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夺冠!”
“恭喜恭喜。”
我一一颔首致意,轻轻推开了里间卧室门。宗岩雷安静地躺在大床上,左手垫着体位垫,正打着点滴,睡得很沉。
“宗先生这次伤得有点重,神经痛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一旁的医生低声解释道,“我给他配了点滋养神经和强效镇静安眠的药物,起码今晚他能睡个好觉。”
“他今晚不会醒了吗?”我看着床上那张熟睡的脸,问。
“应该是不会的。怎么,您有事找他吗?”
“不,没事。”
我放轻脚步朝床边走去,回过头时,发现那位医生已经将房门合拢,只留我和宗岩雷独处。
“……少爷?”
我拨开宗岩雷银色的额发,指尖轻轻摩挲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无知无觉地酣睡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时,口袋里传来手机细微的震动声。
我动作一顿,直起身掏出手机看了眼。
【我想到办法了。】
是叶束尔发来的信息。
将手机塞回兜里,我拿起床头柜上那支属于宗岩雷的终端检查了一番,将它调成了勿扰模式又放回原处。随后,我深深看了眼床上的那个人,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上一吻。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
走廊里,我拨通了叶束尔的电话。
“就今晚。”手机一接通,没有任何寒暄与前情提要,我直接丢给对方三个字。
对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今、今晚?可我还要加班……”最后两个字,他许是自己都觉得心虚,说得格外轻。
“只有今晚最合适。”我没有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晚,宗岩雷失去意识,无法进入虚影空间,给了我和叶束尔足够的时间复制密钥。而只要密钥到手,再想办法删掉进出痕迹,短时间内就不会有人发现端倪。
“好吧……”叶束尔挣扎了几秒,终是艰难点头,“可你不能用身边的神经导航舱,那些都不安全。我给你一个地址,你现在过去。那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避难小屋,就在阆风的山上。”
挂断电话没多久,叶束尔发来一个加密坐标。位置离我所在地不算远,但也不近,在五十多公里外的一座荒山上。
我立刻打了辆出租前往该处。一路上,无人机在夜空里巡弋,灯光像一群白色的鸟在城市上空不断掠过。
“宵禁即将开始,请市民们不要在路上逗留……宵禁即将开始,请市民们不要在路上逗留……”
那些原本一直跟在我后头、属于仲啸山的人马,自我从沃州回来后就全部撤走了。不知道是他觉得我已经洗清了嫌疑,还是巫溪鲲鹏的戒严令不再适合让他的人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盯梢。
不管如何,现在没人盯着,我的行动属实方便许多。
一个小时后,我抵达了坐标所在地。
打着手电在漆黑的林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半人高的荒草掩映中,找到了那座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避难小屋”。
输入密码打开盒子锁,从里头取出钥匙开门。甫一踏进屋,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小屋建筑面积大概五十来平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厨房有浴室,水电都通,还有一间储存着大量物资的地下室。随手拿起一盒压缩饼干看了看,保质期竟长达三十年。
地下室的空地上,是一台同样布满灰尘的神经导航舱,但通电后它立马亮起来,看着使用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躺进去,再睁开眼时,便已身处熟悉的“天空之所”。
短小的好友列表里,叶束尔已经在线。
他很快发来消息:【拉我到你那边。】
我先是召唤出通往虚影空间的门,再是将他拉了过来。
把指腹轻轻按压在荆棘的尖刺上,如上次一样,荆棘贪婪地吸收了血液,很快便松开纠缠的枝条,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通道。
“好了,你要怎么跟我进去?”我甩了甩手上的血珠,问余光里的那抹人影。
“就这样啊。”
我一回头,当即愣了一下。
那个应该是叶束尔的人身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连体衣,脸的位置覆盖着一块金色面具。四肢和躯干上有无数条互相平行的金线和节点,一路往上汇聚到那张面具下,看上去就像一块巨大的人形芯片。
“这是我的‘吉利服’。”他低头扯了扯那层如蝉翼般的薄膜,走到我身旁,紧贴着我的脚边慢慢“融化”。
只是片刻,那个和我差不多身形的人影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脚下一摊诡异蠕动的黑色阴影。
“只要我伪装成你的一部分,这个空间就不会排斥我。”那摊“影子”扭曲着,发出叶束尔略带失真的声音。
我将信将疑地抬腿,试探性地靠近那扇荆棘门,见那门毫无反应,完全没有识别出他的伪装,这才放下心,大步跨进通道。
风带着花香拂过面颊,眼前铺开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日景象。绿茵柔软,郁金香与月季在阳光下交相开放,灰白色的大宅静静矗立,彷如一幅被精心保存的旧画。
“哇,这里真漂亮。”脚下的影子不安分地拱起一个小小的锥形,四处张望,“哥,那是你小时候吗?那个是宗岩雷?天啊,我还以为媒体说他以前病很重只是人设,原来他真病得这么严重,都成木乃伊了……”
我不理他的絮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来到宗岩雷的起居空间,那里也是虚影最密集的核心区域。刚一进门,叶束尔就怪叫了一声。
脚下的影子在地毯上迅速拉长,最终停在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旁——那大概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赤裸着身体,神情坦然地站在宗岩雷的轮椅前。
“这样就行了吧……”那个虚影嘴里说着固定的台词。
同样十六七岁模样的宗岩雷单手撑着下颌,手肘支在轮椅扶手上,目光里满是兴味地打量着我。
“像上次一样,你自己做吧。”他说。
那是祖母生病期间,我有求于宗岩雷,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荒唐而暧昧的“国王游戏”。
“哥……哥哥哥哥……你怎么会……啊啊啊……宗岩雷这个死变态,你对我哥干嘛呢唔……”我上前一脚把那坨激烈晃动、泥巴一样的黑色影子用力踩回地板里。
“够了,别瞎看。”我冷声警告他,“跟我来。”
影子缩了缩,好似被掐住后颈的小动物,立即老实下来,体积也缩回原来的三分之一。
“哦。”他贴着我的脚后跟,小心翼翼地应了声。
我带他进到卧室里。一看到床的上方,那枚硕大而璀璨的太阳标志,他又忍不住小小声地“哇”了声。
快速扭动着爬上墙壁,再是天花板,他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多么美丽的数据流……”他赞叹着,左看右看,欣赏了片刻,才一点点融进那团柔和的金色里。
密钥表面立刻泛起剧烈的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无数原本紧密咬合的代码链条被黑影强行撑开、拓印、解析,层层剥离。金色数据如同被抽出的经络,化成一缕缕金丝,顺着黑影向下流淌,最终汇聚到我脚边。
影子扭曲、翻腾着,将密钥完整复刻进“体内”。
“需要多久?”我问。
“嗯……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就算我待到早上再赶回酒店也绰绰有余。
我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闭目养神起来。耳畔是风穿过窗户、掀起纱帘的轻响,以及虚影之间交错的低语。我认真聆听着,焦躁的心一点点被它们抚平。
“哥,我的计划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可能正在数据传输的关系,叶束尔的声音带上一丝电流感。
“得到密钥后,你打算怎么做?”计划其实之前已经听他说过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庆典日那天,蓬莱大部分权贵、王族、教会人员,都会进入元世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可以把他们困住,然后制造一个虚拟囚笼囚禁他们,逼他们放弃自己的权力,同意改革……”
“虞悬也同意吗?”
“虞悬……嗯当然同意……为什么这么问?”
遥想那日,虞悬在我面前宣称谁也不能阻挡他复国的脚步时的表情——那是一个充满仇恨,满心杀戮的表情。我不信,他仅仅只满足于温和的“囚禁”。
直觉告诉我,他会不管不顾地把那些人全都杀光,以最血腥、最快的速度来推动自己的“复国”。
“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答应我,密钥只能放在你自己知道的地方,只能你用。”缓缓睁开眼,我一脸正色道,“如果有别人想抢,宁可毁掉,也绝不能落到对方手里。”
脚下的影子静滞了一瞬,像是怔住了。片刻后,才又重新翻腾起来。
“好,我答应你。”叶束尔语气郑重地承诺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小时后,最后一缕金线流入我脚边,黑影缓慢从天花板的太阳标志里撤离。
“终于好了……”黑影一边流动一边拉伸,像是伸了个懒腰。
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几乎是刹那间,空气静止,阳光冻结,就连所有虚影都停止走动,维持在了一个固定的姿势。
第六感疯狂报警,我立马想打开传送门,却发现就连自己的系统面板都像是被锁死了一般,无论如何操作都没有反应。
紧接着,触目所及都变成了一片浓稠的猩红,所有虚影在一瞬间崩解、消失殆尽。
地动山摇,房子剧烈晃动,整个空间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GAME OVER! GAME OVER! GAME OVER!”
“糟了,好像被发现了!”叶束尔从影子里狼狈地凝出实体,慌乱道,“哥,怎、怎么办啊?”
“用密钥打开这个空间试试!”说话的同时,我拉起他快速朝走廊跑去。
巨大的裂缝从地板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不停有石块与粉尘自头顶掉落。墙体剥脱,地面起伏,整个大宅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部掀起、揉碎。
我凭借记忆往楼下狂奔,到达二楼通往一楼的大楼梯处,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楼梯的尽头,一楼大厅中央,废墟与烟尘之间,赫然站着一个人。
宗岩雷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身穿一件黑色丝质睡衣,左臂悬挂着一副三角护具,正仰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四周世界崩塌得像末日,唯独他平静得好似这一切原本就该如此、就是如此。
“你还是选择了‘背叛’。”
他的声音轻柔的宛如一抹叹息,说着,目光自我脸上缓缓移开,落到我身后那张金面具上,嘴角轻轻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不介绍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罪欠和神权的关系,这个来自于尼采的《道德的谱系》。不难看出吧,这个世界有时候会把神的牺牲与人类的原罪相关联,造成一种难以偿还的“亏欠感”。在我看来,英雄的达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亏欠”。没有亏欠,英雄就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