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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透月亮_分节阅读_第95节
小说作者:回南雀   小说类别:耽于纯美   内容大小:425 KB   上传时间:2026-03-01 00:47:18

  “行刑。”我轻声下令。

  话音方落,重重一鞭抽在老皇帝身上。他痛苦地喊叫一声,身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行刑的鞭子是特制的,上面嵌着倒刺。每一鞭落下,都会残忍地撕开一道皮开肉绽的血口。两鞭如果叠在一起,甚至能带出白花花的骨茬。

  “我……死了……”他在生生挨到第三十几鞭后,嘴角忽然牵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断断续续道,“你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行刑手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直接将他的嘴唇抽得稀烂,牙齿混合着鲜血崩落了一地。

  第五十鞭过后,老皇帝彻底没了声息。那颗苍老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了年轻的胸膛上,浓稠的鲜血顺着洁白的石柱一路流淌,在广场厚厚的积雪上汇聚成一条刺目的红溪。

  蓬莱楚氏王朝,三百多年的煌煌基业,在这日,终结于此。

  老皇帝的血还未干透,巫溪俪带着一众残留在白玉京中的贵族,浩浩荡荡地来到我面前。

  我记忆中的巫溪俪,永远是一副雍容端庄的做派,眉宇间自带三分不可逼视的凛然傲气。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头发失去光泽,面容憔悴枯槁。只是,那根脊梁骨却依然挺得笔直。

  她率先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姜满先生,我代表城中剩余的贵族世家,向您……投诚。”

  “投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艰难地吐出来,像生吞了两块烧红的木炭。她身后的贵族们深深低着头,有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有的面如死灰。这些人曾经是蓬莱最尊贵、最显耀的存在,如今却一个个犹如丧家之犬,战战兢兢地等着一个沃民来裁决他们的生死。

  “寅琢呢?”我问。

  巫溪俪犹豫了下,答道:“总攻前夜,韩浙带着孩子们一同离开了。”

  我微微一怔,“哦”了声。

  “其实,也不必逃跑。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他呢?”我努力牵起唇角,朝她露出了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

  巫溪俪瞧着我,回了一个笑,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与难以掩藏的讥讽:“看看你的手,姜满,看看上面染了多少蓬莱人的血。我怎么敢冒这样的险,将孩子留给你?”

  我敛起脸上难看的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掌心光洁,没有任何污迹,我却好像能隐隐嗅到上头浓重到洗不掉的血腥味。

  我是个沾满鲜血的怪物,连她都看出来了。

  骤然握紧双拳,我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宗岩雷的墓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巫溪俪一直古井无波的蔚蓝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白玉京北郊的昂科特墓园。”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却又带着一点少见的温情,“那是我亲自给他选的位置。朝东,每天清晨,最早能看到日出。”

  “多谢。”我抬起手,让人暂时将他们集中看押起来,稍后再做处置。

  那天夜里,我没有参加庆功宴,独自坐在皇宫前那条长长的大理石长阶上。

  月光很好,也很冷。清辉洒在广场尚未融化的积雪和干涸的血迹上,将周围照得很亮,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叶束尔从我身后的大殿里走来,在我身旁隔着半个身位坐下。我们并肩看着这座燃烧过后的都城,许久没说话。

  “有话就说。”我目视前方,先一步开口。

  “哥,可以停了吗?”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仗打完了。”

  我没有回答。

  “金恪死了,老皇帝也死了。宗岩雷……他要是在天上看着你,他不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高兴?”我看向他。

  叶束尔眼里透出一丝我白天才刚在巫溪俪脸上看到过的神情——怜悯。

  “因为你不高兴。”他一针见血地撕开了我的伪装,“你杀了那么多人,报了所有的仇,坐上了最高的位子。可你一点都不高兴。”

  我低下头,再次看着自己的双手。

  月光下,指缝干净,没有一丝血迹。可我知道,那些被我亲手剥夺的生命,那些流淌成河的血,永远刻在了这双掌纹里。

  深夜,我给叶束尔留下一封信,独自离开了皇宫。没有带卫兵,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怀里揣了一把上满子弹的枪。

  大街上到处是烧焦的建筑残骸和尚未清理的尸体,空气中浓浓的硝烟味混合着皮肉腐败的恶臭。偶尔,远处的黑暗中会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是杀红了眼的士兵在清剿残余的抵抗,还是趁乱劫掠的暴徒在黑吃黑的火拼。

  出了满目疮痍的北城门,我沿着河岸缓慢行走。冬天的河流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冷峻的月光倾泻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而凄清的光。

  河岸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手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昂科特墓园是白玉京有名的贵族和名人墓园,作为公共墓园,任何人都可自由进出。

  穿过一排排林立的、透着森然冷意的墓碑,我径直走向最东侧。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并不算大的墓碑。

  碑面打磨得极其光滑,上头没有生平记述,没有墓志铭,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冰冷的日期。墓碑前没有鲜花,也没有供品,仅有一层厚厚的新雪。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墓碑上的名字。我伸出手,指尖眷恋地、轻柔地描摹着那几个深深刻入石头的笔画。

  他死时,还不到三十岁。

  “我现在,年纪已经比你大了。”我笑了笑。

  巫溪俪说得没错,这个位置朝东,毫无遮挡。如果是清晨来,第一缕阳光确实会最先照亮这里。可我来的是深夜,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在墓碑前跌坐下来,倦怠地背靠着那块冰冷刺骨的石面。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那破败的难民营里,他递给沃民小孩的那根彩色棒棒糖;想起了李医生每次来诊脉时,替他带来的那些只言片语的简短问候;想起在那漫长的三年里,我们一次次隔着熙攘的人群远远对视,又一次次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仓皇错开视线。

  【姜满,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偏过脸,拿脑袋蹭了蹭身后的墓碑,就像他活着时那样,“你老是觉得我骗你。可这一点,我真的没有说谎。少爷啊,等等我吧,慢点过勒特河,不要这么快忘了我……我想和你一起走……”

  我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叶束尔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凛冽的夜风卷过空旷的墓地,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是一场盛大的哀乐。天地寂寥,没有人回答我。

  这一年,我一直在想,努力地想,拼命地想,想当初他给我打吐真剂时,最后一个问题,我到底回答了什么。

  终于,在某一夜泪流满面的梦魇过后,我想起来了。

  我缓缓抬起手,将那把枪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拇指搭上了扳机,很沉,很冷。但比起这些年来,这颗心脏所承受的疼痛与绝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当然有心。可心与爱无关。这颗心哪怕停止跳动,我对你的爱……也永不止歇。”

  “砰——!”

第91章 千疮百孔的私心

  枪响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

  但没有。

  疼痛平息,身体消失。重量、温度、触觉……所有关乎“活着”的物理感知,都在那声清脆而震耳的巨响之后,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没有形状的意识,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子弹穿透心脏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苟延残喘的血肉支离破碎的瞬间。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我死了。可如同一缕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烟,我又被什么强留在了这个世间。

  残破的白玉京横陈月下,焦痕触目,血迹斑驳。忽然,一只巨大的鸟儿展着双翼从我身旁无声掠过,停在了前方的一株枯树桩上。

  我定眼一瞧,发现那竟然是一只三足乌鸦。

  它的个头很大,接近白头海雕的体型,幽暗的羽毛上泛着五彩斑斓的金属光泽,一双眼犹如两颗燃烧的琥珀,三只鸟爪每只都锋利而油亮。

  盯着我看了片刻,它随即振翅,飞向远方。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去,才迈出一步,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昼夜开始飞驰轮转,时间仿佛被谁按下快进键,奔涌向前。

  每走一步,四周的景物都在迅速变化。

  余烬渐渐熄灭,废墟推倒重来,崭新的建筑在原址上拔地而起。大街上的血迹被一场又一场雨水冲刷殆尽,而后被新铺的石板覆盖,又被无数双不知归属的脚踩踏,最终彻底抹去了战争的痕迹。

  我看到叶束尔站在一座崭新的、宏伟的议事厅前,剪断了一条红绸带。他身后的金属铭牌上,写着“沃蓬联合临时政府”几个字。

  他成熟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仍然像20岁时一样坚定。

  他做到了。

  在我死后,他没有崩溃,没有像懦夫一样退缩逃避,而是接过了我留下的重担,在这片被战火舔过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支黑羽飘落下来,我抬起头,那只三足乌鸦落在议事厅的屋顶上,歪着脑袋,正冷眼俯视着广场上欢呼雀跃的人群。

  对视间,周遭的景物再次发生改变。

  停课的学校重新打开大门,棕发红眼的沃民孩子和银发蓝眸的蓬莱孩子,坐在了同一间宽敞的教室里,为同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

  沃州的矿井里,自动化的采矿设备代替了人力,矿工们穿着干净统一的工装,在地面的控制室里悠闲地喝着咖啡操作着机器。

  白玉京旧皇宫的广场前,建了一座白色的战争纪念碑。碑上没有记录任何人的名字,只在底座上阴刻了一行小字:“谨以此纪念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

  三足乌鸦飞过纪念碑上空,在碑顶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展开双翼飞向更高的天空。

  时间越来越快,快到令人眩晕。

  四季不停更替。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冬天的雪落了又融。城市在变,人在变,连地平线的轮廓都在地质运动中发生着微小的改变。

  然后,我看到了叶束尔的终局。他躺在鲜花丛中,面容安详,头发全白。道路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民众,人人神情悲戚,哀恸无声。

  穆珂、文芙、韦豹、楚逻……所有的人都来了。皱纹爬满了他们曾经年轻的脸庞,脊背因年迈而佝偻。

  三足乌鸦站在教堂的钟楼尖顶上,同我一起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浩大的葬礼。

  接着,穆珂死了,文芙也死了……那些我认识的面孔,一个一个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全新的面孔取代。而新的面孔又消失,被更新的所取代。

  他们时而欢笑,时而落泪,时而激烈争吵,时而深情相拥,顶着各异的姓名、容貌与身份,一遍遍上演着人类永恒的悲欢离合。

  科技飞速发展,楼宇越来越高。医疗日新月异,霓虹昼夜不熄。

  时间仍在飞逝,几十年,上百年,也许更久,我已经失去了丈量时间的标尺。

  突然,某一天,战火重燃。只是这一次,举着枪、驾着战车涌入城门的,不再是沃民,而是蓬莱人。

  他们高喊着陌生的口号,挥舞着不知归属的旗帜,宣泄着经年累月的压迫。

  街道上再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历史没有终结,它只是绕了一个大弯,嘲弄般地回到原点。

  【我死了……你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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