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氏?!
楚思衡瞳孔骤缩,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挣开他的钳制。
“你……什么意思?”
“怎么?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赫连珏摩挲着指尖,抬手捏住楚思衡的下颌,一字一句道,“你体内已有我的血,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赫连氏的人。”
“赫连氏……做梦。”楚思衡冷笑,“那个丧尽天良的家族,早在百年前就该死绝了。”
听到这话,赫连珏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扼住楚思衡的脖颈,怒道:“百年前中原漠北北羌联手算计我赫连氏,以至赫连氏分崩离析。那些旁系,受了赫连氏的恩惠,到头来却帮着外人背叛赫连氏,该死的是他们!”
“恩惠?给赫连氏当牛做马、繁衍子嗣的恩惠吗?”楚思衡厉声质问,“为了维系你们赫连氏所谓的昌盛,以毒操控所有赫连氏旁系,利用人性,迫使他们为活命将毒一代代传给后代,以延续赫连氏这肮脏的血脉。这样的毒瘤,不分国界,天下共诛!”
“天下共诛?好一个天下共诛!”赫连珏再度扼住楚思衡的咽喉,将他死死摁在软榻上,语气癫狂而偏执,“既然天下不容,那便称霸这天下!我倒要看看,看谁还敢不容?谁又敢诛!”
楚思衡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强撑着从喉间挤出几个字:“痴、心、妄、想。”
赫连珏眸色阴沉,腕间青筋暴起,就在楚思衡几乎要被他掐到窒息时,赫连珏却蓦地松开了手。
楚思衡立即大口喘息,赫连珏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勉强缓过来。
“但要做到这一切,没有你不可能。”赫连珏扶住楚思衡的肩,语气忽然温柔得吓人,“思衡,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真心钦佩之人。以你的智谋,再加上我赫连氏的底蕴,称霸西蛮只是时间问题,届时称霸天下,又有何难?”
楚思衡毫不客气攥住肩上那只手甩开,声冷如冰:“赫连氏的底蕴……便是被各种奇毒毒傻的后人吗?”
“你说对了一半。”赫连珏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血腥气顿时在房中弥漫开来。
嗅到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楚思衡顿感不妙。他暗暗运起内力欲要动手,一口鲜血却忽然不受控咳出。
紫红色的血溅在羊绒地毯上,宛若盛开的鲜花。
赫连珏俯身强迫楚思衡抬头看它,指腹擦过他唇角的血:“对的那一半,是我赫连氏的底蕴——百年前,我赫连氏凭毒纵横天下,岂是寻常医师能探出来的?思衡,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要知道我赫连氏的毒,往往连中毒者本人都难以察觉,常于睡梦中便从此长眠”
“……疯子。”
“与你们楚家人相比,倒是自愧不如。”赫连珏倒出那血色药丸,掰开楚思衡的唇齿将药塞了进去,强迫他咽下。
浓烈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次没有了那铺天盖地的困意,反而是一种诡异的燥热,伴随着五脏六腑传来的阵阵疼痛自体内炸开。
楚思衡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赫连珏等了许久,耐心逐渐耗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守卫的通禀:“军师大人,雪衣殿下来了。”
“这个时辰,她来作甚?”
“殿下说…她来看望楚美…公子……”
“这个雪衣,可真会挑时候。”赫连珏暗骂一句,迅速取出一粒白色药丸塞入楚思衡口中让他咽下。
冰凉的药丸滑过咽喉,瞬间平息了那股诡异的燥热。赫连珏松开手,低声警告:“为了你的三哥……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罢他推门离去,还特意走偏门避开了雪衣的视线。
雪衣提着食盒踏入房门时,便见楚思衡趴在软榻边,额间冷汗涔涔,衣襟隐隐透出血渍。
“思衡?你怎么了?!”她当即搁下食盒奔至榻边,目光触及榻边羊绒地毯上那滩诡异的血迹,瞬间明白了一切,“赫连珏……他给你吃了什么?!”
楚思衡缓了许久,才哑声开口:“赫连氏……果真…是祸害。”
雪衣替他拭去额间冷汗,而后扶他躺下:“当年赫连氏分崩离析后,嫡系一脉便退入西蛮。西蛮盛行蛊术,是他们休生养息的绝佳之地。百年过去,赫连氏已渗入西蛮王庭。若再给他们几十年……不敢想象。”
楚思衡虚弱地应了一声,睁眼道:“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换天下安宁。”
“可你如今已经……”雪衣欲言又止,“赫连氏最擅控制人的手段便是将自己的血混入各种扰乱心神的毒素中,以此来操控旁人为他们所用。赫连珏麾下那批死士,就是这么培养出来的。”
“这么爱用血…怎么没把自己的血抽干呢?”楚思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偏头又咳了起来。
雪衣轻抚他的背脊,沉吟片刻道:“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楚思衡疑惑看她。
事已至此,雪衣也不再隐瞒:“西蛮与漠北的商队两日后启程,这一次赫连珏不去,阿古雄亦未选旁人,而是直接将西蛮的商队全权交给了我管理。”
“西蛮的商队交给你?他这是何意?”
“谁知道阿古雄那老头怎么想的,反正眼下就是两国商队皆听我令。”雪衣压低声音,“所以,你得跟我走。”
“我?”楚思衡愕然,“我…我怎么能跟你走?我虽居于王庭,本质上依旧是他们的囚徒。即便有你开口,他们也不可能放我离开。”
“无论阿古雄背地里在对漠北谋划什么,可至少现在明面上,他对漠北尚有所忌惮。他既允我带队,那我开口死缠烂打一番,未必不能说动他。”
楚思衡依旧摇头:“不行,这太冒险了。殿下愿意帮我绘制王庭地图,已是莫大的恩情,思衡又怎能让殿下冒这个险?况且我若走了,三哥怎么办?”
雪衣知道仅凭自己说不动他,果断解下腰间锦袋,取出里面的信纸递给他,轻声道:“你看看这个再说。”
楚思衡展开信纸,看到那句“连州有故人等候重逢”时,瞳孔骤缩:“这……这是……”
“这是我父王一个月前传来的密信。你的皇帝陛下,已至连州。”
“曜松…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西蛮水深,他终究放心不下你,故而不顾一切也要赶赴连州,只为能在第一时间接应你。”雪衣握上他的手劝道,“思衡,你也看到了,西蛮王庭的情况远比你想得要复杂,赫连珏的手段也远比你想得要残忍,继续留在这里,只有被他用那些肮脏药物折磨的份。这般处境下,你还觉得自己有办法混入城中探查,绘制布防图吗?”
楚思衡沉默。
“商队是你唯一脱身的机会,只有活着,才有救出三殿下、颠覆西蛮、彻底覆灭赫连氏的希望。”
“……你说得对。”楚思衡握紧双拳,“如今的我,根本完成不了最初来西蛮的目的,甚至连自身都难保。”
“放心吧,三殿下那边我会派人暗中护他周全,况且他对西蛮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雪衣温声安抚,“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好生休息,等我消息便好。”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多谢姐姐。姐姐的恩情,思衡这辈子恐怕都……”
雪衣笑着打断:“都叫我姐姐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若真要谢我……让你们写《京城秘辛》的那位勤快点就好。”
楚思衡无奈摇头,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翌日,雪衣面见阿古雄,以‘此番漠北需格外购置一株珍稀药草,唯有中州拍卖会可得,因恐被中州奸商所坑,故需中原人代为掌眼’为由提议让楚思衡同行。
起初阿古雄并不同意,但架不住雪衣死软磨细泡,加之她后来“让步”欲讨要楚南澈,这才勉强答应。
毕竟在阿古雄眼里,楚思衡不过冷宫弃妃所出皇子,价值远逊于楚南澈。若一定要选一人给漠北面子,自然是楚思衡更为合适。
赫连珏虽极力反对,却终究改变不了结果。
商队如期启程。临行前,赫连珏将楚思衡拽至暗处企图威胁,楚思衡却抢先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会如你所愿的。”
留下这句话,楚思衡戴好斗笠,跟随商队离去。
…
与他孤身入西蛮时的道路不同,商队走的是西蛮管辖下的官道,阻碍甚少。五日后,尘关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
时隔数月再次踏上连州的土地,楚思衡竟觉得恍如隔世。
入城前,雪衣暗中对他道:“赫连珏安插商队中的眼线我已秘密清理干净。这里的路你比我熟,绕开商队先行入城吧。”
“多谢殿下。”
在雪衣的掩护下,楚思衡悄然脱离商队,沿着小路抄近道行至连州城下。
当连州城楼的轮廓在眼中逐渐清晰,那道熟悉的身影也随之显现——
黎曜松。
以及他身后,本属于北境关度山防线的大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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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嗯……看见也算重逢了对吧[可怜]
第158章 毒引情
“陛下, 您已经在城楼上站了一夜了,先回去歇息吧,属下来守便好。”知初走上来劝道, “若是皇……若是楚公子现身, 属下定第一时间禀报。”
黎曜松摇头, 目光落在落在城外官道上:“我在这里等就好, 一来一回…太慢了,退下吧。”
知初深知自己劝不动他, 只能告退。
黎曜松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城楼上,不吃不喝。从清晨到黄昏, 挺拔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守在这片属于楚思衡的土地上——这便是楚思衡看到的情景。
他没有穿龙袍, 只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满襟, 显然在城楼上等了许久。
黎曜松似有所感应般垂眸,穿过来往人群, 瞬间锁定了远处那道素白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思衡猛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朝城门疾驰而去。待他奔至城门口时,黎曜松已从城楼下来,站到了城门前。
就在骏马即将冲至黎曜松面前时,楚思衡勒住缰绳堪堪停在他面前。他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踉跄着扑向了那个唯对他张开双臂的怀抱。
黎曜松稳稳接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拥入怀中。力道之重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开口, 声音哽咽颤抖:“思衡……我的思衡……”
楚思衡没有言语,只是死死回抱着黎曜松,指节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积压的恐惧、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宣泄出来。
泪水不知何时浸湿了黎曜松肩头的衣衫。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许久,黎曜松才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楚思衡的脸颊,替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瘦了。”黎曜松轻抚着他的面庞,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心疼,“你受苦了……”
楚思衡摇摇头,他想开口,喉咙却哽得厉害。
黎曜松看出了他的心思,握起他的手牵过身旁的马,道:“商队不久便会抵达城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家再说。”
“嗯。”
回到楚氏旧宅,楚思衡发现宅中被精心布置了一番。院中那棵枯死的梨树挂上了五色绸带,在风中轻轻摇曳,宛若百花盛开,为这宅子增添了一番别样的生机。
黎曜松牵着楚思衡来到卧房,将他安置在了早已铺好柔软被褥的床榻上,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身上,舍不得有片刻离开。
“奔波一路,饿了吧?”黎曜松替他整理着额间碎发,“想吃什么?”
“……都好。”楚思衡顶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脸上却已重新绽出笑意,“只要是你准备的。”
黎曜松心头一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笑道:“好,等我。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皆已备好,一路风尘,先去沐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