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的声音很轻,动作更轻。他垂着眸,指尖触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一点一点解开系带。衣料早已干硬,血迹凝结成深褐色的斑块,每揭开一寸,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终于,衣袍褪下,露出了楚思衡的上半身。
黎曜松的呼吸骤然一滞。
记忆里那具如上好羊脂玉的身体,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痂痕边缘翻起;有的还在渗出细细的血丝,洇在皮肤上,触目惊心。划伤、捅伤、还有鞭伤……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黎曜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落在何处。
楚思衡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安慰:“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不碍事。”
黎曜松没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楚思衡抱到浴桶边坐下。他上半身伤口太多,不能直接入水,只能把腿泡进去。
楚思衡扶着桶沿坐下,热水堪堪漫到腰际,蒸腾的热气让伤口隐隐作痛,又带着几分舒坦。他闭了闭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黎曜松挽起袖子,浸湿帕,拧出多余的水,从后背开始,一点一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帕子拂过伤口时,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忽然有些想笑:“你这样能擦干净吗?”
“我……”
“可以重些,我没那么娇气。”
黎曜松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轻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楚思衡深知劝不动,便随他去了。
血迹太多,一盆水很快染红。黎曜松换了盆清水,继续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终于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血污洗净,露出皮肉翻卷的狰狞。
黎曜松盯着那些伤口,沉默地拿起一旁的膏药,用手指剜出膏体,轻轻涂抹上去。药膏带着清凉的气息,与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楚思衡微微蹙起眉,又很快松开。
处理好后背的伤,黎曜松便开始处理他身前的伤口。那些伤口更深、更密,有几处几乎是贴着要害。
他照例先用帕子擦拭血迹,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腰,再到……
黎曜松动作一顿。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汽氤氲间,腰下的景象隐约可见……他顿时觉得耳根一阵发热。
黎曜松却只是轻轻抬起他的腿,目光掠过那处,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腿上的血迹。
“先养伤。”黎曜松的指尖轻扫过他大腿内侧的皮肤,嗓音微哑,“待伤好了,再一并补上。”
“……”楚思衡的耳朵更红了。
处理好身上的伤,黎曜松起身换了一盆清水,又取来皂角,仔细替楚思衡清理被血污揉在一起的头发。他动作轻柔,像在打理什么珍贵的丝缎:“这么软的头发,可不能脏了……”
楚思衡不语,只是微微朝后靠了靠。
清理好头发,黎曜松将楚思衡从水中抱起,仔细包扎好伤口,又取来提前备好的衣袍给他穿上。最后,他用内力仔细烘干楚思衡的头发。
待这一切做完,楚思衡才轻声开口:“曜松。”
“嗯?”
“等下……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黎曜松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楚思衡笑了笑,打开柜子,拿出藏在里面的银冠递给黎曜松:“那你帮我束发戴冠吧,我……不能这样过去。”
“好。”
黎曜松接过银冠,替楚思衡细细梳理好头发,戴上银冠。望着镜中熟悉的模样,楚思衡才终于确定——他回来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楚思衡便带黎曜松来到了大殿前。
推开殿门,楚思衡却没有迈进去,而是撩袍跪地,对着大殿缓缓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黎曜松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磕完头,楚思衡才踏入殿中,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王座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径直走到王座下,运起内力,一掌拍下!
轰的一声,地砖四分五裂,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楚思衡蹲下身,用手扒开碎裂的地砖,让那些土彻底露出来。他的动作虔诚得像在挖掘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他停住了。
他的双手捧起一捧土,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那土的颜色很普通,褐中带黑,甚至有些干涩。他却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黎曜松蹲到他身边,轻声问:“思衡,这是?”
楚思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帕,将那捧土一点点包进去收好,这才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是师娘。”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黎曜松心头一震。
楚弦……那样一代天之骄子,最后竟被埋葬在西蛮王座之下。
楚思衡将那捧土抵上心口,在心中低语:“师娘……徒儿来带你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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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章 ~
第200章 刃归鞘
楚弦回到连州那日, 尘关上的梨花开了。
不是一两朵的试探,而是一夜之间,满树花枝倏然绽放, 白得像落了雪。风从关外吹来, 花瓣便簌簌飘落, 纷纷扬扬, 落了楚思衡满身。
他跪坐在木碑前,坐了很久很久。
木碑换了新的, 他用月华剑刻上了新的字——
连州楚氏,恩师楚望尘
楚氏皇族, 太子楚弦
之墓
徒, 楚思衡立
风又起时, 一片花瓣缓缓落在“楚弦”二字上, 像是谁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楚思衡看着那片花瓣,忽然笑了。
“师父。”他轻声道, “我把师娘找回来了。”
花瓣随风再动,飘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将那片花瓣拢入掌心, 随即感觉周身一暖。
“伤才刚好一点就坐在这里吹冷风,也不多穿点。”黎曜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穿得这么单薄,染风寒了怎么办?”
楚思衡顺势靠入黎曜松怀中,唇角微微扬起:“我在尘关上住了那么多年, 可从没染过风寒。”
“那也不能这样吹。”黎曜松替他拂去肩上的花瓣,把人搂得更紧了些,“眼下惊蛰才过,能暖和到哪儿去?咱师父师娘看到了不得心疼啊?”
“你这唠叨的功夫, 都快赶上他们了。”楚思衡无奈笑了笑,抬眸看他,“别嘴贫了,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黎曜松笑着指了指楚思衡身后的两桶水,“喏,你要的漓河水,从你说的那个位置打上来的。你都不知道,扛着这两桶水上来有多累——”
楚思衡熟练侧首,在他唇角轻轻一啄:“那可真是……辛苦我的黎大将军了。”
黎曜松的眼睛瞬间亮了,“噌”地起身便将那两桶水提到楚思衡身前:“不辛苦不辛苦!不过思衡,你要水做什么?”
楚思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里仔细取出那块方帕小心翼翼展开,用手舀起一捧水,轻轻淋在土上。他没有抬头,只是让黎曜松去看一眼木碑。
黎曜松抬眸看了一眼,并没看出什么端倪:“怎么了?”
“看后面。”
黎曜松绕过木碑往后一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
木碑后的坑……居然被挖开了!
“这…思衡,这……”
“我挖的。”楚思衡头也不抬,手上继续动作,漓河水与泥土在他指间交融,一个简单的泥人很快成了形。
黎曜松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又是一惊——那坑里,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小泥人!
那泥人四肢简陋,甚至没有五官,只有脸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尘”字。
“这小泥人是?”
“师父。”
“哦,师……啊?”黎曜松错愕抬头,“师……这是咱师父?”
楚思衡唇角弯了弯,眼中却有淡淡的水光:“嗯,师父说,人死后身体会慢慢腐烂,那样就不好看了。他死后,要把自己的骨灰雕刻成人,永远保持年轻帅气,还要和师娘这样葬在一起。”
闻言,黎曜松不禁笑出了声,又连忙收住:“这……咱们师父这样,真的不会挨咱师娘的打吗?”
“挨打当然是会的。”楚思衡捏着手中的泥人,语气里透露出几分怀念,“但是嘛……挨过打后,该纵容的,师娘还是会纵容。”
他将新捏的泥人放在掌心端详片刻,又拾起一根小树枝,在泥人的脸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弦”字。随后运起内力将泥人烘干,俯身把它放进坑里,放在了那个刻着“尘”字的小泥人身边。
两个泥人并肩躺着,简陋却庄重。
很快便有花瓣落下,轻轻盖住了它们。
楚思衡看了一会儿,扭头对黎曜松道:“曜松,帮我一起填上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