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黎曜松有些心虚地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药。
他没有去看沈枫霖,只是将碗递上,道:“咳…这碗是你的。”
“多谢。”
相比楚思衡,沈枫霖喝药要省心许多,只需要递过去等上片刻便好。
见沈枫霖灌完一碗药依旧面不改色,楚思衡不由在心中叹服。
“咳……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黎曜松斟酌道,“枫霖,抱歉,我一直以为……是我狭隘了。”
沈枫霖轻笑摇头:“不,曜松,你说得也没错。我虽一直告诉自己要放下,可每当毒发最严重时,我依旧会去想、去恨——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但事后想想,若是一直纠结这些,实在没有意义。”
“就是,纠结那些没意义的事作甚?如今北境的实权在你我手上,如何打什么时候打,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今日就算他沈知节来了,也得听你的指挥!”
黎曜松一番看似玩笑的话,彻底驱散了沈枫霖心中最后的阴霾,听到他那发自内心的笑意,黎曜松心中悬了多年的一块巨石也无声落地。
“待你休养几日,我们便想想如何夺回浮云城,把那帮羌贼赶走,然后在浮云城过除夕。”
“你想得可真远。”沈枫霖轻斥道,“此番虽让赫连灼吃了亏,但眼下的形式仍不容乐观。浮云城依旧被重兵围困,北羌那边乌尔广蠢蠢欲动,赫连灼生死不明。要夺回浮云城,绝非易事。”
“我知道,此事还得从长……”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知善的声音:“将军,燕将军传信回来了,赫连灼他……没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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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os:这都炸不死[害怕]
第94章 捉鹰人
赫连灼没死, 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在黎曜松和沈枫霖意料之外。
真正惊两人惊讶的是,赫连灼重伤后非但没有撤回浮云城疗伤,反而带伤继续留在镇中, 且从浮云城抽调重兵增援, 把明月镇彻底围城了一个铁桶。
书房内, 烛光摇曳, 三人的身影投落在沙盘上,气氛凝重。
“明月镇必须得夺回来。”黎曜松的指尖重重落在明月镇的位置上, “浮云城已落敌手,倘若再让羌贼彻底管控了明月镇, 北境百姓的生计就真的要断了。”
“不错, 明月镇要夺, 可问题是该如何夺?”
沈枫霖的目光落在明月镇周围——与浮云城一样, 明月镇亦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以关度山目前的守军力量, 纵然能强攻,最后也必是一场惨胜。
一时间, 三人皆是沉默。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沙盘上浮云城代表的位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明月镇不好打,那可否趁着赫连灼不在明月镇内,与书寒里应外合直接打浮云城?”
这个提议让沈枫霖眼前一亮, 却很快被楚思衡否认:“眼下情形,我觉得最好不要动浮云城。”
黎曜松投来疑惑的目光。
“此番北羌突袭最远打到了关度山,你虽已将他们的主力逼退,可不代表后方百分百安全。北羌是否还有小股部队藏匿游走在后方, 目前尚不得知。倘若这时攻打浮云城,这些游走的小股部队加上明月镇内的赫连灼,我军的补给线极有可能被掐断。”
此言一出,黎曜松顿时沉默。
确实,后方隐患仍在,如果此时发兵关度山,必然要拉起一条绵长的补给线,若没有足够的兵力把守,一旦补给线被断,就是死路一条。
兜转一圈,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明月镇上。
“为今之计,还是刺杀胜算最大。”楚思衡指着明月镇说,“一次不行,那便再混进明月镇杀他一次。”
“可按书寒信中所述,如今明月镇入口已被羌贼重兵把守,任何人出入都必须经过严格盘查。我们皆暴露过容貌,想要不动声色混进去,恐怕不是件易事。”
“我二人早已是北羌公敌,混进去基本不可能。”沈枫霖看向楚思衡,“但楚公子初到北境不久,见过楚公子容貌的人也基本死在了楚公子手下,楚公子伪装一番混进去,应当不会引人怀疑。”
“只让思衡一个人去?”黎曜松微微皱眉,“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关度山这些年新招的精兵不少,可挑两个身手好的做楚公子的随身护卫,待会儿我亲自去挑。”
“多谢沈将军好意,不过我已有人选,便不劳将军再费心了。”
“那你准备以什么身份混进去?”黎曜松侧首看他,忽然想起什么警告道,“事先说好,不准再扮成什么舞姬歌姬!你身子刚好,扮个穿得暖和严实点的!”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警告”逗得失笑出声,连连应道:“好好好——知道了——”
饶是如此,黎曜松依旧不放心,决定亲自为楚思衡选一个身份。
思来想去,他将目光放到了正在梳理羽毛的雪翎身上。
雪翎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刚梳理好的羽毛顿时炸开,警惕扭头:“咕?!”
“咕咕乖——”黎曜松坏笑着上前,“你吃了思衡那么多肉干,在思衡怀里撒了那么久的娇,也该回报一下思衡了,是吧?”
“咕?”
趁着雪翎瞪大眼疑惑时,黎曜松一把抓住雪翎,命知善去库房翻出了当年沈枫霖驯服天鹰时用过的笼子,把雪翎关了进去。
“咕?!咕咕!”
“你这是做什么?”见黎曜松突然把雪翎关起来,楚思衡面露惊讶与心疼,“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把雪翎关进笼子里?”
黎曜松把笼子提到楚思衡面前,道:“喏,你的新身份。”
“啊?”
“捉鹰人。”黎曜松解释道,“天鹰迅猛难以驯服,更难捕捉。故而有人高价悬赏野生天鹰,因此诞生了捉鹰人。”
楚思衡接过笼子小心翼翼放下,隔着笼子摸了摸雪翎的脑袋安抚它,道:“你让我扮成捉鹰人?”
“不错,赫连灼那只天鹰几年前被枫霖的傲雪打死了,赫连灼对此可气得不轻,至今他也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天鹰驯服。”
“这个身份的确方便。”沈枫霖赞同道,“赫连灼一直都想再驯服一只天鹰,可天鹰行踪不定,他寻了几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若是此刻为他送上一只天鹰,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雪翎这会儿似乎也反应过来要做什么了,跟着两人附和道:“咕咕!”
楚思衡见状也不再拒绝,他不了解捉鹰人,因此所有的东西皆由黎曜松一手准备。
捉鹰人起源于西蛮,黎曜松便为他准备了一套西蛮人的行头。
当换好衣裳的楚思衡站到两人面前时,两人再度被他的打扮惊艳到了——
西蛮人向来喜爱以银器骨饰装饰自身,此刻虽然依旧是一身素净白衣,腰间却挂满了银骨相间的挂饰,行动间清响不断,显得别具一番风情。
楚思衡被两人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抚上发间那银色额链,犹豫道:“我这样……很奇怪吗?”
眼见楚思衡要去解额链,黎曜松忙道:“不不!不要解!这样就特别好,一定能骗过那些羌贼!”
“是吗?”楚思衡半信半疑,但看沈枫霖也跟着点头后,他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造型。
黎曜松把加厚的雪色斗篷递给楚思衡,目光仍流连在他身上:“思衡,此番潜入明月镇,你准备带谁?”
楚思衡系着斗篷,笑道:“就在门口,你自己看吧。”
黎曜松推开门,只见两个与知善差不多大的少年趴在门边偷听,看见黎曜松后心虚地连连后退,还不慎撞到了廊柱上。
一番手忙脚乱后,两人齐声道:“将…将军好!”
黎曜松不禁蹙眉,扭头问:“这就是你挑的人?”
“嗯哼。”楚思衡理好斗篷,提着笼子走出来道,“牧同和高铭,他二人没有在羌贼面前露过面,没有暴露的风险。”
“可是……”黎曜松看着这两个冒冒失失的少年,不由心想究竟是谁保护谁?
牧同敏锐察觉到黎曜松的不满,连忙道:“将军放心!我二人一定会保护好军师!不然就提脑袋来见您!”
黎曜松本来有些凝重的神色顿时转为笑意,打趣道:“提着脑袋还能来见我,吓不吓人?”
牧同嘿嘿一笑。
“军师既选择你们,那便是信任你们,切不可给军师拖后腿,否则回来本将军亲自提了你们两个的脑袋,听到没?”黎曜松严肃叮嘱道。
“是!将军!”
楚思衡唇角微扬,道:“好了,你们也快去换身行头,我们准备出发了。”
趁着两人去更衣的间隙,黎曜松再度执起楚思衡的手,不厌其烦叮嘱着:“行事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硬碰硬,打不过就撤,我就率军守在无名坡那里。有什么问题,便让雪翎传信。”
“嗯,知道了,放心吧。”
叮嘱完楚思衡,黎曜松仍不放心,蹲下身又开始叮嘱雪翎:“听好了,乖乖听思衡的话,扮演好一只被捉后不服气的天鹰,拿出我抢你肉干时你那股凶劲来,听到没?此事若是搞砸了,未来一年你都没有肉干吃!”
雪翎不屑地“咕”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打理羽毛。
即便已经褪去胭脂的粉色,雪翎却依旧改不掉臭美的习惯,每日仍要花上好几个时辰来打理自己的羽毛。
见雪翎对自己不理不睬,黎曜松便又将视线黏回了楚思衡身上。他望着楚思衡这身异域风情的打扮,忍不住上手轻抚额前那条银链,发自内心感叹道:“真美……”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夸赞弄得耳根发烫,连忙别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现在不说,可就没机会了。”黎曜松不依不饶上前继续摸,“能瞧见这般美人的机会可不多。”
楚思衡被他几句话弄得哑口无言,忽然觉得还不如当舞姬歌姬……
“但是一想到这般美人要入那些粗人的眼,我这心里啊…便堵得慌。”黎曜松轻轻靠上楚思衡的肩,“又要让你独自赴险……是我无能。”
楚思衡伸手抵上黎曜松的额心摸了摸,似是试探又似是安抚:“这也没发热啊,怎么净说胡话?你若无能,赫连灼现在恐怕就要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了。你阻止了他的阴谋,间接救下了北境京城乃至整个大楚,若这都无能,天底下怕都是废人了。”
黎曜松知道楚思衡这是在安慰他,作为北境统帅,他自认不亏欠什么,可作为伴侣,他却亏欠了楚思衡太多。
若没有楚思衡,别说回到北境,他早就在楚南澈之后亦死于楚西驰的算计了。
楚思衡明白他的顾虑,眸光流转片刻,忽地凑近他几分道:“既如此,那夫君……便补偿我一个吻吧。”
黎曜松一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楚思衡微微仰头,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黎曜松哪还忍得住?当即揽过楚思衡的腰身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并不算激烈,却格外绵长,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珍视与爱意。
就在楚思衡缓缓阖眼,准备深度接受这份“补偿”时,房门倏地被从里推开——
“曜松,楚公子潜入明月镇这段时间,我们得尽量吸引羌贼的注意力,我想制造点假……”
沈枫霖话音戛然而止。
听到动静,两人亦是僵在原地久久不得动弹,而没有分开……
最终还是沈枫霖先败下阵来,扭头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