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业那个王八蛋,他说这次可能需要我多费心,我还以为是指沃民的棕发和红眼,原来坑在这呢……”她拧着眉起身,推开我面前的紫发女生,捏住我的下巴,不客气地左右摆弄起来。有些尖锐的指甲戳在我的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给他多设计几款眼罩,华丽点的,每一款都要能配他当天的比赛服装。还有告诉营养师,让他们多搭配点养发养肤的食物。五官还算秀气,眉毛和睫毛都挺浓密,优秀,不需要额外花钱种植了。这脸有点清瘦,不过上镜应该正好……”她这边语速极快地说着,那边手下几人的电子笔在记事本上移动得都要显出残影。
“听着,小沃民,下赛季可能就是宗先生最后一年参加GTC了,我不知道你明年还会不会在,但是只要你在车队一天,就得听我指挥。好好配合我,别出幺蛾子,明白吗?”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直直注视着我,说话语气十分严肃。
我不由也正色起来:“明白。”
“很好。”她松开对我的钳制,转身检查手下记录的要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揉了揉下巴,状似随意地问道:“您刚才说下赛季可能是宗先生最后一年参加GTC是什么意思?”
这么关键的信息,我怎么没听说过。
梅拉尼看也不看我,只分出一小点注意力为我解惑:“宗先生喜欢白色,姜满的就用黑色吧……你应该知道太阳神集团是宗家的产业吧?宗慎安先生年初的时候病倒了,到现在还没苏醒,现在太阳神集团的大小事务已经逐步交由宗岩雷先生处理,但他还要准备参加GTC赛事,有点顾不过来,据说他的母亲已经向他施压让他赶快回去继承家业了……下赛季临近蓬莱300周年庆典,总冠军说不定会被受邀出席,多准备一套正式场合的礼服吧。”
一听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还以为他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呢。
我住在增城,日常训练往返白玉京诸多不便,只能向车队提出住宿申请。好在太阳神车队豪横非凡,在总部寸土寸金的地段单独开辟出一栋楼作为员工宿舍。
如今GTC官方比赛正式在册的一共有13支车队,26辆车。每支车队一辆主车一辆副车,共四名参赛选手。宿舍除了我,主要住的是预备队员和车队后勤人员,宗岩雷还有副车的车手谭允美与领航员以悠尽管车队为他们准备了房间,但这三人从未入住。
我的宿舍恰好在走廊尽头,是最后那一间,而我右边、对面、以及斜对面的三间屋子,正是宗岩雷他们的,平时总是空着。这倒是让我捡了个现成的清净,既不用担心吵到别人,也不用担心被吵。
对于我突然成了GTC选手,还离家住到白玉京,寇姨起先忧心忡忡,觉得我在骗她,还问我是不是要去做什么不好的事不敢告诉她。我只能将项则替我投简历给太阳神车队的事说了,还拜托许成业与她通视频,这才消除她的疑虑。
我离家那天,寇姨带着项柔和韦家睿到火车站送我。临上车前,她摸了摸我的脸,可能是受离愁别绪的影响,没忍住,在最后一刻含泪抱住了我。
“睿睿有我照顾,你放心去闯去拼吧。小满,寇姨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这小地方留不住你。你只要记住,你做什么事寇姨都会支持你,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好。”她哽咽地说着,“照顾好自己,寇姨老了,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怔怔听到最后,心中再生感慨:项则啊项则,你下辈子当牛做马也难还今生造的孽。
“我知道了,寇姨。”暗自叹息着,我轻轻回抱了她一下。
“呜呜呜不要!我要和爸爸一起去!!放开我哇呜呜呜……爸爸啊……你不要我了啊……我以后不吃那么多了哇啊啊啊……爸爸你带我一起走啊爸爸……”
“睿睿,不行的,你不能过去!”
一旁,项柔使出吃奶地力气双手并用握住韦家睿的胳膊,不让他扑过来。
我看得有些不忍,可也知道这会儿要是被缠上铁定就走不了了,只好硬起心肠登上列车。
车门很快关闭,当列车缓缓驶离站台,韦家睿哭得更是撕心裂肺,甚至需要动用寇姨和项柔两个人才能拉住他。
下次回来,买点好吃的哄哄他吧。
我成为太阳神车队主车领航员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蓬莱引发了巨大的轰动。我不仅是第一个沃民参赛选手,更是第一个残疾沃民参赛选手。不看好的蓬莱人比比皆是,与之相反,沃民群体却很振奋,我连一场比赛都没比,他们已经要为我成立后援会。
距还款日还有两天的时候,合同意料之中的没有走完,我只能致电炳哥,同他商量再宽限些时日。不知道是不是也刷到了我的新闻,他变得异常好说话,三两句便大方地又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
催债的不再步步紧逼,减轻了我不少精神压力,让我终于得空能和叶束尔联系,将最近发生的事告知他。
当得知我成了宗岩雷的领航员后,他并没有太多惊讶,只让我注意安全,仿佛一早就知道我会将一切处理好,表现出对我能力的盲目信任。
“哥,你知道宇宙的熵增吗?最近我总在想,无序之后是什么?它会有结局吗?”挂电话前,他毫无预兆地感性起来。
熵是一种描述热力学状态的函数,简单来说,就是用来衡量某个系统内在不确定性的指标。越混乱,熵值越大。宇宙的熵增,代表着宇宙从有序走到无序的必然过程。
无序既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最终这场漫长的演变会走向何处。
叶束尔继承了继父的遗志,也继承了他的多愁善感,总喜欢想些有的没的。
“人类的熵增是肉体的崩塌死亡,我想宇宙的结局也必定是某种消亡。”我耐心地回答。
“所以蓬莱也在经历自己的熵增。”
我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变,万物终将走向熵增。”
车队的日常训练不算繁重,就是有些无聊。宗岩雷不在,我只能搭档替补选手或者AI训练。替补的水平有限,AI又过于死板,对于我的领航技术增长并无益处。
而且我发现,这些替补选手每次跟我搭档训练都像捏着鼻子吃屎,脸比宗岩雷还臭。有一次我甚至在茶水间外听到他们议论我,说我一个贱民空降成为正式队员,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宗先生肯定是瞧不上他的,说不定是许经理,那家伙天天鼓吹沃民也是蓬莱一份子和我们人人平等那套,跟被下了蛊一样。”
“沃民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光是站在他身边我就想吐了,那双眼睛本来就很吓人了,还瞎了一只,更恶心了。”
“还好训练是一人一台神经导航舱,我都不敢想和他用一台机子会多难熬,真是同情宗先生……”
蓬莱人对沃民的歧视由来已久,我的空降也是事实,在没有取得足以说服众人的有效成绩前,再多的申辩不过浪费时间。
我正要当做无事发生悄然离去,肩膀却忽地一沉,落下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来。
“你们这些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染着一头耀眼金发的男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洪亮的声音震得茶水间那三人老鼠见到猫似的惊跳起来。
“以……以先生?”
“姜满能成为正式队员不光需要通过许经理的面试,还需要通过宗先生的面试,这点你们不是不知道。而且他拥有多年地下GTC的参赛经验,总获胜率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模拟赛获胜率都要高。你们不想着和他多训练几次增长经验,竟然还在背后诽谤人家……”以悠越说越气,甚至开始撸袖子。
我连忙拉住他:“算了算了……”
“不行,我最恨就是这种乱造谣的人了,我有PTSD!啊啊啊黑子给我死!!”
我一个没拉住,他飞窜出去,把茶水间三人组吓得满屋子乱叫,引来无数围观,最后甚至惊动了许成业。
“像什么样子!”他雷霆震怒,一拍桌子,要我们五个回去各写一万字检讨明天交给他。
“我也要写?”我指着自己。
相比其他几个罪有应得的,我属实有点无辜。
“你没拉住以悠,你也有责任。好了,散会。”许成业嫌晦气地摆摆手,赶我们离开。
一走出办公室,三人组就逃也似地往反方向跑走了。
以悠瞪着他们背影,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浊气:“算他们跑得快!”
我怕他又莽莽撞撞冲过去,忙道:“多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他闻言转过身来,脸上表情颇为扭曲,一半仍停留在恼怒,一半则急于展现亲切。
“哎呀,这不算什么啦。”他抓抓后脑勺,“以后你要是训练找不到人搭档就跟我说,我让小美做你车手。”
眼前闪过一位银色长发齐刘海的美女形象。
谭允美从我进到太阳神车队以来,跟我说过的话可能都没有三句,整个人比宗岩雷还要冷若冰霜、生人勿近。她的车技肯定要比替补队员还有AI好,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愿意做我的搭档,哪怕只是训练。
“没事的,小美就是扑克脸豆腐心,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她脾气很好的。”兴许是看出我的顾虑,以悠主动说道,“至少比那位魔王脾气好多了。”
我听到“魔王”这称呼一愣,以悠以为我没懂,特地压低声音给我解释:“就是宗岩雷,我们背后都叫他‘魔王’,这是他外号。”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管是以悠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车队内部也在叫宗岩雷魔王这件事。
“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也这么叫他。”
以悠耸耸肩:“那他真的就是魔王嘛。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表情骤然严肃起来,“魔王在速度和搭档之间会优先选择牺牲搭档,你可千万要小心一些。”
起初,我全然不解他这番话的深意。虽说我参加过许多地下GTC赛事,又从项则那里听过不少关于GTC车队的轶闻八卦,然而有关宗岩雷驾车习惯的具体信息,我却从未通过任何途径获取。
他是我的屏蔽词。任何软件,任何平台,“宗岩雷”这三个字,这六年来一直都被我尽量忽视。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以悠的意思了。
直到新赛季开始的倒数第三天,宗岩雷才回白玉京,但始终没在车队露面,这直接导致了我连跟他做一场完整训练的时间都没有。也就是说,新赛季的揭幕赛将成为我们的第一次携手合作。
开幕赛在白玉京最大的球形体育馆举行,八万个坐席全部售空。当晚不仅有世界顶级歌星登台演唱开幕曲,更有价值数千万的烟花秀一饱眼福。
偌大的场地中央搭建起360度无死角环形大屏,这些屏幕会将舞台上的表演和采访如实呈现给观众,之后也会进行元世界的赛事直播。
十三支队伍共52名参赛选手分四个方向入场,太阳神车队是东入口的第一支队伍。
进场前五分钟,所有队伍在入口处等待。我摸着脸上镶嵌着各种宝石与串珠的繁复眼罩与衣服上的金色绶带,很有些不适应,瞥了眼身旁的宗岩雷,他穿着与我配对的华丽白色礼服,双手交叉环胸,斜斜靠在墙上,正在闭目养神。
这种环境他应该已经很适应了,脸上完全不见紧张。
以前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的目光,现在竟然这样游刃有余,看来岁月改变的不止他的健康,也改变了他的性格。
“你到底在看什么?”宗岩雷敏锐的感知到我的目光,没有睁眼,语调带着点不耐地询问。
我的视线在他泛着淡淡青黑的眼下游走一圈,缓慢收回:“您最近没休息好吗?”
宗岩雷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哂笑:“你只需要如实地念出你所制作的路书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真冷酷啊,没有一点软化的迹象,完全不给我讨好他的机会呢。
“对,大胆地放心往前开吧,我们会负责把后面的车全挡住的。”以悠从后面扑上来,亲热地勾住我的脖子。
GTC的副车也被称为“影子车”,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辅助主车,只有在主车失去行动力的时候,它才会全速前进,争夺剩下的积分。
“有的人怎么可以这么自信啊,真羡慕,都跌出积分区了,还大言不惭想着把其它车挡在后面,哈哈,真好笑,哪还有什么别的车啊!”忽然,我们身后传来一道尖利又浮夸的嘲笑声。
蹙了蹙眉,我、以悠,还有本来在玩手指甲的谭允美都朝这个声音齐齐看过去。
说话的是排在我们后头的黑钻石车队主车车手齐湛,他年纪很轻,今年才22岁,前年加入的黑钻石,这两年势头非常猛,去年总积分排名第五,对他这个年纪算是不错的成绩。
本来去年他可以取得更好的成绩的,但最后一场收官战的时候,他的车被以悠和谭允美的车撞翻了。他不单单是一个积分都没取得,据说还偏头痛了大半年,这仇就这么结下了。
“哎呀,我还以为是哪只狗在叫呢,仔细一看,是只柯基啊。”以悠不遗余力地嘲讽回去。
齐湛身高其实也不算特别矮,一米七的个子,奈何身材比例太虐,是个五五分,谭允美与他同高,站在一起裤腰都要比他高一些。他最恨别人揭他短,以悠这算是精准踩雷了。
“你才是狗,你个金毛狗!”齐湛气得脸都绿了。
“略略略!”以悠幼稚地朝他吐舌头,“我骂柯基呢,你自己往前凑什么呢?你承认你是柯基啊?小短腿,先撩者贱听过没?怎么贱不死你啊!你不仅腿短你还嘴臭,你牙周炎去看看吧,别到时候腿短还掉牙!”
不知道他在黑子那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战斗力超强。
“你……”齐湛差点要冲过来,被他身旁高大的领航员眼疾手快一把拖住腰,“诺亚,你给我松开,我要撕烂他的脸!”
将近两米的大高个纹丝不动。
排在更后面的几个车队不劝架也不倒油,只是站得远远的,冷眼旁观。
马上就要入场了,这要是现在打起架,可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我给谭允美使了个眼色,她领会我的意思,上前一巴掌捂住以悠的嘴,把他往后拖。
“唔唔唔唔……”
我趁机挡在两人中间,举起双手,当起和事佬:“大家稍安勿躁,马上就要比赛了,到时候有什么仇什么怨,赛场上见真章吧。”
齐湛已经完全进入喷子模式,见人就喷:“哈,小小沃民你还想赢我,做梦去吧!”
指腹轻轻抹去面颊上被他喷到的一点浮沫,我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有178。”
齐湛愣了愣,反应过来我在反击他的“小小”两个字,猛然仰天长啸:“啊啊啊啊你个恶心的红眼微笑怪,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