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看着楚南澈眼中的担忧,伸出手轻轻按在楚南澈的肩上,扬起一个浅淡却笃定的笑容:“放心,我离开前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带走交给了曜松,即便赫连珏问起,我也有办法应对。”
楚南澈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心里有数便好。”
楚思衡笑了笑,一转话锋:“对了南澈,我离开的这几日,阿古达……他可有来找过你?”
提起阿古达,楚南澈眉宇间不禁带上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嗯,他几乎日日都来,每日都要在我这儿呆上大半日。”
楚思衡有些意外:“这么久?”
楚南澈看向书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却大多数都是话本杂戏:“他这几日,常带书来找我。你瞧那些,都是他自己殿里的书。”
楚思衡看向那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打趣道:“他这是把自己殿里能搬的书都搬来了吧?”
“是啊,他说他殿里的书总放在屋里不见光,容易生虫,我这里阳光好,晒着舒服。他便把自己殿里的书搬过来,让我帮他一块晒书。”楚南澈无奈一笑,“可收回来的书他总是忘记搬回去,就都堆在我这里,几日下来就这么多了。”
楚思衡听着这些话,想起了戏楼废墟里见到阿古达时的情形——蜷缩在角落,眼神空茫,浑身冷得像一块冰。
同样的身影,几日前却日日抱着自己殿内一摞书跑来偏殿,缠着楚南澈让他帮忙晒书……
“他……”楚思衡斟酌着开口,“这几日,可有对你提过别的?”
楚南澈正准备往灯盏里添油,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油滴落其中,炸得灯火剧烈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提过。”楚南澈侧首看向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声音轻缓,“他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他的生辰了。”
楚思衡眸色微动:“他的生辰?”
“对,他说很久以前过生辰,他都会去戏楼听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古雄就不允许他出宫了。从那以后,每年生辰,他都只能在宫里看一些无聊的歌舞。”
楚思衡没有说话。
他想起戏楼前,阿古达站在焦黑的瓦砾间回头望去的眼神——那并非单纯的怀念,而是一种对物是人非的感叹。
楚南澈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提起生辰,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可偶尔我看过去,那笑……却与他平日流露出来的高兴不同。”
“你对我说过,他是六年前出的事,对吗?”楚思衡轻声道,“六年……他已经被困在王庭六年了。”
“我在此被困两年,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思衡,你说……他的感受,是不是也与我一样?”楚南澈想起阿古达提起自己生辰时眼里闪烁的光,“他对我提生辰,是不是在期盼着?”
期盼着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有人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生辰。
楚思衡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窗外,天色渐亮。
楚思衡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多少倦色。他换了一身朴素的白衣,便往阿古达寝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守卫和婢女见到他,纷纷垂首让路。楚思衡在那屡次进犯王庭、连赫连军师都拿其没办法的刺客手中救回阿古达的消息,已在一夜之间传遍了王庭。
来到阿古达的寝殿,一名守卫连忙上前行礼:“楚公子这边请——”
“有劳。”
楚思衡跟着他踏入屋中,只见阿古雄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亦是一夜无眠。
楚思衡站定,微微躬身:“见过陛下。”
阿古雄开口,嗓音比往常低沉:“此处没有旁人,楚公子请坐。”
楚思衡依言落座,阿古雄转身迎上他的目光:“你救回阿古达,孤欠你一个人情……说吧,只要是孤能办到的,孤一定替你办到。”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楚思衡看着阿古雄那双布满血丝却格外坚定的眼睛,明白这个承诺的分量。
他笑了笑,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要灭了西蛮……陛下会答应吗?”
话音落,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阿古雄的神色骤然一变,眼中的感激与温和在这一刻像是被寒风吹散的灰烬,露出底下的火焰。他眉头紧蹙,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但他最终没有发火,只是咬着牙问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思衡淡淡道:“陛下清楚我真正想要什么。”
“孤感激你救了阿古达,记得你份恩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你若拿此事来试探孤……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身在哪里,有些玩笑,可开不得。”
……
殿内静得只剩两人呼吸的声音。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人隔在两端。
楚思衡看着阿古雄那几乎要燃起来的目光,淡定开口:“陛下息怒,方才那个问题……陛下可以暂时当作没听见。”
阿古雄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想说什么?”
“阿古达的生辰。”
阿古雄神色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昨夜找到殿下时,他在那座戏楼的废墟里。他对我说……以前每个生辰,他都会去那里听戏。”
“不错。”阿古雄长长叹了口气,“以前…阿古达还没有出事的时候,他经常会带着自己的侍从和管家偷溜出王庭,去那家戏楼听戏。后来出了那件意外,我怕他出王庭遇到危险,便不让他出去了。”
“他在此被关了六年,再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生辰。”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古雄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也是他告诉你的,是吗?”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我可以给他一个完整的生辰。”
阿古雄眸色微动:“你……”
“当然不是白给的。”楚思衡打断他的话道,“生辰之后,陛下不必再念我救回殿下的这份恩情,你我之间,两清。”
“两清?”阿古雄不解,“有了孤的恩情,你与你那位三哥便能在王庭安然度日,为何要两清?”
“难道有这份恩情,陛下便会放弃攻打中原,扶持楚南澈做傀儡皇帝称霸中原的计划吗?”
“……”阿古雄无言以对。
“既然不会,那念着这份恩情又有何用?”楚思衡冷笑,“用一个生辰,了断我与你们西蛮王庭的所有恩情。生辰过后,一切如旧。”
届时,我依旧会与你们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古雄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沉思,还有一些楚思衡读不懂的东西:“好,孤答应你的要求。待阿古达的生辰过后,一切如旧。”
届时,便是他大业起步之时。
“你很特别。”阿古雄缓缓靠回椅背,“以你的本事,居然只是冷宫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真令孤意外。”
“陛下过誉了。天下之大,比我厉害之人可不在少数。”楚思衡淡淡一笑,“提出这个条件,也只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那你说说,这个生辰你准备如何准备?”
“殿下既喜欢听戏,那便在殿下生辰时找一个戏班子来王庭。”
“这一招,孤用过。”阿古雄叹道,“他不喜欢……孤为他找的戏班子,他都不喜欢。西蛮本就没有多少人会唱戏,孤也不可能为了他千里迢迢到中原去找戏班来,否则那些大臣…还有赫连珏,不知会怎么落井下石。”
“既然陛下不便出面,那便交给我吧。”楚思衡适时拿出他给自己的手令放到桌案上,“到殿下生辰之前,让我自由进出王都。我保证,会找来让殿下满意的戏班。”
阿古雄看向手令,又看向楚思衡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斟酌片刻后道:“孤只给你七日出城的时间。七日后你若没回来,孤便带你的三哥……去中原找你。”
“一言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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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阿古雄年龄上来了,心机没跟上连州小狐狸[狗头]
第192章 茶摊聚
与阿古雄达成约定后, 楚思衡在王都的行动便基本不再受限。
城门守卫得了阿古雄的密令,对所有人隐瞒了楚思衡出入王都的一切消息,就连赫连珏也无法掌握他这段时间的具体动向。
于是, 城外那个简陋的茶摊便成了他最常落脚的地方。
此处乃早年中原商贩所开, 往来的中原商队大多会选择在此饮茶歇脚, 各地来往的中原百姓混在一起, 混在其中最能掩人耳目。
他用两日摸清了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和大致布防,结合黎曜松绘制了大半的王都布局图, 在脑中大致推演出了几种西蛮在城内的布防方式,只需等黎曜松将城中剩下较为偏僻的几处地方绘出来, 便能逐一排除, 破解他们“以城为盾”的防御。
与此同时, 黎曜松也没闲着。
他根据那张羊皮纸上的路线, 将王都周围的地形大致探了一遍,最终在流沙湖边发现了一条可供两匹战马并行通过的隐蔽小道。
到此, 最关键的两份情报已逐渐清晰。
…
暮色渐沉,茶棚里最后一队商队也启程进城。摊主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火勉强照亮了茶棚最里侧的一角。
黎曜松与楚思衡正坐在此处,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黎曜松将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推到楚思衡跟前,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探查到的路线都标注在这里了,与南澈原先标注的基本一致。”
楚思衡接过羊皮纸,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了起来。墨色为楚南澈所绘,朱砂则是黎曜松这两日的补注, 两者基本重合。
可见楚南澈从阿古达口中套到的,皆是真实情报。
楚思衡心想着,目光落在纸上那条用朱砂格外标红的蜿蜒线路上,指尖轻点, 问:“沿途可有守军?”
“没。”黎曜松摇头,指着那条路低声道,“这条路紧挨着流沙湖,若非路旁那些仙人掌勉强充当了护栏,稍有不慎就会走岔路跌入流沙中丧命。久而久之,就连西蛮人也认为此处无路可走,故而此路没有任何守军。”
楚思衡沉思着,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攻打西蛮,中原忌惮的从来不是兵力,而是行军路线暴露。一旦被对方提前察觉,茫茫大漠就是他们最好的埋伏点,凭借着地理优势,对不熟悉大漠的中原大军来说肯定是要吃亏的。
而这条路线足够隐蔽,且没有守军无人知晓,完美帮他们排除了最坏的情况,可谓是天赐良机。
可越是天赐的良机,便越要谨慎。
“这条路……能用。”楚思衡斟酌着开口,手指沿着那条朱砂勾勒的线条缓缓划过,“但不能让大军走。”
黎曜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只派一部分精锐走此路?”
“嗯,无论多么隐蔽的路,人多了总容易暴露。”楚思衡抬头环顾四周,确保茶棚还处于无人的状况后才用气音道,“早年西蛮在中原布下了许多眼线,若要派出足以颠覆西蛮的大军,必然瞒不过西蛮的耳目。既如此,不妨直接光明正大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