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楚思衡放下了心,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雪衣一脸佩服地看着他面不改色灌完整碗苦药,递上帕子赞叹道:“不愧是连州楚氏的传人,这么苦的药灌下去居然眼都不眨。”
楚思衡接过帕子拭去唇边药渍,苦笑道:“无人可依,再抗拒又有何用?”
雪衣抱臂调侃:“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的皇帝陛下不在身边,你便跟话本里那些没有历经情劫的神仙一样无情。一旦疯起来,又似坠入情劫要为一人颠覆天下的痴人。”
楚思衡无奈笑了笑:“市井话本的戏言罢了,殿下切莫当真。”
“你们中原的故事当真有趣,此番前去,我定将把去年没买上的《京城秘辛》购上一车,带回漠北让我的百姓们也瞧瞧。”
“……”楚思衡顿时笑不出来了。
雪衣见状,以为他突然身体不适,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欲给他把脉:“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楚思衡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抽回手,“对了雪衣殿下,漠北与西蛮的商队何时启程?”
“原定计划是三日后,可昨夜出了那种事,赫连珏和阿古雄此刻都在全力追查刺客下落,出发时日定是要延后的。”
“刺客…还没下落吗?”
“没。”雪衣反常一笑,“他们要能抓到早就抓到了,何至于拖到现在?不过又是一场徒劳罢了。”
“又?”
提及西蛮的糗事,雪衣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这刺客颇有意思,他时不时就会来西蛮王庭膈应一下赫连珏和阿古雄,赫连珏不止一次与他交手,不能说屡战屡败吧,反正也没赢过。你是不知道,我昨夜见他脸上被划出那么大一道口子,差点没笑出来。”
“难怪他会那么气急败坏……”
“可不嘛,六年前他就开始自诩什么‘西蛮第一强者’,结果没嘚瑟两年就被那横空出世的刺客狠狠打了脸。那时我恰好来西蛮,第一次见他脸那么臭。”
“六年前?”楚思衡好奇追问,“为何是六年前?”
“这就要说回那位阿古达殿下了。”提到阿古达,雪衣不禁面露憾色,“那孩子,本该是一代天骄。六年前他只有十岁,但无论是治国还是武功都已不逊色于阿古雄。若非后来那场变故,他成了……如今的西蛮,他才是王。”
楚思衡心头一惊。他只听楚南澈提过一句,一直只当他是个天赋不错的孩子。可如今从雪衣口中听到这番评价,他才真正意识到阿古达昔年在西蛮的影响。
“当年楚弦孤身一人入西蛮,几乎杀净了那一代的精英将领。那之后西蛮缓了好久才勉强恢复元气,却也难复往日辉煌。阿古雄手段简单残暴,赫连珏终是外姓异心——直到阿古达出现,西蛮方重见希望。只可惜这希望没看到几年,便成了绝望。”雪衣不由唏嘘,“现在想想,若阿古达做西蛮王,或许今日的西蛮漠北与中原,便不会是现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了。”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二字。”楚思衡轻叹道,“如今的西蛮与漠北中原,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中原对西蛮,仅吃亏在位置上。靠着流沙天险,他们始终高枕无忧。你们的大军贸然进入沙漠,与送死无异。”
“所以我才会来西蛮,就是要为中原大军谋一条生路。”楚思衡抬眸与雪衣对视,“雪衣殿下,如今我行动受限,能探查到的环境有限。可否请殿下…代我观察王庭布局?”
“你要王庭的布局图有何用?”雪衣不解,“西蛮的防御重心皆在城内及周边,大军只要破了城,自然能攻下王庭。”
“殿下……能入城吗?”
雪衣默然摇头。
“殿下既入不了城,我亦出不去。左右眼下只能绘出王庭的布局图,也总好过闲着没事干。”楚思衡垂眸低语,“我必须……时刻记住自己的使命。”
否则在这压抑的王庭和那条毒蛇的窥伺下,时间长了,他真的会疯。
“可你如今伤势未愈,赫连珏又总爱突袭。你好不容易才暂时打消了他的疑心,万一出什么差错,再引起他的怀疑呢?”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我,既如此,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何妨?”楚思衡轻握住雪衣的手,眼睫轻颤,“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雪衣姐姐。”
雪衣浑身一僵。
那副无辜中带着几分央求的神态瞬间击溃了雪衣的防线。她唇瓣微张,却发现再也说不出除“好”以外的任何话。
得到肯定答复,楚思衡眼底缓缓漾开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更轻:“多谢姐姐。”
“帮!一定帮!帮到底!”雪衣郑重地握住他的手背,“你放心,此事便交给本……交给姐姐!不出三日,姐姐保准你闭着眼都能绕王庭!”
楚思衡笑意更甚,像得了足够好处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猫儿:“那思衡便等姐姐好消息了。”
“嗯……”雪衣慌乱起身,“咳…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
“好。”楚思衡乖巧点头,“姐姐慢走。”
雪衣手忙脚乱摆手离去,冷风扑面而来,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呼——险些没招架住。”
“唳——”
冰儿不知何时侯在了屋檐上,见雪衣出来,立即展翅飞落到她手臂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旋即有些疑惑地歪头看向她的面庞。
她脸红了。
“咳…”雪衣以手掩面,“那个……屋里太热,闷的。”
“咕?”冰儿更加疑惑。
雪衣自知骗不过它,只好如实招来:“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模样的他,当真……有些要命。欸冰儿,你说现在他的皇帝陛下也不在,我多哄哄他让他多唤两声‘姐姐’,应当不算过分吧?”
“咕……”冰儿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神情,默默抬起爪递上了漠北的加急密信。
雪衣取下密信,竟是她那已经准备退位颐养天年的父王亲笔。
“这笔都懒得再拿的老头居然亲自写密信?真稀罕。”
『连州边境有故人等候与卿重逢,设法让楚公子与商队同行。
切记:务必保障楚公子毫发无伤归来,收起你那些歪心思!!』
雪衣嘴角猛地一抽:“……您真是我亲爹。”
冰儿淡定“咕”了一声,仿佛在说:你瞧。
雪衣默默将信塞回银管,叹道:“得,闹了半天,正宫是冲我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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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雪衣眼中的小楚:喵喵喵[可怜](姐姐姐姐[求你了])
第157章 连州逢
“公子, 药好了。”
医师将熬好的药端到楚思衡面前,那冒着诡异气泡的药令他微微蹙眉,但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监视的目光, 他还是强压下胃中翻腾, 将药一饮而尽。
医师接过空碗, 又从瓷瓶中倒出两颗暗红色, 并散发着微微血腥气的药递到楚思衡面前。
面对陌生的药物,楚思衡立即警惕起来:“这是何药?”
“公子别误会, 这是补血的良药。”医师笑着解释,“公子失血过多, 加之旧伤未愈, 血气恢复迟缓, 此药可助公子早日康复。”
楚思衡半信半疑接过药丸, 终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将药吞服入腹。
医师这才满意起身:“公子好生休息,老夫便不打扰了。”
送走医师, 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他躺回床上,几乎瞬间便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 他隐约听见有人唤他:“思衡?思衡?”
楚思衡艰难睁眼,睡意朦胧:“三哥……何事?”
见他睁眼,楚南澈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你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吓坏我了。”
“一天一夜?”楚思衡略惊,“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思衡, 你……最近有些不太对劲啊。按理说养了一个多月,气色该逐渐好转才对,可你瞧着……脸色怎么反比刚受伤时还憔悴了?”楚南澈忧心道,“是不是赫连珏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他派人送来的药, 我服用后都会立即运功逼出药效,除了……”楚思衡猛地一顿。
楚南澈立即紧张起来:“除了什么?”
“除了一日前,那医师给我新用的一种补血药。服下那种药后,我便昏沉睡去,也不知那药究竟是补血的,还是另有功效。”
“补血药?那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楚思衡稍微活动四肢,除了因刚睡醒略有些晕眩,并无其它不适,内力运转亦一切正常。
但此事依旧给楚思衡敲响了警钟。那之后,他对医师送来的药更加警惕。但除了那一日,楚思衡再也没有见过那种散发着诡异血腥气的补血药。
可楚思衡的状态却愈发不对劲。
他变得异常嗜睡,时常入夜便睡下,翌日日上三竿也醒不过来。他不止一次自查过身体,甚至暗中请雪衣派人来给他诊断过,得到的答复都是“脉象无异,然旧伤未愈,需多加休养”。
这夜,赫连珏时隔月余,再度踏入了楚思衡房中。
楚思衡躺在窗边软榻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赫连珏停在榻边,正欲俯身,便对上了楚思衡清明审讯的目光。赫连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关上“关切”的神色道:“窗边冷,你伤还没好,睡这里对身子不好。”
楚思衡在心底冷笑一声,他若不睡在这里,让冷风吹着保持清醒,此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见他不理睬自己,赫连珏索性在榻边坐下:“怎么?楚州主在本军师这儿养了一个月的伤,连句谢谢都没有?”
楚思衡侧首看他,唇角擒着一抹嘲讽的笑:“此处是西蛮王庭,西蛮的王,似乎不姓赫连吧?”
“……一个月未见,连句客套话都不愿对我说吗?”
楚思衡原话奉还:“既已一个月不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个月来,赫连珏被各种公事缠身,尤其是那神秘的刺客。他几乎将整个西蛮王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寻不到有关那刺客的任何下落。
加之随着天气回暖,落星湖畔的浮冰融化,入十四州的路已通,漠北与西蛮的商队该出发了。
按原本的计划,西蛮商队应由赫连珏带领,然而刺客一事后,阿古雄便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去。赫连珏本想赶在商队出发之前抓住刺客解决此事,不料一个月过去,连刺客的人影都没看到。
如此,他带领商队一事便彻底没了回旋余地。
赫连珏深吸口气平复好心绪,笑道:“一个月前的话,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想要在西蛮得到真正的话语权,我得靠你。”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赫连珏笑意愈深,隔着单薄的寝衣握住他的手腕:“连州楚州主,北境楚军师,中原楚……皇后。谁得到你,谁便可得天下,当真是令人羡慕。”
楚思衡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了!
赫连珏看见他眼底的疑惑和惊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样子,失的血已经补回来了。”
楚思衡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你果然对我下毒。”
“非也,你这柄天下利刃,我岂舍得折断?”赫连珏手上缓缓加力,语气却放得很轻,“赫连氏的血……可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