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眸色微变,追问道:“这么说,你见过?”
“……”阿古达再度沉默。
“那也没有多可怕吧?”楚思衡含笑上前,“见过他们的人,并非都成为了死人。”
“呵…也快了。”阿古达苦笑出声,“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楚思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什么?”
“楚州主,你是聪明人,这几个月你对我试探了很多次,应该能看出来……”阿古达抬手抚上仙人掌,任由尖刺刺破皮肉,暗紫色的血顺着仙人掌刺蜿蜒而下,滴落在石板路上。
倘若他真的是装的,这几个月的试探终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以楚思衡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六年多的光阴,他也不可能骗过赫连珏。
“我其实……早就该死了。”阿古达无力垂下手臂,“死在六年前的那片沙海,化为沙鬼。”
…
那一年,阿古达十一岁。
他从父王手里接过兵权,那是他第一次亲自率领军队。而他的第一次领兵外出,便是在流沙湖附近布防的重要任务。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阿古雄命赫连珏带兵与他同行。
黄沙漫过脚踝,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走不了多远便会气喘吁吁。随行的将士们都默认此次殿下只是跟着赫连军师出来见见世面,走个过场罢了——即便殿下是公认的天才,可归根到底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军事布防?
可阿古达很快就让他们开了眼。
走到一处较高的沙丘,他忽然停下,指着前方的沙丘道:“此处背后有凹地,可设伏兵。”
走在他身侧的士兵一怔,下意识看向赫连珏。
赫连珏微微颔首,示意他去沙丘后查看。
待士兵回来,目光则尽数落到了阿古达身上:“不错,沙丘后果然有凹地,非常适合设伏兵!”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殿下只是看了一眼沙丘,竟然就判断出沙丘后有凹地可以用来设伏兵?
猜测得到证实,阿古达当即指向沙丘左侧,道:“敌军若来,必会从西北方向潜入,此处是唯一可通行的缓坡。赫连叔……赫连军师,我有个计划,我们可以在沙丘后设三道伏兵,第一道假装溃败,引敌深入。第二道按兵不动,等敌军进入第三道伏兵时,反过来合围敌军,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说得眼神发亮,仿佛那不是沙丘,而是真正的战场。
赫连珏静静听了片刻,忽然问:“殿下这一计,是从何处学来的?”
“自然是我自己想的呀!”阿古达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朗的笑意。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阵赞叹。
“此计妙啊!”
“殿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谋略,将来必成大器!”
“何止大器,咱们西蛮有殿下这位天才,何愁大业不成?”
阿古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忍不住偷偷去瞥一旁的赫连珏。
那个为西蛮立下赫赫战功的军师,他从小仰慕的人。
此刻他与自己并肩而立,紫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众人对他赞不绝口,而赫连珏只是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阿古达也想听他也夸自己一句。
于是他故指着不远处的绿洲,说得更加起劲:“绿洲那边,撤掉外侧防御,放敌军进来。”
有士兵一惊:“撤防?可是殿下,绿洲是我们的补给地,若让敌军占了……”
“就是要他们占。”阿古达狡黠一笑,“等他们进入绿洲放松警惕,我们再派兵将绿洲包围。他们以为占了便宜,其实进了笼子。”
众人哄然叫好。
“妙!太妙了!”
“殿下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还没张开都如此聪明,等将来长开了还得了?”
有人转头看向赫连珏,半是开玩笑道:“军师大人,您可要小心了,再过几年,您怕是就要被殿下给比下去啦!”
众人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赫连珏身上。
赫连珏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年,阿古达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夸奖。
赫连珏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殿下天资聪颖,是西蛮之幸。”
说完,他便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
阿古达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心里有些失落,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天晚上,阿古达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有些烦躁地起了身,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
月光下,赫连珏独自站在沙丘上,背对着营地。
阿古达下意识想出去找他,却又不知过去该说什么。正犹豫着,一阵风沙席卷而过,等他再睁开眼时,沙丘上已经空无一人。
然而当他凝神细看,赫连珏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月光下,赫连珏的面容冷峻,眉眼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朝阿古达微微颔首,恭敬道:“殿下。”
阿古达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走出帐篷,在他身侧站定。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干燥和凉意,灌进阿古达的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赫连珏忽然开口问:“殿下将来……想做什么?”
“将来?”阿古达沉思片刻,认真答道,“自然是成为父王那样的人,守护西蛮,让西蛮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打仗。”
说着,阿古达转头看向赫连珏,眼神亮晶晶的:“赫连叔叔,等到那个时候……你还会像辅佐父王那样辅佐我吗?”
赫连珏迎上他的目光,月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只有对亲近之人满满的期待。
那双眼直直地望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珏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阿古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他双手一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那就说定了!等我将来接过父王肩上的担子,你还给我当军师,咱们一起守护西蛮!”
阿古达说着,忽然伸出了手。
赫连珏低头看去——少年的小指翘着,在月光下弯成一个稚嫩的弧度。
“拉钩。”阿古达一脸认真,“父王说男子汉说话要算话,拉过钩就不能反悔了。”
赫连珏垂眸看着伸到眼前的手,没有动。
“赫连叔叔?”阿古达微微歪头,催促道,“快呀,拉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粒细沙,打在衣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终于,赫连珏抬起了手。
他缓缓勾上月光下那根手指,在阿古达满眼期待的目光下,骤然发力握住他的手腕——
阿古达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形一晃,瞬间失去平衡。
然后,他滚下了沙丘。
天旋地转间,沙粒灌进他的眼睛、耳朵、嘴里,尖锐的石块划过他的额角,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狠狠撞了一下,将他的整个世界撞了个粉碎。
他躺在沙丘底部艰难喘息,虽然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月光是散的,天空是散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光影。
这时,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沙丘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步子不紧不慢,像在王庭的后花园里散步。
紫袍的下摆撞入他模糊的视野。
阿古达竭力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他感觉自己被强行拉起来,下颌被捏死起,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抵在唇边。
下一瞬,他感觉喉间传来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一阵针扎般得疼,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再也回不来了。
视野里,赫连珏的脸渐渐清晰。
他还是那样看着阿古达,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阿古达倔强地抬起眼皮,他想质问,质问为什么,可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赫连珏俯下身凑到阿古达身边,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可阿古达听见了。
他说:“殿下放心,我自会替你守好西蛮。”
“等将来天下尽归我手,西蛮……自会安然无恙。
“天色不早了,殿下安心睡吧。”
阿古达的眼睫颤了颤。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失去焦距,最终化为一片漆黑。
赫连珏站起身,没有再看阿古达。他转身往沙丘上走去,紫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夜风卷起沙粒,很快将那痕迹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清晨,奄奄一息的阿古达被众人发现。
他被紧急送回王庭,整个王都的医师都被召集在阿古达的宫殿中,总算是保住了他的命。
那日后,西蛮失去了一名天才少年,多了一个痴傻的孩子。
…
“六年,我以为我再不会有清醒的一日。”阿古达看着指尖的暗紫色血液,忽而笑出了声,“可老天有眼,到底是眷顾了我一回。”
“是戏楼的东家救了你。”楚思衡顿悟,“他给你解了毒,然后离开西蛮。你为了报答东家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将赫连珏的恶行公之于众,将自己的经历编成沙鬼传说,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凶手是赫连珏。”
可他太警觉了。
阿古达刚刚放出消息,赫连珏便察觉到问题,设计直接让阿古雄下达对沙鬼的禁令,同时对阿古达开始了无止境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