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珏的确没想到。
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王都各方响起时,他正缓着那股滔天内力带来的伤害。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崩裂,硝烟弥漫。那道他耗费几十年心血筑成的内城防线,正在一片接一片的爆炸声中塌成废墟。
“不…这不可能……”
火药在他严格管控之下,楚思衡绝对偷不到。出入王都的商队百姓皆要经过盘查,也不可能从外面运火药进来……那炸城的火药是哪里来的?
正当赫连珏疑惑时,楚思衡拖着锁链,走到了他面前。
赫连珏竭力抬头,楚思衡方才那一掌内力极强,似乎震断了他的肋骨。
“不…不可能……”赫连珏咬牙看着他,“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毒?”
楚思衡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解的毒。”
赫连珏恶狠狠瞪着他,忽然笑了:“呵……楚思衡,你以为解了我的毒,你就赢了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即便自己的肋骨断了,即便敌军已兵临城下,那双眼里的怨毒依然如毒蛇般死死缠着楚思衡:“你的三哥……哦不,楚南澈——楚氏皇族唯一的正统,他活不过今日了。”
楚思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再度凝聚内力,凌空一掌打向赫连珏!
一声巨响后,赫连珏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嵌入了身后的城墙。墙体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这一掌,是为阿古达。”
楚思衡缓步上前,又是一掌!
墙体崩裂得更深,鲜血顺着赫连珏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一掌,是为了我的师娘。”
楚思衡在他面前站定,血衣随风翻飞,猎猎作响,好似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第三次凝聚内力——
这一次不是掌,是拳。
拳头迎着赫连珏的面门落下,拳头堪堪停在眼前。那一拳分明没有碰到他,赫连珏却觉得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下一瞬,无数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他的经脉……他的武功……
“这一拳,是为赫连氏犯下的罪孽。”
楚思衡收回手,将内力灌入手中锁链,锁链便如活了一般缠上赫连珏,将他死死困缚在城墙上。
“赫连珏。”楚思衡后退一步,落下了最后的审判,“你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下方战场走去。
这一路,无人敢拦。
走下城楼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到他身上。原本在城门后警戒的士兵齐齐拔刀指向楚思衡。
楚思衡没有停。
他走一步,士兵们退一步。刀尖始终围着他,持刀的人却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楚思衡行至城门前,与那群无知无识的死士对上。
死士嗅到楚思衡身上的血腥味,空洞的眼底泛起诡异的波动,纷纷朝他涌来。
楚思衡掌心运起内力,径直掠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死士。
他以手为刃,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胆寒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他的士兵见状,皆是面露惊恐之色——死士身上的剧毒,对此人竟然完全没用!
楚思衡停下时,身后已是一片倒伏的尸骸。
月华心法第七层,归源。
万物归源,功法大成。
达此境界,内力不竭,百毒不侵。
眼看楚思衡就要解决完所有死士打开城门——
“拦住他!不能让他开城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呆立的西蛮士兵如梦初醒,持刀蜂拥而上。
楚思衡转身准备迎击,忽然一支暗箭从左侧袭来,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小巷中杀出,直直撞入士兵中与他们厮杀成一团。
楚思衡仅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黎曜松的手笔。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转身继续朝城门走去。
在刀刃碰撞声中,西蛮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外的战场同样是一片混乱。将士们与死士厮杀成一团,期间有不少将士都碰到了死士的身体,却毫发无伤。
于是楚思衡安心掠过在前厮杀的将士,落在了大军前列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黎曜松几乎是滚落下马的。
他朝楚思衡狂奔而来,盔甲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却在靠近的那一刻倏地收住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他,又怕眼前之人只是幻影。
直到楚思衡在他面前停下,笑着唤他:“曜松。”
下一瞬,他才猛地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黎曜松的力道极大,撞得楚思衡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楚思衡没有推开,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背。
黎曜松的手触到他后背的潮湿,那片衣料已被血浸透,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闷痛。
他默默松开几分力道,生怕压到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楚思衡看出他的担忧,轻声笑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黎曜松没有说话。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楚思衡的脸,想为他拭去颊边干涸的血迹,可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怎么也擦不干净。
“是我不好……”黎曜松抵上楚思衡的额头,“我该早点来的……”
“那可不行,你早来了,我还没法突破瓶颈,练成月华心法呢。”楚思衡笑着移开话题,“而且你已经来得够快了。这才几日,你就整兵杀了回来,还在赫连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你安排得好。”黎曜松解下披风,轻轻披到楚思衡身上,遮住了那身被血浸透的白衣,“若没有你的计划,就算弟兄们能混进城,顺利找到了圣山脚下荒村里遗留的火药,在断联后也会变成一盘散沙,哪还有引燃火药破坏赫连珏城内防线的机会?”
从一开始制定计划时,楚思衡便考虑到计划中途有变,他们自顾不暇,无法及时传递消息的情况,故而给每个潜伏的将士下了一道死令——不见赤色烟花,按兵不动。
而赤色的信号烟花,楚思衡只给黎曜松做了一个。只要他放出赤色烟花,便代表核心战力无虞,可以行动。
“那也因为是你。你说可以,众人便信。”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脸庞,仔细端详了片刻,“毒可解干净了?”
黎曜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握住那只手,缓缓按在自己的胸口:“干净,特别干净——不信你来查查?”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真实得让人心安。
“这么多人呢,收敛点。”楚思衡默默收回手,耳根微微泛起一片薄红,“城门口这边基本没问题了,我们得去王庭,赫连珏有后手,南澈可能有危险。”
“不必担心,王庭那边有雪衣殿下。”黎曜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雪衣殿下此刻,多半在报仇了。”
“?”
等两人安顿好城门前的战局赶回王庭时,就见各处守卫都换成了漠北士兵。恍惚间,楚思衡还以为自己到了漠北。
雪衣没有进大殿,而是托腮在台阶下坐着,正与楚南澈商议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两人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雪衣眼尖,瞥见两人身影后立即朝他们挥了挥手,朗声道:“王庭已拿下,怎么处置你们决定!”
楚思衡一愣:“这……可这是雪衣殿下您带兵打下的,这样会不会……”
“不会不会。”雪衣摆摆手,笑得洒脱,“要没有你当初让我绘制的那份王庭布局图,我从后面带兵潜进来,一时还真分不清哪是哪,也没法第一时间救出三殿下,更不可能速战速决。”
“可是……”
“再说了,本王已有整个漠北,旁的实在懒得再管,打一打出出气就够了。不用觉得亏欠本王什么,只要——”雪衣忽然伸手比了个数,“我们家冰儿的聘礼不少于这个数就行。”
看着雪衣比划出来的数,黎曜松与楚思衡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只有楚南澈含笑点头,郑重应道:“记下了,请殿下放心,一定一分不少。”
得到楚南澈的答复,雪衣满意地拍了拍衣摆,起身扬长而去。
楚南澈收回目光,看向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心疼和如释重负的放松:“没事就好。接下来,准备如何?”
楚思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漠北士兵,片刻后,才轻声问:“阿古达的……遗体,眼下在何处?”
楚南澈愣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去:“被他父亲带回寝殿了。”
楚思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如今天下格局已变,西蛮……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黎曜松上前一步,胳膊搭上楚南澈的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这还用问?当然是由你来处置了。”
楚南澈一惊:“我?”
“嗯哼,姓楚的是你,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黎曜松拍拍他的肩,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当初我们可是说好了,我打你坐,结果呢?你知道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那帮老狐狸,还是得你去收拾。”
“那你……”
“我当然是功成身退咯。”黎曜松喜滋滋揽过楚思衡的肩,“我与思衡被折磨那么久,该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歇歇了。当然,以后若是有仗要打,我们随叫随到。没仗打,就不要来找我们。”
楚南澈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发俸禄也不用找吗?那怕是要便宜朝廷那群老狐狸……”
黎曜松眼睛一亮:“等等!”
他正要开口,却被楚南澈抬手制止:“好了,此事稍后再议,你快带思衡去处理这些伤吧。再拖下去,恶化就麻烦了。”
黎曜松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抱起楚思衡往偏殿走。
…
热水一桶一桶提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满室,将烛光晕染得朦胧柔软。
黎曜松挥手屏退侍卫,关上了殿门。
楚思衡站在屏风边,正欲抬手去解衣襟,手腕却被黎曜松轻轻按住。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