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湛,不能种族歧视,会被扣分的!”
“嘘!别说啦!”
黑钻石的副车车手与领航员紧急捂嘴。
吵闹间,一道低沉,却绝不会被别的杂音盖过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闭嘴,吵什么?”
通道里倏地安静下来,仿佛被按了什么暂停键。
我回过头,宗岩雷也正好转身看过来。他紧拧着眉,寒冰一样的视线扫过众人面庞,明明没有实质,被他扫过的地方却犹如针扎一样升起刺痛。
“为什么我的身后会有一群垃圾。”他甚至不用开口,只靠眼神,大家就能猜出他的未尽之言。
“现在,有请13支队伍进场!”这时,通道外响起主持人高亢的解说声,恰如其分地打断了无声的僵持,“13支队伍分四个方向入场,东入口是太阳神车队、黑钻石车队、艾萨斯车队、火力全开车队……”
“走了。”宗岩雷收回目光,旋即转身,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率先踏出通道。
我赶忙紧随其后,自光影混沌、晦暗不明处,大步迈向铺满掌声的璀璨舞台。
第9章 点头,说你知道了
对应着每支车队的不同涂装,26台颜色各异的神经导航舱静静横陈在巨大的圆形舞台中央。和增城那些破烂货不一样,这些都是市面上型号最新,性能最优异的神经导航舱,而且还是专门为GTC量身定制的双人舱。
一边与在场观众打着招呼,一边由礼仪小姐指引着,每对车手与领航员都来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台神经导航舱前。
“进入元世界后,领航员会即刻进行限时两个小时的赛道勘察,在此期间,车手就来到了我们最喜欢的问答环节!请用终端进行问答权的竞拍,价高者得,让我们来看看新赛季谁能打破上一赛季太阳神车队主车手宗岩雷选手创下的问答权历史最高成交价!”
领航员赛道勘察、制作路书时,车手只能待在等候室休息,为了增加趣味性与互动性,针对车手的问答环节应运而生。
只要通过终端报名竞拍,就有机会得到一次或者多次向车手提问的机会。这些问题荤素不忌、粉黑随意,经常会问出一些劲爆的热搜话题。
比如上一赛季,GTC有史以来最高成交价的问答权,三千九百万,只是问了宗岩雷一个无聊又下流的问题——他在床上喜欢用什么姿势?
GTC的规矩,问了就要答。
“我喜欢对方自己动。”宗岩雷并没有表露出被冒犯的不悦,回答得十分平静。
当晚,“三千九百万”和“我喜欢对方自己动”都成了网络上居高不下的热搜词条。
项则同我分享这个八卦时,我正在给一株月季做嫁接,手一抖,刀片划过手指,开了条两厘米左右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我愣愣看着,任它们在工作围裙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我操,姜满你干嘛呢!”项则无意中一瞥,大惊失色,赶忙脱了T恤按在我的伤口上,“你先按着,别松手。这口子好长,感觉要去医院处理了……”
最后左手食指侧面被缝了5针,到如今还有条浅白的疤。
“现在,请选手们入舱,准备进入元世界~”主持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到双人神经导航舱,感觉又新奇又古怪。我和宗岩雷的位置离得极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近到……能再一次闻到那股让人记忆深刻的香水味。
这次没有烟酒气味的干扰,那股味道更直白地侵袭向我——淡淡的皮革混合金属,以及一些干甜的木香。
还挺好闻,不知道问他是什么牌子的香水他会不会说。不过,也可能是找调香师定制的,以前巫溪俪的香水就是蓬莱最好的调香师特别为她定制的,因为她讨厌和别人用一样的香。
胡乱地想着,舱门下压合拢,神经触手连上颈后芯片,眨眼间,我和宗岩雷已经身处全然不同的空间。
这看起来就像一间贵宾候机室,有松软的沙发,精致的茶点,打发时间的杂志,还有……热情洋溢的广播男声。
“领航员各就各位,我们马上要进入赛道勘察了哦!”
“知道啦,我下次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以悠和谭允美这时候也出现在等候室。
“小满!”金毛小狗本来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见了我立马眉开眼笑,打着招呼朝我走来,“还好吗?应该不紧张吧。”
眼角余光里,宗岩雷与谭允美已经习以为常地活动起来,一个走到书架前开始翻选杂志,另一个直奔茶水台拿快乐水。
“还好,不紧张。”我说。
“那你很厉害了,”他凑近我,与我耳语,“我第一次参加GTC的时候,差点紧张到尿裤子。”
“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不同于男主持人充满活力的声音,这次广播里响起的是更为冰冷机械的嗓音。
话音才落,墙上就凭空出现一扇漆黑的大门,门上星光点点,仿佛镶嵌着万千钻石,闪耀非常。
“终于来了,小爷等很久了!”以悠迫不及待地拉开黑门,眨眼间消失在等候室内。
注视着黑门之后的耀眼银白,在即将踏进门里时,我转向不远处已经挑选好杂志,正打算坐下打发时间的宗岩雷。
“我走了。”
等候室的画面会实时转播出去,如果不想第一场比赛就传出“种族歧视”这样恶劣的传闻,他便不太好无视我。
果然,他愣了下,似作了一番心理建设,微微挑眉:“……路上小心?”
勾起唇角,我心满意足地走向黑门,朝后摆手道:“借您吉言。”
踏出黑门,迎接我的是另一片黑暗。
昏暗的森林里,除了头顶星光,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以及偶尔的一两声虫鸣鸟叫。
竟然是黑夜模式山林赛道……
“姜选手,这边!”
我正打量四周环境,前方蓦地亮起两盏大灯,刺眼的光线照得我只能抬胳膊边挡边往那边移动。
敞篷悬浮吉普边上,站着这次负责带我勘察赛道的工作人员。她盘着长发,身穿套装制服,手上戴白色手套,完全是一副礼宾人员的样子。
“您是第一次参加GTC官方赛吧?我先跟您介绍下,接下来两个小时都是您独自勘察赛道记路书的时间。这边的画面会同步转播到外面,当然,您的搭档是看不到的。除了手书,您不能用其它别的方式记录赛道情况,有不明白的尽可以问我,我将对您知无不言。”说着,她为我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在她的带领下将赛道完整勘察了两遍,在第二遍的时候,发现了另一条隐藏路线。虽然这条路线距离终点更近,却危险重重,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道致命陷阱。
一条好走但远,一条难走但近,要怎样选呢?
我在隐藏路线路书开始的地方折上角,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合上路书,我深吸一口气,呼吸着山林里充足的氧气,感受微风吹拂在脸上的些许凉意,伸了个懒腰。
“我的路书已经制作完毕,麻烦送我回去吧。”
正开车的工作人员闻言一愣,确认了下时间道:“还有半小时才满两个小时哦,您还能再勘察一遍的。夜晚开车视野会很差,这是您第一场比赛,再仔细点比较好。”
“谢谢您为我着想,但真的不用了,我选提前交卷。”整座山的一草一木都已在我的大脑之中,我想早些回去和宗岩雷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工作人员见劝不动我,无奈地降下悬浮吉普的高度,把我放了下去。
脚才沾地,不远处那扇闪着星光的黑门再次出现。
挥别工作人员,我开门回到等候室。以悠还没有回来,宗岩雷依旧坐在我离去时那个位置,他对我提前回来倒是没有表露太多惊讶,只在我进门时看过来一眼,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落回手中的杂志上。而谭允美全程专注于自己的叠纸牌游戏,对外界的杂声采取全屏蔽模式。
“两千七百万第一次,两千七百万第二次,两千七百万……”广播里的热情男声仍在继续,非常凑巧的,我赶上了宗岩雷的问答权竞拍。
靠墙的茶水吧摆放着各种自助茶水饮料,光咖啡豆和茶叶就几十种。选了比较熟悉的咖啡豆品种,我为自己做了杯现磨黑咖,又用剩下的一点咖啡液做了杯符合宗岩雷口味,加奶加糖的拿铁。
真实世界里,我的胃不太行,已经很久不喝咖啡了,不过在元世界,反正所有感官都是假的,喝一点也无妨。
“两千七百万成交!恭喜这位ID为‘糯叽叽小鸡仔’的观众获得此次问答权,我看看,他的问题是——宗选手与楚逻公主长期分居,是否早已感情不睦,只是碍着彼此家族的脸面才勉强维持婚姻?哇哦,好犀利,我有点怀疑你是专业记者了。咦?等等……等等等等!还有半小时赛道勘察才结束,为什么姜满选手现在就回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端着两杯咖啡停在半路,耳朵都要被突然提高音量的广播炸失聪。
“没有没有!没有出什么事,我只是提前出来了。”我抬起头,笑着对镶嵌在天花板上的扩音器说道。
“提……提前?!”扩音器都好像震了一震,“闻所未闻,不可思议!两个小时,有的领航员只能勉强将路书制作完毕,而姜满选手竟然提前出来了!这到底是太过自信,还是比赛没开始就已经摆烂了?”
将拿铁推到宗岩雷面前,我端着自己那杯在他对面坐下,听到主持人说我“摆烂”,有些哭笑不得。
“您这么说也有点太过分了……没有摆烂,我真的全记完了。”从小我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就很好,只要走过一遍的路就怎样都不会忘,看过一遍的书也能一字不落的背诵。小时候,十岁到十六岁之间,宗岩雷都在家上课,我也跟着一起,我们学什么都很快,有时候老师备课都赶不上我们的学习速度。
在上大学之前,我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和我们一样的——知识就像喝水那样简单地涌进大脑,然后一点点积累成宽广深沉的海洋。
十六岁上大学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别的孩子和我们并不一样。他们不能一眼就记住课本上的内容,学什么都要记成笔记,努力也不一定就能取得好成绩。
我和宗岩雷上的大学是白玉京中最好的大学之一,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各个自尊心惊人。为了不让自己太过显眼,我开始假装记笔记,考低分,甚至在课堂上睡觉。宗岩雷不解我的行径,觉得我令他蒙羞,那段时间总是对我百般挑剔,可他从未想过,若一个蓬莱贵族对我这样的卑微沃民产生了嫉妒心,那将是多么灾难性的一件事。
“GTC没有规矩规定领航员一定要勘察赛道满两个小时吧。”说第一个字时,宗岩雷始终垂眼睨着面前那杯拿铁,到最后一个字,他将它往外推开。
“呃……确实也没有这个规定,但是按照常理……”
“既然没有违规,那不如现在闭上你那张聒噪的嘴……”宗岩雷尽管在笑,却笑不及眼,他粗暴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将手中杂志随意丢到一旁,“继续我的问答环节?”
主持人被他噎得好几秒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闭麦发泄去了,几秒后,他再次回来,语气已经恢复寻常。
“好的,让我们现在继续问答环节!请宗选手回答糯叽叽小鸡仔的问题,您和公主是否早已感情不睦,只是碍着彼此家族的脸面才勉强维持婚姻?”
“没有,我很尊敬她,我们关系非常好。”宗岩雷的视线若有似无地从我面庞划过,只是须臾的对视,又很快错过,“我和公主的结合是基于彼此自愿,并没有谁觉得勉强。我们会分居,是因为我们的小女儿楚依患有严重过敏,只能待在空气更好的玄圃,而我的儿子宗寅琢出生就自带基因病,需要每隔两天注射一次药物稳定病情,不能离开白玉京。”
他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
嘴里苦涩蔓延,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喝过咖啡的关系,我忽然觉得口腔里的东西难以下咽起来。或许,无论哪个世界,我都应该试着戒除让自己感到难受的东西。
随着宗岩雷问答环节的结束,主持人很快离开了我们的等候室。耳朵终于清净下来,我放下咖啡杯,从物品栏取出制作好的路书摊开在宗岩雷面前。
谭允美的扑克堡垒已经叠到第三层,宗岩雷一句废话没有,指尖夹住最底层的一张扑克牌,轻轻一抽,整座堡垒骤然坍塌。谭允美愣了愣,刚要生气,宗岩雷将那张红心A甩向她:“过来听路书。”
谭允美接住那张牌,这才注意到我:“姜满?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耸耸肩:“我记路比较快。”
“哦,那你很厉害了。”她非常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说辞。
之后,我完整地同他们描述了一遍自己勘察过的赛道,当宗岩雷知道有两条路线后,想也不想就选择了那条更凶险的。
“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这一赛季对我对他都意义非凡,我想着还是更稳妥点比较好。
宗岩雷双手交叉环胸,向后靠向沙发背,只是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我,没有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是不可能改的意思了。
“行,听您的。”我笑了笑,顺从地划去路书上的问号。
“等等。”谭允美举起手,“我们不用等以悠回来再商量吗?”
哦,差点把他忘了。
宗岩雷盯着路书看了两秒,抬抬下巴,指着那个被划去的“?”问她:“你觉得以悠能发现这条隐藏路线吗?”
谭允美陷入沉默。
而以悠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他蹦蹦跳跳,一副刚从外面春游归家的模样:“哎呀,大家都在啊~”
“你一共记了几条路线?”宗岩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