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风高夜
楚思衡赶到阿古达的宫殿时, 只见院中跪了一地守卫婢女,阿古雄站在中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件黑衣。
“这么多人, 竟连个刺客都拦不住, 还让他掳走了殿下?孤要你们有何用!”
众人低着头, 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 阿古雄的余光瞥见了宫殿门口那道素白的身影。
楚思衡站在那里,眸色晦暗不明, 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古雄的目光在楚思衡的脸上停留片刻,旋即大步朝他走来。他的步伐又快又沉, 靴底叩在青石上, 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在楚思衡面前站定, 声音压得很低, 却压不住话语间的颤抖:“你来得正好。”
楚思衡不明所以。
“阿古达被劫走了……他趁守卫换防的间隙潜入寝殿,掳走了阿古达。这群没用的废物, 到头来只拦下这件衣裳。”阿古雄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他带着阿古达跑不远,以你的本事,孤相信你可以将阿古达救回来。”
“王庭防卫不是由赫连军师负责吗?”楚思衡不解抬眸,“出了这种事,陛下不去找赫连军师, 怎么还指望起我这个外人来了?”
提到赫连珏,阿古雄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个外人……总归是他自己愿意亲近的。比起赫连珏,在有关阿古达的事上, 孤…更愿意相信你。”
楚思衡愣住了:“你……就这么信我?陛下可别忘了,中原与西蛮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单是你将我三哥掳至西蛮的这两年,就注定我们之间不会有善终。”
“你与他不一样。”阿古雄转过身背对他,“孤见过太多人,西蛮、中原、漠北……分得清什么是装出来的恭敬,什么是藏在笑脸后的刀。你恨西蛮,但对阿古达,你并无杀意。”
楚思衡沉默。
“你三哥的事,是孤的意思,孤不辩。但孤明白,你不会因此去害阿古达……这就够了。”
楚思衡望着那道背影,良久无言。
夕阳渐渐退去,在黑暗彻底吞噬掉阿古雄身影的刹那,楚思衡终于开口了——
“我可以去追。”
阿古雄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但是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由陛下您亲定的理由,否则赫连珏会有一百种理由针对我。”楚思衡顿了顿,“若是如此,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会做。”
换言之,若想让他插手此事,就必须给他一个让赫连珏无法反驳的理由。
阿古雄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楚思衡:“此乃孤的手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王都各处,任何人不得阻拦……这个可够了?”
楚思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掂了掂这块手令的分量。直到阿古雄耐心几乎耗尽,他才笑着给了答复:“够。”
“那……”
楚思衡弯腰拾起地上那件黑袍,拍了拍灰,道:“放心,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说罢,楚思衡转身离去,凭借手令径直出了王庭。
消息传到赫连珏耳中引得他大怒时,楚思衡已经回到了面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将桌椅的轮廓描成模糊的灰影。他站在门槛内,任由夜风从身后灌入,吹得衣袂轻轻拂动。
黎曜松倚在窗边,月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白。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上的衣料已被寒露洇得微湿,整个人望去如同一尊石像。
直到房门被推开,他才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月光从他脸上移开,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仍亮得惊人,仿佛要将门内的那道身影刻入骨血。
“曜松。”楚思衡看着他,“我回来了。”
黎曜松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楚思衡稳稳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又仿佛是在怕那只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幻影。楚思衡撞入他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人的心跳——急促、紊乱,像一只被困许久,终于得以解脱的兽。
“你回来了……”黎曜松的声音埋在他发间,闷闷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有受伤?”
楚思衡伸出手环上他的腰身,同样将脸埋进他颈窝,安抚道:“我没事,放心吧。”
黎曜松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那就好…那就好……”
夜风轻拂过两人衣摆,月光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定格了许久。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他抬手轻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指腹自眼尾滑到唇角,最终停在那里轻轻摩挲着。
“一日不见,嘴唇怎么干成这样?瞧这里,都渗血了……”
楚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仰头,吻上了那带着夜间寒露的唇。
那吻起初很轻,只是唇贴着唇,呼吸交缠,彼此的气息都带着夜风的凉意。很快,干裂的唇瓣变得湿润,楚思衡似乎已经不满足于此,又往前凑了几分。黎曜松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一手揽着他的腰,猛地将这个吻压得更深。
“唔…”楚思衡仰头承接,喉间溢出模糊的、满足的轻吟。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额头相抵,鼻尖相蹭,呼吸交缠在方寸间。
“想我了?”黎曜松轻蹭着他的鼻尖问。
楚思衡喘息不语,耳尖却悄然覆上一层薄红。
黎曜松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又问了一遍:“想我没?”
说这话的同时,那双手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当温热的掌心触上微凉的肌肤时,楚思衡浑身一颤,连忙开口:“……想了。”
那两个字极轻,落到黎曜松耳中却仿佛有千钧重。他重新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呢喃道:“嗯,我也想你了。”
“……嗯。”
话音落,屋中静得只剩下风声。
黎曜松没有追问他回王庭发生了什么,身上为何带着风沙的痕迹。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月色渐沉。
许久,楚思衡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陛下,松松手,臣妾快喘不过气了。”
黎曜松放缓了力道,却没舍得松开:“再抱一会儿。”
“还在想我?”
“一直都在想。”黎曜松吻着他的耳垂,“想一辈子也不够。”
闻言,楚思衡也不再催。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不愿先放开彼此。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却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楚思衡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黎曜松下意识收紧手臂,带着点耍赖的语气:“别动……再抱会儿。”
楚思衡没理他,继续在黎曜松怀里调整角度,直到一抬眸便能对上他的眼睛。
“曜松。”
“嗯?”
“看着我。”
黎曜松低头:“怎么?”
楚思衡不语,只是微微前倾,寻到了黎曜松的唇。
如果说方才那个吻是重逢后的确认,那么这个吻就是离别前的烙印,楚思衡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与气息尽数烙在那人唇上。
这一次,黎曜松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默默承接着他的一切,让楚思衡主导这一刻的节奏。
待楚思衡气息不稳时,他才将自己的唇移开,沿着颈侧的线条缓缓向下。
黎曜松喉结滚动了一下:“思衡……”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感觉颈间传来一阵温热,紧接着是细微的刺痛。
直到痛感与温热消散,他才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那人正仰着脸看他,唇边带着一丝得逞似的、极淡的笑意:“好了。”
黎曜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那里多了一道明显的牙印,以及他看不到的淡淡红痕。
“这是……留给我的?”
“嗯,睹物思人。”楚思衡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处痕迹上,“我不在的时候,就摸这里。”
“但它用不了多久就会淡去……”黎曜松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说,“届时我再想你怎么办?”
楚思衡无奈一笑:“那我就回来。”
在痕迹彻底消失之前,我就会回来。
黎曜松终于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那可一言为定,不准反悔。”
“陛下,您今年究竟几岁?好歹做了一年皇帝,怎么还这么幼稚?”
“我现在又不是皇帝,以后……也不会是了。”黎曜松起身走到桌边,上面摆满了图纸和各种译文。
楚思衡跟着起身,看到桌上的狼藉后不由一惊:“这些…都是你弄的?”
“咳…我本想从游记里找找线索,但这玩意儿有些地方实在难懂,比那帮老狐狸的‘之乎者也’还折磨人,于是我甘拜下风,改按你先前说的绘制王都地图。”黎曜松将绘制好的其中一块区域给楚思衡看,“你看看,这可合你的要求?”
作为在北境常年征战的将军,绘制地图对黎曜松来说并非什么难事。短短一日,他就把王都内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布局绘了下来,具体到每座建筑一清二楚。
“不错,就是这个。”楚思衡小心翼翼放下图纸,“有了这个,大军攻城就好办了。”
“大军攻城?”听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连忙看向他绘出来的图纸,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什么玄机,“这就是王都普通的布局图,对大军攻城能有什么帮助?”
“南澈与我说过,西蛮王都的防线并不在城门上,而在城中。这王都布局图就是堪破王都防线、拿下西蛮的关键。虽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玄机,但只要等你完善了布局图,相信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听到这番话,黎曜松瞬间来了动力:“那我尽快把剩下的部分也绘给你,届时……”
话音戛然而止。
楚思衡疑惑看他:“怎么了?”
黎曜松想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即便破开了王都防线,那大军又该如何进城?若是走商道,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暴露,我们得找到一条隐蔽又能让大军安全前行的路线。”
这也是楚思衡来西蛮最初的任务。
“这个我当然不会忘。”楚思衡取出阿古雄的手令晃了晃,“今夜我们便出城。”
“这是?”
楚思衡将今天在王庭里发生的事告诉黎曜松,却隐去了与赫连珏的那番谈话。
“刺客劫走了那位王子殿下,阿古雄让你去救?”黎曜松有些难以置信,“他居然能信得过你?”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楚思衡莞尔,“走吧陛下,我们趁夜出城‘找找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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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果然每次收尾都超级无敌卡[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