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趁势牵着楚思衡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上那微凉的手背。
“这么早出城,出什么事了?”
楚思衡敛了神色,从怀中取出那几本画册递给黎曜松。
黎曜松接过画册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他猛然抬头看向楚思衡,目光里带着震惊:“这是……”
“阿古达画的。”
“戏楼的事,他也参与了?”
“恐怕不只是参与,他…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楚思衡眸色渐沉,“西蛮这潭深水,终于触到底了。”
……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黎曜松思索着开口:“若他是骗我们的话,那他……便是敌?”
楚思衡下意识反驳:“我觉得他不是。”
“可是思衡,他毕竟是西蛮的继承人。”黎曜松拢紧楚思衡的手,“他身上流着西蛮王族的血,不管他现在有多亲近你,但若让他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楚思衡没有说话。
屋内静得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喧哗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恍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热气腾腾的面汤,有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有不知即将变天的芸芸众生。
而这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场注定无解的棋局。
“思衡……”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他,“中原与西蛮之间不会有善终。无论真相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最后的计划。”
楚思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黎曜松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胸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楚思衡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
“瞧你眼下这乌青,昨夜肯定又没好好休息吧?”黎曜松抬手扫过楚思衡眼下的乌青,“时辰还早,先在这里睡会儿吧。”
说罢,黎曜松不容拒绝地将楚思衡抱到床上,替他解下外衣,扯来被子不由分说把他裹成了一团。
楚思衡无奈探出头:“你……”
黎曜松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道:“睡吧,日落前我会叫你的。”
在黎曜松的哄劝下,楚思衡最终妥协,在黎曜松的注视下缓缓睡了过去。
他确实……有些累了。
楚思衡再度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但睡醒后,原先那股疲惫散了大半。
他撑起身,下意识往窗边望去——
黎曜松正站在窗前,暮色从他身侧透进来,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道剪影。他低着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窗边赫然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雪翎?!”
那道白色身影转过头来,看见楚思衡的瞬间,立即扑腾翅膀朝他飞来:“咕咕!”
楚思衡欣喜上前,一边摸着它洁白的背羽一边问,“你不是跟着雪衣殿下去漠北了吗?怎么回来了?”
雪翎歪了歪脑袋,“咕咕”着往他掌心里蹭。
楚思衡看向黎曜松:“你叫它回来的?”
黎曜松点头,正色道:“我今日又仔细想了想,朝廷的精锐之师和防御重心始终在北境。眼下驻守在连州的兵力只有三千,就算加上分散在各城的守军,也不过万人有余。而我们的将士们大多来自北方,并不适应大漠环境,正面对上西蛮,我们的胜算终究有限。况且赫连珏还有不死不休的死士……强攻的话,我们的牺牲实在太大了。”
一旦双方开战,赫连珏手中的蛊毒和死士必然会牵制他们的先头部队。要拿将士们活生生的命去消耗那种毒物,黎曜松不愿接受。
他想另寻一条路来破局。
“雪衣殿下走之前说过,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给她传信。”黎曜松拿出雪衣赠予的银哨,“所以今日午时,我吹响了它,没想到……”
来的是雪翎。
雪衣留下的银哨本是她唤冰儿用的,按道理来的应该是冰儿,没想到是雪翎。
楚思衡抚摸着雪翎的背羽,打趣道:“你啊,是舍不得冰儿辛苦跑这一趟,所以替它来了?”
雪翎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那便辛苦你跑一趟了。”楚思衡轻声说着,下意识想掏肉干喂它,忽而想起自雪翎离开后,他便将肉干放在偏殿房中,再没有随身携带过。
“抱歉,肉干得先欠着了。”楚思衡俯身跟雪翎打欠条,“待一切结束,我连本带利再给你吧。”
雪翎欣然应允:“咕咕!”
另一边,黎曜松提笔写信,将眼下的情况和他们的计划大致交代,询问雪衣对此的意见。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悄然消退,天际从橙红渐变成灰紫,又渐变成墨色,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雪翎从楚思衡怀里重新飞到窗棂上,歪着脑袋看向写信的黎曜松,似是在催促。
黎曜松搁下笔起身,将晾干的信塞入银管。雪翎得了信,朝两人低鸣两声后振翅离去。
楚思衡走到窗边与黎曜松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
目送雪翎离去后,楚思衡收回目光,嗔怪道:“黎大将军,不是说好日落叫我吗?!这都天黑了吧?”
黎曜松轻咳一声,略有些心虚:“这……我…我不是看你睡得太沉,实在不忍心叫你吗?”
“你啊……”楚思衡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些,我得走了。今日我在这里留了这么久,赫连珏一定会对这里起疑,安全起见,往后我们就别在这里见了。”
“那日后,便在城外的茶摊汇合,那里已经被我买下,现在是安全的。”黎曜松拉着楚思衡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木梳给他梳头,“放心吧,你睡下后,我便命人换上白衣带上斗笠出了城,足以骗过那些不专业的眼睛。”
闻言,楚思衡松了口气:“那便好。”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回王庭吗?”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去趟戏楼。”
“戏楼?那里不是已经成一片废墟了吗?你还回去作甚?”
“去给阿古达找生辰礼。”楚思衡唇角微微扬起,“无论真相如何,起码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他。”
黎曜松“嗯”了一声,熟练将手中的头发梳理整齐。就在他照例准备将长发聚拢扎起时,楚思衡却道:“不用束了。”
“嗯?”
“用这个就好。”楚思衡递上一条银色额链,“那条白色的发带,就丢了吧。”
黎曜松看向那条素白光滑的绸缎,顿时心领神会:“好。”
他接过额链,仔细将它绑到楚思衡发间。待他收回手的瞬间,忍不住俯身在楚思衡发顶吻了吻。
“真好看……”黎曜松透过铜镜看着楚思衡此刻的模样,“我的思衡,真是无论怎样都好看。”
楚思衡轻轻推了他一把,无奈笑道:“好啦,我该走了,明日茶摊见。”
“嗯。”
楚思衡自后院翻墙而出,一路走小巷避着人,最终翻进了戏楼后院。
旁边李伯的院子。
刚翻入院子,李伯便提灯而出,看见是楚思衡后暗暗松了口气:“是你啊。”
“李伯晚好。”
楚思衡笑着跟他打招呼,李伯心知他过来一定没好事,并未给楚思衡什么好脸色:“你来做什么?”
楚思衡含笑上前:“来给你们的主上准备生辰礼。”
…
阿古达的生辰,是中原的腊月二十八。
这半月来,楚思衡不断往来王庭与茶摊之间,在今日前,连州的五百精锐已全部潜入王都藏匿,静候总攻信号。
而大军,在入夜后就会进入西蛮境内,牵制住西蛮的兵力。
一切成败,就在今夜。
偏殿里,楚思衡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雪白的软布,正细细擦拭着膝上的月华剑。
月华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每一寸都泛着冷月般的清辉。楚思衡擦着剑,忽而想起了师娘曾经的话——
当年他第一次见师父,便是先瞧见了这把剑。
楚思衡摩挲着剑柄,轻声呢喃:“师娘,待今夜过后,徒儿便带你回家,与师父团聚。”
话音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楚思衡抬头,迎上楚南澈的目光。
楚南澈一身墨绿长袍,一如在京城时,他带着雪翎来黎王府串门的模样。
“先正常参加生辰宴,稳住王庭众人。等宴会结束后,雪衣殿下会带兵控制王庭,与此同时传信号给曜松——里应外合,直破西蛮。”楚南澈低声复述着他们的计划,“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楚思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怕吗?”
楚南澈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有什么好怕的?”楚南澈悄然握紧双拳,“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月华剑。
剑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血色。
楚南澈看着他,忽然问:“阿古达那边,你准备好了吗?”
楚思衡擦剑的手一顿。
阿古达……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戏班子……已经安排好了,王庭后花园比戏楼大很多,搭了很精致的舞台。唱的是沙鬼传说,他最希望看到的故事,锣鼓班子都是专门请的人,他看了,应该会高兴的。”
“思衡,”楚南澈轻声开口,“有些事,注定无法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