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陵略微侧眸,看着那几乎半趴在他身上,呼吸靠在颈侧睡得十分霸道的人,眸中情绪有些复杂。
因为那场无比真实的梦境之中,九皇子齐云珏早已在他跌落的第一次,冬日坠入冰湖之中,重病缠身而亡。
他们几乎没有碰过面,但这个拥着他入睡的人,真的是齐云珏吗?
皇九子未死,一切都与梦中不同,元宁帝早死,柳皇后未废,许多原本死去的皇子活了下来,图家满门抄斩,边疆军坐镇北方,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殿选在即,各地军营整合,帝王有意试行养廉银制度,防止官员因为生活贫瘠而擅自伸手贪墨。
而拿了养廉银还要贪墨者,移三族。
虽然效果不知,但那个已经处于倾覆边缘的王朝,已经被从岌岌可危的边缘拉了回来。
连他的命运也跟那时不太相同了。
巧合?江无陵不相信巧合。
而这个帝王,比齐云珙危险了不知几何。
呼吸轻沉,江无陵的视线落在了帝王安然入睡的脸上,他生的极好看,每一根睫毛都像是墨笔的细细勾勒,是宫城之中的晦暗雪景无法比拟的存在。
要论,就像曾经的九皇子府邸中那一树栽种的梅花,梅花初栽,连花苞都未生出,只有乌木蜿蜒,被白雪飘落其上,湿润发亮。
从廊上走过,那一处雪景悠然静谧,遗世独立,干净的令人向往,往往会驻足一观。
可它只是表象如此,谁若是敢没有丝毫防备的靠近,又或是沉溺的太久,都会被冻僵于那一片雪地之中。
拥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轻拥着让气息略有变化,贴在耳际的声音困倦中带着亲昵:“几时了?”
“陛下,辰时了,该起了。”江无陵收回视线,看向帐外透进来的天色回答道。
两段记忆交杂,曾经的结局在提醒着他帝王的反复无常与危险性。
即使是年幼者,在退去最初的感激后,也能够因为旁人的话语和一己的揣测而挥下刀来。
帝位已然稳固,失去作用还有可能夺权之人,他们之间的信任又能够维持多久?
“今日不上早朝……多睡一会儿……”帝王十分干脆的,连腿一并搭了上来,断绝了江无陵起身的可能性。
“陛下,奴才想去如厕。”江无陵感受着颈侧渐沉的呼吸开口道。
搂在腰上的力道微松,那原本禁锢的力道放开,帝王未给言语,但已然用行动表明同意了。
江无陵起身,略掀开锦被,下床时弯腰,将其轻拉上了安然入睡之人的胸口处,视线从那毫无防备的颈侧一划而过。
那场梦太过于真实,真实的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他的手指甚至还记得掐上小皇帝脖颈的触觉,温热又脆弱的,一拧就会断掉。
面前人的脖颈比之要细腻好看的多,冰肌透骨,修长如玉,随着呼吸略有起伏,无论是从侧面看还是从下方看时,都有着极致的美感和张力。
它不像小皇帝那么脆弱,也不似从前那样孱弱,江无陵试过握住收紧时的触感。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就像现在一样。
只有死去的顶峰权力者才是最安全和无威胁的。
但他手中没有合适的人能够推上位。
他理解了图家曾经的目的,除了死人,只有婴儿这种没有思维的皇帝是最好操控和安全的。
其他的,皆有风险。
被角轻掖,那双安然紧闭的长睫颤动,略微睁开时笑着询问道:“如了厕之后还回来吗?”
江无陵垂眸起身,很自然的避开了他的视线道:“自然回来,奴才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帝王闻言轻笑,也不在床帐中寻觅,重新闭上了眼睛。
江无陵起身,从床帐之中穿出,一朝梦醒,即便是熟悉的宫殿,也有着微妙的恍如昨世之感。
“师傅。”出了内殿时,凑上来的小桂子让江无陵的脚步一顿,这样的感觉好像加剧了。
“陛下要起了吗?”小桂子殷勤问道。
陛下。
熟悉的称呼,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今日不上朝,陛下要多睡一会儿。”江无陵开口道。
“那小人给您拿衣服来。”小桂子不觉有异,只是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殷勤道,“昨晚就准备好了,昨晚小人不是故意抬头看的……”
他就是起身的时候一时好奇心没忍住。
“不必,还要回去。”江无陵看了他一眼道,“把奏疏抱过来。”
那一场宫宴之上,手抖成那样,显然对于那一杯毒酒是知情的。
甚至于不仅知情,还是参与和背叛者。
“是,师傅!”小桂子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江无陵去偏殿解过手,看着那干涸的布料,略微思索过,饮了一些水,在小桂子抱着奏折过来时接过,端着进入了内殿。
内袍收紧,只是弯腰之时自己也能看到其中痕迹,那是半夜的欢好温存留下的。
爬上龙床后悔吗?
江无陵将奏折放于龙床前的桌面上,起身掀起了一侧的床帐。
自然是不后悔的,对帝王的觊觎和野心未伴随那段记忆恢复而消失,欢好之时是两人纵情,又不是一人享乐。
床帐掀开,锦被仍在,只是原本躺在其中沉睡的人却没了踪迹。
就好像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才是梦一样。
又或许的确是他的一场梦,临死之前的一场……
光影变化,江无陵下意识伸手,却已被扣住手腕压于身后,其上力道极大,不待他反应,身体已被按趴在了床榻之上,即便一只手撑在床上用力,也无法挣脱。
墨发从头顶散落面前,冰凉如绸缎,床帐的光影凌乱而轻动,江无陵停下了挣扎,趴在床上开口道:“陛下,您玩够了吗?”
“嗯?”身后语调微长,随着那发丝在床上的蜿蜒而靠近,气息贴在了耳际轻笑,似是往日的亲近玩闹,“你的本能好像恢复了。”
可这句话,却让江无陵的头皮一瞬间发麻。
他知道帝王十分敏锐。
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在意,但谁若是因此而轻视他,只会悔不当初。
因为他对人心的洞察极厉害,甚至不需要太久,只需要一面就可以判定。
“陛下今晨倒是精神。”江无陵感受着按着他的力道,索性枕在了那一侧未被控制的手臂上略微回首笑道。
“我等你许久,你都不回来。”云珏轻松开他的手腕,靠近那含着笑意的眸处亲了一下笑道,“吓到了吗?”
“吓到了。”江无陵略动了动手腕,在他的身下翻过身来,与长发垂落的帝王对视,被亲昵的蹭了蹭鼻尖。
腰际轻扣,呼吸交缠,心跳却始终未能平复。
但他确定了,不是梦。
若真是梦,他只会靠自己扭转一切,绝想不出这样的人来。
让他头皮发麻又觉得真实,明明觉得危险,却好像又难以抵御这份亲近的人。
轻吻碰上了唇,唤醒了昨夜的亲昵,啜吻着,试探着,然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深吻,在这个清晨让掌心微湿。
一吻分开时,床帐上的金龙映入了眼帘之中。
帝王是危险的,能坐稳这个位置的,都不会是什么无害之人。
杀伐果断,看穿人心。
但似乎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够让他兴奋起来,不再觉得宫廷晦暗,想要独占!
可惜他记忆恢复的太迟。
但即便恢复的早,以他那时的身份地位,想要挽救这座岌岌可危的王朝,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些事,不登上权力顶峰是难以……
原本落在下颌的吻重新覆在了唇上,只是下唇略微一痛,唤回了江无陵的思绪。
那双漆黑的眸含笑,似是见他回神,又轻轻亲了两下以做安抚。
只是显然没打算就这样罢休。
“不想陛下竟如此急色……”江无陵轻声道。
“急得很,你是今早才知道的吗?”云珏轻笑,在身下人环上时,深吻上他的唇。
奏折放在床头许久未动,直到午膳之后,才有了被帝王打开的机会。
“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云珏靠在那处看过一本,打了个哈欠,看向了坐在另外一侧榻上正襟危坐的人问道。
“多谢陛下关心,奴才觉得无异样。”江无陵看着奏疏并不抬头。
他倒未敷衍,而是真的没什么不舒服。
处于底层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也听多了,坊间有龙阳之好者,若用药膏容易折寿,若只用寻常油脂,也不似女子一般,天生更能适应此事。
若是多了还不好好对待,后患也颇多。
可他除了第一次略有不适后,好像有些天赋异禀?
又或许与帝王昨夜问的话相关?
江无陵停笔抬眸,看着那正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往口中送着点心之人,总觉得那样的姿态不太像在看奏折,倒像是在看话本。
他的视线停留,帝王若有所觉的看了过来,手中糕点入口,眸中略微思索,拿起了一块梅花糕递到了他的唇边笑道:“分你一块。”
江无陵启唇,将那不大的点心咬入口中,甜软酥脆,又不是太甜,很是合乎帝王的口味:“陛下想加大军费开支?”
奏折之上,有户部拟上的条陈。
虽然皆是于国有利之事,但一连串串起来,让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或许帝王知道这座王朝会发生什么。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轻笑道:“圣人言,居安思危,我朝物产丰饶,难保外域之人不会觊觎,还是提早做打算的好,免得一朝被攻陷,你我都得挂到城门上去。”
江无陵眼睑轻敛,帝王却已然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奏折如看话本。
他说的无心,江无陵却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无心。
“陛下多思了,若真有那一日,奴才绝不会让陛下如此不体面。”江无陵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