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叶束尔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地一句话。
【晚上十点,元世界。】
删除信息,我将手机收好。
这时,正好保姆车缓缓停稳,车站到了。
“以悠,到了,醒醒。”座椅前排,谭允美晃了晃靠在她身上打瞌睡的以悠。
金发青年睡眼惺忪地醒来,一对黑眼圈都要垂到下巴。据说他昨夜无意中刷到黑子骂他的帖子,直接怒急攻心,跟对方对线到凌晨。
“好困哦。”下车前,以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说着话,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间隙,我无意中往深色车窗外一瞥,捕捉到了不远处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棕发红眼、小麦肤色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简单行囊,正顺着人流往车站里走。这样巧合,穆珂竟然也是这个时间离开增城。
一行人抵达VIP休息室后,我借口去洗手间,趁保镖不备,戴好墨镜和口罩,绕到了公共候车区。
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结果没走几步,就在车站巨大的电子时刻表下撞见了穆珂。
“穆珂。”我轻声叫他。
他转头看向我,怔了下:“……姜先生?”
我拉下口罩一角,朝他点了点头,问他要去哪里。
“樊桐。”说着,他眼底晕开一抹浅淡而艰涩的笑意,“那里有几个朋友,说是能为我介绍一份不错的工作。”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来找他,这并不像我平时的做派,我向来不是个好奇心这样强的人。
“文小姐不跟你走,是对的。”我听到自己冷淡的话语声。
同时,我也不是个刻薄的人。
连我自己都糊涂了,这样当面戳他的痛楚,到底是想得到怎样的反馈。
穆珂苦笑了下,并没有因我的直白而恼怒:“我明白,她有她的不得已。而且,她让我等她。她说……给她一点时间处理好家里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
文芙小姐可真会画大饼啊。
“如果最后她也没来找你,”我紧盯他的双眼,“你会恨她吗?”
穆珂愣了愣,低头认真地思索了几秒,而后朝我爽朗一笑,给出肯定的回答:“不会。如果不选我,她反而感到更幸福,那我又为什么要恨她?这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他完全发自真心,“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幸福。”
我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来找他。我是在确认,确认我的想法、我的逻辑、我的选择,从头到尾都是正确无误的、无可指摘的。
俨然,这并非一个让所有人都沐浴在“幸福”光环下的圆满终章,但不可否认,它已是最为妥帖、最恰如其分的结局。
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就够了。
穆珂与我挥手作别,消失在闸机口。
回到VIP休息室后,我检查了下手机,宗岩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我想,他大概正忙着消除舆论影响,安抚各方情绪,没空理我。
晚上十点,我准时进入神经导航舱。
刚一进入“天空之所”,系统便弹出一条私人邀请。我点下确认的瞬间,一道纯黑的门在我面前显现。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枚微微凸起的扫描孔。
我将眼睛贴过去,黑门迅速完成生物校验,在确认我是被邀请的客人后,无声地向内开启。
我缓步走入。这是一间极大的会议室,黑白的菱形格地砖、深红的墙壁、黑色的桌椅,光线被刻意压得很暗,宽大的长桌两侧,叶束尔与虞悬已然入座。
没有寒暄,我刚坐下,虞悬便抬起眼,直接开始主持今日的三人会议。
“由小叶先开始吧。”
房间四周红色的墙面,像是某种庞大的生命体,每隔一段时间就微微膨胀开来,露出一道道伤口般的裂隙,底下闪烁着金色的红光。
叶束尔翻动着指尖的虚拟投影,蓝色的数据流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冰冷的光。
“……近来民众对于‘净世教’以及楚氏的支持率都降到了历史最低。那些曾经被视为‘神谕’的教义,在这几个月接连的丑闻轰炸下显得像个笑话。相信只要再有一根导火索,就能彻底掀起底层的反抗……”
我静静地听着,指尖规律地敲击着黑色的桌面。
或许也不是楚圣塍?毕竟,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受益方。
“今天楚逻的事,是你做的吗?”我突然打断叶束尔的汇报。
“楚逻?”叶束尔无辜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不是啊哥,你不是说过吗,这个消息不能用。”
排除一个,我又看向长桌另一侧的虞悬:“和你有关吗?”
“我?”他坐在那里,身后的墙壁里流动的红光缓慢闪烁着,衬得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平添了几分鬼魅,“这些向来都归小叶管,我怎么会做?”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楚圣塍呢?也不是他做的?”
听到“楚圣塍”的名字,他身后的裂隙如同沸腾岩浆般,冒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不是他。他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虞悬说着,表情更淡了些。
不是我们,也不是楚圣塍。那这把火,烧得真是蹊跷又诡异。
“这很重要吗?”虞悬看着我,质疑道,“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元世界的‘密钥’?距离庆典只有一个月了,你却还没有找到得手……”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阴冷,“不是说密钥很可能在宗岩雷身上吗?实在不行,我看他挺宝贝那个野种的,不如……”
四面墙上,如同伤口一样的裂隙骤然暴涨开,金红色的光从中翻涌而出,熔岩般溅落到地面,又迅速被地砖吞噬。
“我说过,”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宗岩雷我来负责,任何人不许插手。”
虞悬的视线扫过那些正缓慢收拢的裂隙,唇边掀起一抹轻嘲:“这间屋子对情绪非常敏感,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我冲他笑笑,没有解释,转向叶束尔,语气随意道:“上次熬夜写的报告,后来通过了吗?”
话音刚落,四周墙壁上的裂隙齐齐炸开,此起彼伏,整间屋子都仿佛在尖叫。
叶束尔抱住脑袋,神情恍惚:“没有,被打回来了。”
我朝虞悬耸了下肩,示意他看:“这代表不了什么。”
虞悬蹙眉瞥了眼叶束尔,抿住唇,没再说什么。
短暂的骚动后,空间重归平静。
“总之,”我向后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我会拿到密钥的。在那之前,不要打扰我。”
弹出神经导航舱时,已经是深夜。
那种从冰冷的数字世界坠回肉身的失重感,让我不适地甩了甩头。
回到宿舍,一进门就看见宗岩雷局促地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很沉。他外套都没有脱,看起来,就像是等我等累了,想着小憩一下,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明明,这么晚了也可以不过来的。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拨弄了下他垂落在额前的银发。尽管在睡梦中,他的眉心仍旧紧锁着,好似在梦里都在应对那些无穷无尽的公务与丑闻。
“少爷……”我低声唤他。
宗岩雷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缓慢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充满了侵略性、让人不由瞩目的漂亮眼眸里,染上了浓浓的疲惫。
“你去哪儿了?”他的嗓音暗哑,整个人透出一股还没睡醒的慵懒。
“去训练了。为了少爷的总冠军,我可不敢松懈。”我熟练地撒着谎,手指顺着他的脸廓滑到下颚。
“这么用功?”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股蛮力直接将我扯到他身上。
我跌进他坚实的怀抱,被他牢牢圈住。
“那很值得奖励了。”
我乖乖趴在他身上:“奖什么?”
“奖励你……”他拿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短短几句话已染上睡意,“奖励你,陪我睡觉。别动,就这么睡。”
真是好任性的奖励。有床不睡,非得这么挤在沙发上吗?
内心腹诽着,我却还是听话地闭上眼,伴着他胸腔里那颗由我救活的心脏有力地跳动声,努力入睡。
第61章 好险,终于赶上了
醒来时,我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屋子里不见宗岩雷的身影。
我伸手摸了摸身侧,床铺早已凉透。查看手机才发现,他一大早就离开了。
从那天起,直到第五站分站赛开战前夕,我们虽然每天都会互发消息,却始终没有再见过面,更别说练习赛了。
接下来的两周,这种“缺席”成了常态。
第一周,宗岩雷对外发表了正式声明,亲手撕开维持了六年的体面,承认他与楚逻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不久后,楚逻独自返回白玉京,与宗岩雷一道面见了蓬莱王。
据说,那位久未露面的陛下在王室内廷大发雷霆,毫不留情地斥责两人,直言他们给王室蒙羞,让蓬莱成了全世界的笑话。
第二周,身为王室首席新闻官的巫溪俪,在媒体镜头前丢下了两枚足以瘫痪整个蓬莱服务器的重磅炸弹:
其一,楚逻将正式脱离王室,削除公主头衔,贬为庶民;其二,楚逻与宗岩雷的婚姻即刻解除,两人平分两个孩子的监护权,但日常生活节奏必须严格依照王室礼宾部的安排。
短短两周,那个曾经高贵得不可方物的蓬莱公主,便从云端坠落。
或许蓬莱王自己也清楚,民怨已然堆积到临界点,如不能从重处理,快刀斩乱麻地了结此事,拖得越久,对王室形象越是不利。
这对“自由意志”而言自然是绝佳的好事,可当我看着新闻里楚逻那张虽然憔悴却异常坚定的面孔,看着一个曾经最有力的王位竞争者以这种方式退出历史舞台,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唏嘘。
第五站分站赛的地点定在沃州,这在GTC历史上尚属首次。
沃州,也就是曾经的沃之国。邦铎引发内乱、驱逐虞氏、占领沃之国后,很快便选择归顺蓬莱,换取自治地位。如今,这片土地已经彻底被重新编制,成为蓬莱名下的一处矿区,主要出产松河石。
列车驶入沃州时,铁轨两侧尽是连绵起伏的矿山。
房屋低矮而密集,没有一栋像样的高层建筑,灰褐色的山体几乎压到城镇边缘,逼仄又荒凉。
以悠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头的景象:“小满,你来过这里吗?”
“几年前来过。”我轻声回答,视线定格在远处一个废弃的矿井架上。
那是五岁离开这里以后,我二十年来头一次回到故土,不为别的,只为将祖母与韦暖的骨灰送回此地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