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那叫一个冤:“我哪有!分明是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唳——”的一声,听到这个声音,雪翎顿时警惕起来,没吃完的半块肉干“嗒”地掉到被褥上。
黎曜松起身去开窗,只见天鹰盘旋在院子上方,直到黎曜松唤了它一声。
天鹰缓缓落在窗棂上,一眼便注意到屋内趴在床边,满脸享受的雪翎,当即拉下脸低沉地“咕”了一声。
雪翎心虚地往楚思衡身后缩了缩,楚思衡无奈摇头,但还是为雪翎充当着人形护盾。
黎曜松饶有兴趣地看了片刻,直到楚思衡递来一记眼刀,他才开始干正事,将天鹰带到了沈枫霖房中。
而就在他带着天鹰进门时,沈枫霖恰好醒了——
“枫霖?!”黎曜松欣喜上前,“你醒了?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叫大夫?”
沈枫霖被黎曜松这一长串问题砸得有些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强撑出一个笑说:“无妨……不用担心。”
“还无妨!你知不知道你昨夜有多吓人!”黎曜松斥道,“你明知你不能动用内力,在明月镇却还那般不要命地打!你……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沈枫霖平静道:“该说的不该说的,这十二年你都已经说遍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是因为好赖话都说遍了,我才这么气!”
“……抱歉。”沈枫霖轻声道,“因为我…又让你和兄弟们操心了。”
黎曜松平复了下心绪,语重心长道:“你明知我气愤的不是这个。枫霖,十二年了,你当真还是不肯放下吗?”
沈枫霖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过去之事深究无异,你又何必执着问我究竟有没有放下呢?”
黎曜松被噎得哑口无言,深知自己依旧劝不了他,正准备起身离去时,沈枫霖却忽然叫住了他:“曜松,昨夜…我意识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我定要扛过此劫,还有我手腕上的这道伤……可是楚公子的手臂?”
黎曜松点头:“嗯,昨夜你毒发严重,思衡便用了放血逼毒之法,此法凶险,放血后毒素有很大概率会失控反扑,万幸你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不然我……”
沈枫霖沉默片刻,问:“我能…单独见见楚公子吗?”
黎曜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斟酌片刻后道:“好,我去问问思衡。”
“多谢。”
…
“见我?”楚思衡一惊,“沈将军要见我?”
“嗯,他说想单独见你。”黎曜松搅着汤匙说,“我想他的心结,他更愿意对身为连州楚氏传人的你倾诉吧。”
楚思衡沉吟片刻,掀开被褥道:“好,我这便去见他。”
“等一下。”黎曜松叫住楚思衡,递上搅凉的药说,“先把药喝了再去。”
楚思衡却径直忽略黎曜松递来的瓷碗,拿起架子上他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系好说:“放那儿吧,我回来再喝。”
黎曜松眉头微蹙,一把拉住要溜的楚思衡,严肃道:“药凉了就不能喝了,喝完再去,耽搁不了多久。”
“……”
楚思衡实在拗不过黎曜松,那碗苦药最终还是进了他嘴里。
以至于楚思衡到沈枫霖房中时,他嘴里含着糖,手里还端着一盘热乎的糕点。
沈枫霖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这副模样的楚思衡,愣了许久也未能回神,还是楚思衡主动递上糕点问他要不要也来一块,他飘远的思绪才落会原处。
“不…不用了,多谢楚公子好意。”沈枫霖微微一笑,“楚公子……与在明月镇时还真是判若两人。”
“那只是演给外人看的罢了。”楚思衡拈起糕点轻咬一口,“在家没必要。”
“演?”沈枫霖面露惑色,“为何要演这个?”
“师父说过,这世间处处是麻烦,在外不把自己打扮得凶神恶煞看起来不好惹一点,便会有千千万万的麻烦找上门,所以要演。”楚思衡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何况我这只是皮毛罢了,师父的精髓,我并未学到。”
沈枫霖没由来想起楚思衡那套惊艳了青楼姑娘的舞姬装扮,心中暗道若这都不是精髓,那得惊艳到何种程度才算?
当然这个问题他也只敢自己想想,并不敢放到明面上。
“楚望尘前辈的立世之法,果然与众不同。”沈枫霖由衷叹服,“可惜…我终究活不成楚前辈的模样。”
楚思衡抬眸看他:“我听曜松说,你是因听了师父以身炸关的故事,才反抗父亲、反抗家族?”
沈枫霖默然点头。
“为何?”楚思衡不解问,“那个时候十四州人杰辈出,为何偏偏是因为师父?”
提到这个问题,沈枫霖似乎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作为沈家长子,沈枫霖自出生起便被父亲寄予厚望。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你要为沈家争光”“你便是沈家下一代希望”“不可给家族丢脸”,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家族荣耀。
他八岁那年跟随父亲入军营,十岁便上战场斩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敌军首级,人人都称赞他天赋异禀,将来必能建立一番不输于父亲的丰功伟业。可这一切在他父亲眼里,却只不过都是在“光耀门楣”。
家族,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跪下!”
“……不。”
沈枫霖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反抗了他的父亲。
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形站在祠堂前,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他依旧坚定着他的答案:“我没错,我不跪。”
“今日一战,你明明有机会将羌贼全部歼灭,为何要心软?为何放虎归山?!”沈知节怒斥道,“我沈家百年威名,如今全毁在你手上了!”
“那只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为何要赶尽杀绝?”沈枫霖反问道,“他们只是被羌兵掳来做苦力的,从未害过人性命,怎能一棒子打死所有?”
“他们践踏在我大楚的疆土之上,便是死罪!就该杀无赦!对敌人仁慈,便是在自掘坟墓!”
“若是如此,那我们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少年据理力争,“羌贼固然该杀,可百姓无辜,无论是大楚还是北羌,他们都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沈枫霖的此番言行让沈知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旁的陆九见状,上前道:“将军,小将军违背沈家家训,按沈家的规矩当以家法伺候。”
“家法?”沈知节看向沈枫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回父亲的话,孩儿没错。”沈枫霖正面迎沈知节阴沉的目光,“再让孩儿选,孩儿依旧会选择放他们走。”
“你!”沈知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好,很好……陆九!上家法!给我打到天亮为止!”
陆九一惊,连忙劝道:“将军,小将军还年轻,定是最近受了那些闲书话本的蛊惑才会这么想。小将军,你也别犟了,赶紧跟将军认个错不就成吗?何必要闹到动家法呢?”
“我没错,为何要认?”沈枫霖瞥向陆九,眼神狠戾,“那更非什么闲书话本,而是楚望尘前辈以自身血肉写下的‘道义’二字。”
“楚望尘”三字如惊雷炸响,彻底劈尽了沈知节的耐心。
强闯京城,大闹皇宫,甚至掳走了太子……每一桩都是将皇族踩在脚下挑衅。
自己的儿子竟为那逆贼说话,甚至将他奉为神明,简直丢尽了沈家的脸!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父亲心狠!”沈知节侧首对陆九说,“去取诛髓寒毒来。”
陆九一怔:“可是将军,那是……”
“我让你去拿!”
“……是,将军。”陆九终究不敢违抗,还是将那毒酒取了过来。
当那杯泛着寒气的毒酒呈上来时,沈枫霖不敢置信地望着沈知节,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给自己赐毒。
“父亲……”沈枫霖颤声开口,“您这是……”
沈知节面目表情望着他,字字如冰:“沈枫霖,你身为沈家嫡长子,当以家族荣辱为重。念你往日功绩,为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知不知错。”
直到此刻,少年才终于看清了一切。
在父亲眼里,没有什么比那块鎏金牌匾更重要。为了那所谓的“家族荣耀”,他甚至可以给自己的亲生骨肉赐毒。
“倘若……我依旧说‘不’,父亲可是就要命我喝了那杯毒酒?”
沈知节沉默。
“喝了毒酒以后,父亲就要将我赶出沈家,对吗?”
“既不能为家族奉献,留你又有何用?”沈知节端起那杯毒酒置于沈枫霖面前,转身背对他道,“就当我沈知节没有你这个儿子。”
此言一出,沈枫霖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父子情谊”彻底被击了个粉碎。
“不劳父亲动手。”沈枫霖哑声道,“我自己来。”
话音落,他猛地抓起酒杯,对着沈知节那冷酷决绝的背影将酒一饮而尽。
砰——!
毒素发作得很快,沈枫霖几乎是立刻便痛倒在地。可他却咬着牙,将所有声音压在喉间。
待强撑过这轮毒发,沈枫霖已是大汗淋漓。他竭力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冷酷决绝的背影。
少年彻底心死,他撑起生意,最后对生父行了一礼,便拖着毒发后虚弱的身躯,转身没入风雪。
自此他便扎根北境,一待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来,每每入冬,诛髓寒毒发作时,我都会想起那一夜的雪,那个决绝的背影。”沈枫霖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这些年来,我的毒一日比一日严重,他从来都没有过问过。此刻愿意率军驰援北境……多半是为了看我的惨状。”
楚思衡默然不语。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残忍的父亲?
莫非沈将军不是他亲生的?
楚思衡正想着,沈枫霖忽然自嘲笑出了声:“说起来楚公子可能不信,我曾无数次猜想过,我不是父亲亲生的,否则他怎会对我如此残忍?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逼着自己儿子服毒……呵。”
楚思衡试探性问:“沈将军…可是想回去与他了断?”
沈枫霖却摇头否认:“诛髓寒毒和十二年前那一跪,我已与他做了了断。我并非无法释怀过去之事,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
“这世间本没有公平之事。”楚思衡嗤笑道,“所谓‘公平’,从来都是执棋者制定。沈将军觉得不公,并非是因为父子恩怨,而是你分明有足够的实力,却被你父亲权势的影响,依旧强行将你拘束在那名为‘过去’的囚笼中。所有人——包括曜松,都认为你仍然放不下。”
“楚公子不愧为连州楚氏弟子。”沈枫霖赞叹道,“难怪楚望尘前辈会收你为徒。”
“恰恰相反。他收我为徒,并非是因为我当年的天赋有多高。”提及自己的师父,楚思衡的唇角总是不由自主挂上明朗的笑意,“师父收我为徒,不过是见我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却又死活不愿接受他的帮助,一来二去,他才不得不收我为徒,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光明正大去接受他的帮助罢了。”
沈枫霖惊道:“竟是如此?”
“就是如此。”楚思衡眉眼微弯,“因为这‘天下第一’的名头,许多人都对师父有误解。可无论外界如何吹嘘,师父从来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依旧是他,是一心一意爱着师娘、练剑和玩我的楚望尘。所以沈将军——只要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想要什么,这便足够了。”
“多谢楚公子。”沈枫霖缓缓阖眼,“沈某……受教了。”
楚思衡莞尔:“不必谢我,北境与天下的安稳还需要靠沈将军您呢,您可万万不能在这里倒下,不然曜松一人如何扛?”
“那你就是小瞧他了。”沈枫霖瞥向门口,“偷听这么久了,还不进来吗?”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