛地回过神,便对上芳怡催促的眼神和皇后意味深长的凝视,骤然慌了神,连连点头,声音发抖:“是…是他,就是他……”
有了馨月附和,芳怡再开口便有了几分底气,迎着皇后笑意愈发明显的眼神,声音清晰:“是…那贼人昨夜也是一身绯色,与…与此刻王妃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那样的感觉,奴婢绝不会认错。”
皇后缓缓抬眸,眼底精光流转,再看向楚思衡时,语气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事已至此,‘黎王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思衡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与此同时,他明显感觉肩上的手加重了几分。
楚思衡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黎曜松,嘴角微扬:“这两位姑娘皆是娘娘身边的人,做什么说什么皆可由娘娘授意,不是吗?”
“王妃的意思是,本宫在冤枉你?”皇后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本宫与王妃无冤无仇,王妃又何出此言?”
“臣妾与娘娘自然是无冤无仇……”楚思衡的手悄然抚过小腹,语气淡然,“但娘娘与王爷……似乎就并非如此了。”
皇后神色骤变。
黎曜松也听出了楚思衡的话中之意,他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楚文帝,委婉开口:“昔年本王与沈将军一同镇守边境抵御外敌,乃是过命的交情。迎王妃回府那日,本王便将此喜讯告知远在戍边的沈将军。娘娘此番针对王妃,莫不是想挑唆本王与沈将军的关系?”
在场包括楚思衡在内的所有人,听了黎曜松的话皆是一惊。
楚思衡没想到黎曜松竟真敢把兵权问题放到楚文帝面前说,一时又惊又怕,也忘了接话。
皇后沉默片刻,旋即莞尔道:“王爷哪里的话?正是因为知道王爷与哥哥关系要好,所以本宫才要为王爷的安全考虑。”
“娘娘这话就说笑了,京城还能有北羌人危险不成?”说这话时,黎曜松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楚文帝。
楚文帝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说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千秋宴不就是一次血淋淋的教训吗?”皇后面露担忧,“王爷乃国之栋梁,枕边人若是来历不明,一旦生变,动摇的可是整个大楚的根基。”
“多谢娘娘牵挂。但臣的枕边人如何,臣心中自有分寸,便不劳娘娘担忧了。”黎曜松放缓声音,语气不容置疑,“王妃出身极云间,身份纵然不够尊贵,可在臣看来,只要真心相爱便足矣,旁的一切都不重要。”
楚思衡错愕扭头,虽然知道黎曜松这番话是为了应付皇后,可“真心相爱”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皇后没想到黎曜松会护他到如此地步,事已至此,她也不再隐藏,抛出最后的手段。
“王爷用情至深,实在令人动容。”皇后语气轻柔,眼底却是一片寒潭,“可若是一腔真心从一开始便错付于人,那就是可笑可悲了。”
黎曜松心头一紧,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蔓延。
皇后的杀招来了。
皇后目光如刃,紧紧锁定了楚思衡,语气冰冷道:“本宫问你,你在跳漓河入极云间之前,曾是哪里人?家中又有何亲人?”
楚思衡背脊微僵,心知已无退路,只能应道:“青州人,家中…已无亲人。”
“青州人?”皇后冷笑出声,“青州与连州接壤,你分明是连州人——连州楚氏,楚思衡。”
楚思衡广袖下的手倏地握紧,面上却依旧淡定:“娘娘此言何意?”
“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装傻吗?”皇后眼底满是讥讽道,“本宫说过,连州楚氏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能颠覆天下的短命鬼而已。你确实有些本事,却也太过自负,以为事事有你一人一剑便无不可行。殊不知昔日你不放在眼里的人,如今恰恰成了捅向你最致命的刀。”
“……”
皇后不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楚文帝,道:“陛下,漓河一役后,洛明川有一部分旧部暗中逃窜回京,被驰儿扣押,还尚未来得及交给陛下处置。而据他们所说,洛明川曾以万两黄金请连州楚氏传人出山,他们亦有幸见过那位传人一面。”
说到此处,皇后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一共十二人,皆可作证——极云间曾经的头牌花魁‘月华’,便是那位连州楚氏的传人、如今的‘黎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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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以为打嘴仗这段会写得很快……抱歉久等[求求你了][爆哭][爆哭]
第35章 棺椁现
昔日在漓河边, 楚思衡的确没有将洛明川那些手下放在眼里,也从未想过在他们面前遮掩容貌。至于洛明川死后那些人下场如何,他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怎料这一时疏漏, 竟成了定他罪的关键。
“陛……”
黎曜松正欲开口辩解, 却见杜德清疾步而来, 语气焦急:“陛下, 三殿下求见,说是…发现了瑶华台刺客的线索。”
此言一出,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楚文帝扫过沉默的楚思衡和已然胜券在握的皇后,心中歪向后者的天平悄然恢复平衡。
“宣。”
楚南澈走入殿中,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曜松和楚思衡, 旋即与楚文帝对视, 匆忙行礼后道:“父皇, 儿臣命人搜寻多日,终于在京城东街寻到了那刺客的踪迹。”
“东街?”楚文帝眸色一暗, “具体是何处?”
“说来也巧,正是昔日洛明川的府邸。”楚南澈说着, 从袖中掏出一块红木呈至楚文帝面前,“父皇请看此物。”
楚文帝拿过那半块红木,断面光滑平整,边缘锋利如刃,一如十五年前被楚望尘斩落的金銮殿牌匾。
楚文帝瞳孔骤缩:“这剑痕……没有错,是连州楚氏的剑!他人在哪儿?”
“父皇恕罪, 儿臣无能。”楚南澈面露自责,“寻到他遗留的剑痕后,儿臣立马命人彻查东街,却并未找到他的下落。想来那刺客仍藏匿在京城某处, 还请父皇下旨,准儿臣彻查京城。”
“那便……”
话到嘴边,楚文帝却忽然犹豫了。
皇后连忙抓住这个空档,温声道:“南澈此番有心了。可贼人狡猾,排查京城声势浩大,恐会打草惊蛇。”
“母后放心,儿臣已暗中派人守住城门,只待父皇下令,他便插翅难飞。”
“那贼人连后宫都能闯,区区城门,怕是拦不住他。况且前些时日驰儿与你一道搜查皆毫无所获,再搜一次,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母后所言有理。”楚南澈含笑抬眸,“那依母后所见当如何?”
“母后久居深宫,也就管管家常,岂懂这些?”皇后自嘲道,“倒是南澈你,前段日子亲赴漓河战场负责善后之事,想来应该对那敌军主帅的样貌有大致了解吧?”
“母后……怎么忽然提起此事?”楚南澈疑惑道,心中警铃大作。
“没什么,只是见你呈上来的断木形状,忽然间想起刘嬷嬷喉间那道致命的剑伤,太医验尸时说她是被一剑封喉,眼下细想,那伤口…倒是与断木上的剑痕颇为相似。”皇后看似漫不经心开口,目光却悄然锁定了楚思衡,“巧的是,本宫宫中的芳怡和馨月昨夜与那刺客打过照面,而据她们所言,那刺客的样貌与黎王妃很是相像……”
“母后说笑了。”不等皇后将话说完,楚南澈便含笑打断,“皇婶怀着身孕,身子虚弱,怎可能深夜进宫行刺?”
“理虽如此,可事既出在后宫,又有证人在此,本宫便不得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好对宫中上下有个交代。”皇后神情渐肃,“你且看看你皇叔旁边这位,与漓河战场上那位敌军主帅有几分相似?”
楚南澈望向楚思衡,倏然失笑:“母后此言差矣,与那位楚将军交手的是皇叔,儿臣不过是替皇叔负责战场善后,并未见过其真容,又如何辨认?何况——将皇婶与洛明川那逆贼的手下混为一谈,是否太过不尊重皇叔了?”
皇后却摇头轻笑:“若真让昔日逆贼的手下潜伏在黎王身边,那对黎王、对大楚才是真正的威胁。漓河一战,羁押回京的洛党余孽尚未全部处置,既然南澈因未曾见其真容拿不准,不妨传他们前来一辨?”
楚南澈暗暗垂眸,目光扫过始终沉默的楚文帝,深知如果拿不出能彻底让他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都会默许皇后传洛明川的旧部余孽来辨认楚思衡的身份。
为今之计,唯有……
楚南澈迎上楚思衡的目光,两人短暂对视片刻后,楚南澈便转身对楚文帝道:“父皇,儿臣虽不知前因后果,但让洛明川的旧部余孽来辨认黎王妃身份,是否有失公允?漓河一战,皇叔亲取洛明川首级,收复失地,其旧部难免会怨恨上皇叔。而今皇婶怀有身孕,若他们借此机会蓄意报复皇叔,故意诬陷皇婶,岂非令忠臣蒙冤,寒了戍边将士的心?”
楚文帝指节轻叩桌案,眉头微皱,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利弊。
这时,楚思衡动了。
他挣开黎曜松的手,上前两步,护着小腹缓缓跪下,轻声道:“请陛下恕罪。臣妾接近王爷…的确另有目的。”
话音落,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楚文帝也被楚思衡这突如其来的“自首”惊到了,良久才反应过来,神色凝重:“你……承认皇后所言属实?”
楚思衡连忙俯身,恳切道:“陛下明鉴,臣妾接近王爷虽另有目的,却并非如皇后娘娘所说那般是想谋害王爷。相反,臣妾待王爷已动真情,才不愿继续隐瞒牵连王爷。”
黎曜松猛然一怔,脱口问道:“你此话何意?”
楚思衡直起身望向黎曜松,眼底似有水光流转:“臣妾待王爷有所欺瞒,请王爷原谅。”
“欺瞒?何谈欺瞒?”
“当初臣妾万念俱灰跳入漓河,流落极云间,幸得王爷赎身,更蒙王爷真心相待……可臣妾却想利用王爷的权势去偿还曾在青州欠下的恩情…是臣妾太过自私。”
青州?恩情?
黎曜松敏锐抓住了关键词,顿时心领神会。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一手揽过楚思衡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轻语,音量却正好能让楚文帝听清:“娘子何出此言?本王不是早已答应,定会帮你寻回傅尘前辈的遗骨,带回青州让她落叶归根,为何不相信本王?”
楚思衡眼中划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即轻轻将头靠到黎曜松肩上,哽咽道:“臣妾并非不信任王爷,只是…还有半月便是老阁主的祭日了,臣妾实在不想再拖下去……对不起王爷,是臣妾太过心急了。”
“傅尘?机关阁?”楚文帝神色骤变,“你…究竟是何人?”
楚思衡缓缓直起身,垂首道:“禀陛下,臣妾原是青州人,但自幼定居在云衿山脚下,亦可算半个连州人,两州百姓历来进去一家,本就没有严格区分。
“臣妾早年遇险,幸得机关阁阁主相救,臣妾无以为报,后得知老阁主离世时还有遗愿未了,便承诺机关阁帮老阁主完成遗愿,寻回傅尘前辈的遗骨送归青州机关阁,让其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