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尘埃落
黎曜松恢复意识时, 远处已隐约可见尘关轮廓。
见他睁眼,陈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黎将军,您醒了!”
黎曜松动了动手臂, 发现那股刺痛感淡了不少。阖眼感受片刻, 他发现自己体内竟多了一股内力——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内力。
“是思衡的……对了, 思衡呢?”黎曜松抬眸环顾四周, 昏暗的马车里并不见那人的身影。
陈勇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禀将军, 楚公子他…他……”
黎曜松明白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暗自垂下眼, 指节无声攥紧, 又缓缓松开, 哑声问:“现在我们在哪儿?”
“回将军, 还有一个时辰,便能到落星湖了。”
黎曜松“嗯”了一声, 又问:“吕昭那边可有消息了?”
陈勇正要开口,马车骤然一顿, 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陈勇急忙掀开车帘,“可是遇敌了?”
“不是敌军。”驾车的侍卫摇了摇头,朝前一指,“好像……是吕将军他们!”
陈勇抬眸一看,惊喜道:“还真是!将军,是吕昭他们!”
“走, 过去与他们汇合。”
“是!”
侍卫徐徐向前,朝不远处的大军驶去,正在休整的大军见有马车靠近,下意识拔刀警戒, 却被吕昭抬手拦下:“都别冲动,先能他们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黎曜松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看清来人是黎曜松,众人皆是长长松了口气。
“黎将军?”吕昭愣了一瞬,旋即单膝跪地,“末将有负将军所托,请将军责罚!”
“不怪你,谁也没有想到赫连珏的死士会埋伏在此。”黎曜松伸手扶起吕昭,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可有受伤?折损了多少人?”
吕昭摇了摇头,将情况细细道来——
面对死士的围攻,吕昭当即下令众人分散撤退,由于他们动作快,死士未能及时反应,并没有折损多少人。期中吕昭亲自带队引开部分死士,还意外擒获了一名死士。
只是经此一乱,原本制定的进攻计划被全部打乱,吕昭担心大漠深处还有埋伏,不敢贸然深入,故而没有按原计划继续率兵进攻,而是退到西蛮边境暂时休整,同时派人向连州传信给几位州主——他们所制的抵御赫连氏剧毒的解药,并不能彻底破解死士身上的毒。
黎曜松听完,欣慰地拍了拍吕昭的肩:“你做得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吕昭是他上位后亲自提拔上来的,年纪虽轻,行军打仗却颇有天赋。离京前,黎曜松亲点吕昭领兵,便是看中他这份审时度势的沉稳。
“将军…陛下过誉了。”吕昭垂首道,“此乃末将分内之责,只是眼下计划已然暴露,潜伏在王都里和流沙湖附近的兄弟……怕是凶多吉少了。”
黎曜松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起伏的沙丘,望向西蛮的方向。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将落日遮去大半,只余一抹暗红的光正挣扎着从云隙间渗出来。
楚思衡的内力还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那温热熟悉的内力,此刻却刺得他胸口发闷。
黎曜松抚上心口,沉声道:“传令全军,撤回连州。”
吕昭一怔:“那王都那边……”
“会有人通知他们撤的。”黎曜松转身朝马车走去,“赫连珏既然安排了死士在商道上埋伏,说明他对我们的行动早有预料,他是在将计就计。”
黎曜松嘴上说得平静,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吕昭跟上几步,问:“那要不要派人去接应埋伏的弟兄们?”
黎曜松掀开车帘,闻言顿住身形,下意识攥紧了帘子:“……不必。他把路都安排好了,弟兄们不会有事。当务之急是回连州整兵,把那个死士交给白憬和秦离,破解不了死士身上携带的毒,硬攻就是送死。”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吕昭望着那晃动的帘布,沉默片刻,转身奔向大军:“传陛下旨意——全军撤退,回连州!”
马车内,黎曜松缓缓阖上眼,温热的、带着楚思衡气息的内力在经脉间游走,好像那人就在他身边。
“思衡……”黎曜松在心底轻唤,“等我。”
马车驶入连州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黎曜松下令让大军去休整,自己则带吕昭和陈勇直奔楚氏旧宅。
推门声惊动了院中几人,白憬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人是黎曜松,愣了一瞬便收回目光。他什么也没问,只道:“一路辛苦,先来吃饭吧。”
黎曜松没应声,他这会儿哪有吃饭的心情?直接命吕昭陈勇将那个被砍了十几刀的死士架到白憬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冲得白憬连连后退。他以袖掩鼻,眉头紧锁:“这……这什么玩意儿?”
与此同时,秦离三人亦闻声赶了过来,看清院中情形后皆是一惊。
看着那个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死士,雷震脚步一顿,不由瞪大了眼:“这是个什么怪物?”
苏衍凑近两步,借着廊下的灯光仔细打量那死士的面容,神色一凛:“这……莫非就是西蛮的死士?”
“对,就是这怪物。”陈勇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这怪物邪门得很,吕将军砍了那么多刀还能动,我俩一路压着才勉强没让他作妖。大伙都离远点,可别被他碰……”
陈勇话音未落,秦离已越过他走到死士面前。她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死士的神情。
片刻后,她“唔”了一声。
“怎么?”白憬偏头看她,“想到什么了?”
“我明白了——先前咱们漏了这样关键的东西。”秦离抬手指向死士的颈侧,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蜿蜒没入衣领,“制造死士的关键并非是蛊毒,而是赫连氏的血。”
闻言,白憬也凑了过来,他用锅铲轻轻挑开死士的衣领。锁骨下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像是被生生烙进皮肉里的。
这一幕更加确定了两人的猜测——先前楚思衡从赫连珏那里拿到的解药,只能解死士表面覆盖的剧毒,却无法破解他们体内混合了赫连氏血液、控制他们心神的剧毒。
但现在不一样了。
秦离绕着死士转了一圈,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那笑意落在死士空洞的瞳孔里,竟让那张木然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活着的死士。”秦离的比划着,“咱们连血带肉,把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剖开来瞧——总能瞧明白,这毒到底是怎么长的。”
黎曜松听到此处,终于开口:“需要多久?”
白憬与秦离对视一眼,白憬抬手,比了个“三”。
陈勇眼睛一亮,感叹道:“厉害啊,不愧是神医!”
“别拿你的速度败坏我们医宗的名声“秦离“啧”了一声,一巴掌拍掉白憬一根手指,转而看向黎曜松,语气笃定,“小黎,给我两日,秦姨保准你能重新发兵西蛮,救回小楚!”
黎曜松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却只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多谢秦姨,多谢白师叔,就拜托你们了。”黎曜松顿了顿,“我……去趟尘关。”
众人静了一瞬。
“去吧。”白憬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正好有人在那里等你。”
有人等?
带着疑惑,黎曜松来到了尘关。
一道灰色背影立在崖边,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回头,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霜。
黎曜松脚步一顿,怔在原地:“雪衣殿下?你怎么会……”
按计划,雪衣受邀参加阿古达生辰宴,应该在王庭负责接应楚思衡和楚南澈才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她根本没有去西蛮,而是一路直奔连州!
雪衣看着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阿古达的生辰宴,本就是赫连珏用来夺权的契机。”
黎曜松的心猛地一沉。
“按西蛮的规矩,继承人过了十八岁生辰,便能正式继承王位。生辰宴结束后,就是他们的继位仪式。”雪衣回首望向尘关的弯月,“赫连珏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是说……赫连珏早就计划好,要在生辰宴上动手了?”
“嗯。他本想联合众臣反对阿古达这个‘傻王子’继位,但他心里清楚,阿古雄不会轻易妥协,所以他在西蛮各处提前埋伏了死士,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黎曜松沉默了。
原来如此……
在他和思衡费尽心思运兵、筹划、埋伏的同时,赫连珏也没有闲着。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殊不知赫连珏同样在暗处进行自己的计划,并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所以赫连珏将计就计,将本该用来对付阿古雄的死士拿来对付他们。
“你们把计划告诉我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本想传信提醒你们,可赫连珏那个畜生,竟在上次来漠北时,在漠北埋伏了捉鹰人!”
“捉鹰人?”黎曜松眉头一蹙,“难道是……”
雪衣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不错,赫连珏知道我会靠冰儿传信,所以企图用捉鹰人断开漠北与外界的联系。冰儿离开漠北没多久,就中了他们埋伏……从漠北到西蛮,冰儿根本用不了两日,加上雪翎莫名的不安,我才意识到冰儿出事了。”
黎曜松心下一紧:“那冰儿现在……”
“冰儿没事,修养些时日就能好。可当我再让雪翎去传消息时,已经是生辰宴当晚了……怪我,是我疏忽,没及时把消息送到,害得思衡……”
“不怪殿下。”黎曜松轻声打断她,“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重新整兵,杀回西蛮。”
雪衣当即点头,问:“此时赫连珏必然已经控制了王都,布下重兵防着你我,你准备怎么做?”
黎曜松抬眸看向尘关外西蛮的方向,沉声道:“赫连珏抓了思衡,肯定会用他来威胁我。我可以带兵正面攻城,吸引他的注意。殿下则带兵直入王庭,断他后路。”
“只控制王庭不够。”雪衣神情严肃,“赫连珏用几十年的时间在王都内建起了一道防线,城中防线不破,就伤不到他的根。”
提到城中防线,黎曜松忽然笑了:“此事……殿下可以放心。”
“哦?”
“这一步,赫连珏是想不到的。”
……
赫连珏的确没想到。
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王都各方响起时,他正缓着那股滔天内力带来的伤害。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崩裂,硝烟弥漫。那道他耗费几十年心血筑成的内城防线,正在一片接一片的爆炸声中塌成废墟。
“不…这不可能……”
火药在他严格管控之下,楚思衡绝对偷不到。出入王都的商队百姓皆要经过盘查,也不可能从外面运火药进来……那炸城的火药是哪里来的?
正当赫连珏疑惑时,楚思衡拖着锁链,走到了他面前。
赫连珏竭力抬头,楚思衡方才那一掌内力极强,似乎震断了他的肋骨。
“不…不可能……”赫连珏咬牙看着他,“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毒?”
楚思衡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解的毒。”
赫连珏恶狠狠瞪着他,忽然笑了:“呵……楚思衡,你以为解了我的毒,你就赢了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即便自己的肋骨断了,即便敌军已兵临城下,那双眼里的怨毒依然如毒蛇般死死缠着楚思衡:“你的三哥……哦不,楚南澈——楚氏皇族唯一的正统,他活不过今日了。”
楚思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再度凝聚内力,凌空一掌打向赫连珏!
一声巨响后,赫连珏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嵌入了身后的城墙。墙体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这一掌,是为阿古达。”
楚思衡缓步上前,又是一掌!
墙体崩裂得更深,鲜血顺着赫连珏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一掌,是为了我的师娘。”
楚思衡在他面前站定,血衣随风翻飞,猎猎作响,好似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第三次凝聚内力——
这一次不是掌,是拳。
拳头迎着赫连珏的面门落下,拳头堪堪停在眼前。那一拳分明没有碰到他,赫连珏却觉得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下一瞬,无数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他的经脉……他的武功……
“这一拳,是为赫连氏犯下的罪孽。”
楚思衡收回手,将内力灌入手中锁链,锁链便如活了一般缠上赫连珏,将他死死困缚在城墙上。
“赫连珏。”楚思衡后退一步,落下了最后的审判,“你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下方战场走去。
这一路,无人敢拦。
走下城楼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到他身上。原本在城门后警戒的士兵齐齐拔刀指向楚思衡。
楚思衡没有停。
他走一步,士兵们退一步。刀尖始终围着他,持刀的人却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楚思衡行至城门前,与那群无知无识的死士对上。
死士嗅到楚思衡身上的血腥味,空洞的眼底泛起诡异的波动,纷纷朝他涌来。
楚思衡掌心运起内力,径直掠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死士。
他以手为刃,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胆寒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他的士兵见状,皆是面露惊恐之色——死士身上的剧毒,对此人竟然完全没用!
楚思衡停下时,身后已是一片倒伏的尸骸。
月华心法第七层,归源。
万物归源,功法大成。
达此境界,内力不竭,百毒不侵。
眼看楚思衡就要解决完所有死士打开城门——
“拦住他!不能让他开城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呆立的西蛮士兵如梦初醒,持刀蜂拥而上。
楚思衡转身准备迎击,忽然一支暗箭从左侧袭来,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小巷中杀出,直直撞入士兵中与他们厮杀成一团。
楚思衡仅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黎曜松的手笔。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转身继续朝城门走去。
在刀刃碰撞声中,西蛮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外的战场同样是一片混乱。将士们与死士厮杀成一团,期间有不少将士都碰到了死士的身体,却毫发无伤。
于是楚思衡安心掠过在前厮杀的将士,落在了大军前列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黎曜松几乎是滚落下马的。
他朝楚思衡狂奔而来,盔甲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却在靠近的那一刻倏地收住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他,又怕眼前之人只是幻影。
直到楚思衡在他面前停下,笑着唤他:“曜松。”
下一瞬,他才猛地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黎曜松的力道极大,撞得楚思衡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楚思衡没有推开,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背。
黎曜松的手触到他后背的潮湿,那片衣料已被血浸透,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闷痛。
他默默松开几分力道,生怕压到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楚思衡看出他的担忧,轻声笑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黎曜松没有说话。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楚思衡的脸,想为他拭去颊边干涸的血迹,可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怎么也擦不干净。
“是我不好……”黎曜松抵上楚思衡的额头,“我该早点来的……”
“那可不行,你早来了,我还没法突破瓶颈,练成月华心法呢。”楚思衡笑着移开话题,“而且你已经来得够快了。这才几日,你就整兵杀了回来,还在赫连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你安排得好。”黎曜松解下披风,轻轻披到楚思衡身上,遮住了那身被血浸透的白衣,“若没有你的计划,就算弟兄们能混进城,顺利找到了圣山脚下荒村里遗留的火药,在断联后也会变成一盘散沙,哪还有引燃火药破坏赫连珏城内防线的机会?”
从一开始制定计划时,楚思衡便考虑到计划中途有变,他们自顾不暇,无法及时传递消息的情况,故而给每个潜伏的将士下了一道死令——不见赤色烟花,按兵不动。
而赤色的信号烟花,楚思衡只给黎曜松做了一个。只要他放出赤色烟花,便代表核心战力无虞,可以行动。
“那也因为是你。你说可以,众人便信。”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脸庞,仔细端详了片刻,“毒可解干净了?”
黎曜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握住那只手,缓缓按在自己的胸口:“干净,特别干净——不信你来查查?”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真实得让人心安。
“这么多人呢,收敛点。”楚思衡默默收回手,耳根微微泛起一片薄红,“城门口这边基本没问题了,我们得去王庭,赫连珏有后手,南澈可能有危险。”
“不必担心,王庭那边有雪衣殿下。”黎曜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雪衣殿下此刻,多半在报仇了。”
“?”
等两人安顿好城门前的战局赶回王庭时,就见各处守卫都换成了漠北士兵。恍惚间,楚思衡还以为自己到了漠北。
雪衣没有进大殿,而是托腮在台阶下坐着,正与楚南澈商议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两人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雪衣眼尖,瞥见两人身影后立即朝他们挥了挥手,朗声道:“王庭已拿下,怎么处置你们决定!”
楚思衡一愣:“这……可这是雪衣殿下您带兵打下的,这样会不会……”
“不会不会。”雪衣摆摆手,笑得洒脱,“要没有你当初让我绘制的那份王庭布局图,我从后面带兵潜进来,一时还真分不清哪是哪,也没法第一时间救出三殿下,更不可能速战速决。”
“可是……”
“再说了,本王已有整个漠北,旁的实在懒得再管,打一打出出气就够了。不用觉得亏欠本王什么,只要——”雪衣忽然伸手比了个数,“我们家冰儿的聘礼不少于这个数就行。”
看着雪衣比划出来的数,黎曜松与楚思衡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只有楚南澈含笑点头,郑重应道:“记下了,请殿下放心,一定一分不少。”
得到楚南澈的答复,雪衣满意地拍了拍衣摆,起身扬长而去。
楚南澈收回目光,看向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心疼和如释重负的放松:“没事就好。接下来,准备如何?”
楚思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漠北士兵,片刻后,才轻声问:“阿古达的……遗体,眼下在何处?”
楚南澈愣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去:“被他父亲带回寝殿了。”
楚思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如今天下格局已变,西蛮……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黎曜松上前一步,胳膊搭上楚南澈的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这还用问?当然是由你来处置了。”
楚南澈一惊:“我?”
“嗯哼,姓楚的是你,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黎曜松拍拍他的肩,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当初我们可是说好了,我打你坐,结果呢?你知道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那帮老狐狸,还是得你去收拾。”
“那你……”
“我当然是功成身退咯。”黎曜松喜滋滋揽过楚思衡的肩,“我与思衡被折磨那么久,该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歇歇了。当然,以后若是有仗要打,我们随叫随到。没仗打,就不要来找我们。”
楚南澈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发俸禄也不用找吗?那怕是要便宜朝廷那群老狐狸……”
黎曜松眼睛一亮:“等等!”
他正要开口,却被楚南澈抬手制止:“好了,此事稍后再议,你快带思衡去处理这些伤吧。再拖下去,恶化就麻烦了。”
黎曜松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抱起楚思衡往偏殿走。
…
热水一桶一桶提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满室,将烛光晕染得朦胧柔软。
黎曜松挥手屏退侍卫,关上了殿门。
楚思衡站在屏风边,正欲抬手去解衣襟,手腕却被黎曜松轻轻按住。
“我来。”
黎曜松的声音很轻,动作更轻。他垂着眸,指尖触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一点一点解开系带。衣料早已干硬,血迹凝结成深褐色的斑块,每揭开一寸,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终于,衣袍褪下,露出了楚思衡的上半身。
黎曜松的呼吸骤然一滞。
记忆里那具如上好羊脂玉的身体,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痂痕边缘翻起;有的还在渗出细细的血丝,洇在皮肤上,触目惊心。划伤、捅伤、还有鞭伤……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黎曜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落在何处。
楚思衡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安慰:“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不碍事。”
黎曜松没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楚思衡抱到浴桶边坐下。他上半身伤口太多,不能直接入水,只能把腿泡进去。
楚思衡扶着桶沿坐下,热水堪堪漫到腰际,蒸腾的热气让伤口隐隐作痛,又带着几分舒坦。他闭了闭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黎曜松挽起袖子,浸湿帕,拧出多余的水,从后背开始,一点一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帕子拂过伤口时,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忽然有些想笑:“你这样能擦干净吗?”
“我……”
“可以重些,我没那么娇气。”
黎曜松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轻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楚思衡深知劝不动,便随他去了。
血迹太多,一盆水很快染红。黎曜松换了盆清水,继续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终于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血污洗净,露出皮肉翻卷的狰狞。
黎曜松盯着那些伤口,沉默地拿起一旁的膏药,用手指剜出膏体,轻轻涂抹上去。药膏带着清凉的气息,与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楚思衡微微蹙起眉,又很快松开。
处理好后背的伤,黎曜松便开始处理他身前的伤口。那些伤口更深、更密,有几处几乎是贴着要害。
他照例先用帕子擦拭血迹,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腰,再到……
黎曜松动作一顿。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汽氤氲间,腰下的景象隐约可见……他顿时觉得耳根一阵发热。
黎曜松却只是轻轻抬起他的腿,目光掠过那处,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腿上的血迹。
“先养伤。”黎曜松的指尖轻扫过他大腿内侧的皮肤,嗓音微哑,“待伤好了,再一并补上。”
“……”楚思衡的耳朵更红了。
处理好身上的伤,黎曜松起身换了一盆清水,又取来皂角,仔细替楚思衡清理被血污揉在一起的头发。他动作轻柔,像在打理什么珍贵的丝缎:“这么软的头发,可不能脏了……”
楚思衡不语,只是微微朝后靠了靠。
清理好头发,黎曜松将楚思衡从水中抱起,仔细包扎好伤口,又取来提前备好的衣袍给他穿上。最后,他用内力仔细烘干楚思衡的头发。
待这一切做完,楚思衡才轻声开口:“曜松。”
“嗯?”
“等下……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黎曜松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楚思衡笑了笑,打开柜子,拿出藏在里面的银冠递给黎曜松:“那你帮我束发戴冠吧,我……不能这样过去。”
“好。”
黎曜松接过银冠,替楚思衡细细梳理好头发,戴上银冠。望着镜中熟悉的模样,楚思衡才终于确定——他回来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楚思衡便带黎曜松来到了大殿前。
推开殿门,楚思衡却没有迈进去,而是撩袍跪地,对着大殿缓缓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黎曜松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磕完头,楚思衡才踏入殿中,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王座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径直走到王座下,运起内力,一掌拍下!
轰的一声,地砖四分五裂,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楚思衡蹲下身,用手扒开碎裂的地砖,让那些土彻底露出来。他的动作虔诚得像在挖掘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他停住了。
他的双手捧起一捧土,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那土的颜色很普通,褐中带黑,甚至有些干涩。他却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黎曜松蹲到他身边,轻声问:“思衡,这是?”
楚思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帕,将那捧土一点点包进去收好,这才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是师娘。”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黎曜松心头一震。
楚弦……那样一代天之骄子,最后竟被埋葬在西蛮王座之下。
楚思衡将那捧土抵上心口,在心中低语:“师娘……徒儿来带你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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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