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悠用一小时将增城的道路与地形记了个大概。哪怕偏离既定路线,他也应该清楚每一条路的尽头通向哪里,可以提前向谭允美发出预警。
“放心,往右边走了。”宗岩雷嗤了一声,“太阳神的车手和领航员,可不是只会动歪脑筋的废物。”
我暗暗叹了口气,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梅拉尼在屏幕前失声尖叫的画面。
不过,真是太好了。
谭允美不仅及时收到了“预警”,更瞬间洞悉了宗岩雷的算盘,在即将撞上护栏的刹那,两辆车同时分向左右,默契地将正中央唯一的“跳水位”空了出来,留给了里安达。而里安达的领航员,显然并没有记住路的尽头是什么。
上一站比赛,西部幻想的主车整辆车插进雪地,未能完赛;这一站又是零分。除非接下来的两站,西部幻想能包揽冠亚军,否则这一赛季的总冠军已经注定要易主了。
接下去的赛程一派平静,以持续的引擎声为背景,宗岩雷游刃有余地完成我各种指令的间隙,仍然保持着与我一问一答的节奏。
到这时,我几乎可以确认,他在避免我陷入到“好像只有自己存在的黑暗里”。
“小美他们跟上来了。”
最后五公里,谭允美和以悠再次与我们汇合,跟在了主车后方。
“直线,全油通过。”
当车辆冲过终点,头顶上方响起接二连三的烟花轰响。震动顺着空气压下来,是只属于冠军的礼赞。
“干得漂亮,搭档,第三个冠军……”宗岩雷那满是愉悦,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逐渐隐没在耳边。
神经导航舱弹开的刹那,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几乎要洞穿我的耳膜。我尝试着眨了眨眼,眼前像被笼罩了一层浓重的黑雾,除了光影晃动,一切事物都变得朦胧而模糊。
我撑着舱缘站起身,受视线影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去,随即被一只干燥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视力还没有恢复吗?”宗岩雷的声音近在耳畔。
“好像对视神经有后遗症。”我如实回答。
宗岩雷轻“啧”了一声,揽在我腰际的手臂更紧了紧。
他始终保持着这一姿势,直至颁奖典礼落下帷幕。
鉴于我先前在玄圃遭遇绑架的惊险经历,梅拉尼担忧会有不识时务的记者借机提出敏感问题,取消了我的媒体采访环节。因此,当颁奖仪式一结束,我便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返回后台,接受治疗。
“麻烦各位了。”
休息室里,许成业道过谢,医护收拾好东西离开。我坐在沙发上,手背连着修复神经的点滴,药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点点注入身体。可能是滴速有些快,手背周围的皮肤没一会儿变得冰冷,并且泛起细密的疼痛。
“对于此次夺冠,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墙上的电视正直播着宗岩雷的赛后采访。
“那有什么想对里安达说的吗?”
“多练。”
“您对这次比赛的赛道设计评价如何?”
“很好。”
……
宗岩雷回答问题的语气平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想要尽快结束采访的意图完全不加掩饰。仅仅回答了五六个问题,他便不顾记者的挽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颁奖台,任性得叫一旁许成业忍不住哀叹出声。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在我的视野里,一大团白色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样?”
“我问过了,不是很严重的后遗症。”许成业飞快调整好语气,先我一步略显谄媚地回答道,“最快一天,最慢两天,视力就能恢复正常。”
“都出去。”
魔王一声令下,无人敢有异议,只听窸窸窣窣的,休息室不一会儿人都走空了。
门被轻轻阖上,半晌,宗岩雷来到我身旁坐下。他先是用手指贴了贴我的手背,而后为我调缓了点滴的滴速。
“难受吗?”手落下时,自然地停在我的眼尾,很轻地碰了碰。
“不难受。”我冲他笑笑。
他“嗯”了声,手指不住拨弄我左眼的睫毛,轻微的痒意顺着睫毛根部扩散,使我整张脸都发麻发烫起来。我只能闭上眼,以此减轻那磨人的麻痒。
“姜满,已经比完赛了,你的解释呢?你的孩子,为什么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睫毛一颤,我没想到他对真相的获取这样急迫,有些诧异。
“怎么?还没想好怎么编吗?”
我心头一惊,睁开眼,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却连他的轮廓都难以辨认。
“当然不是,您这话说的……”
宗岩雷的手指抚过我的面庞,最终停留在唇角。
“那就解释。我听着。”他暧昧地摩挲着我的下唇,轻声道,“说说……你的苦衷。”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个“苦衷”,可以回看下18章。
第55章 留下来陪我睡吧
“在巴泽尔告知您的病已经可以被治愈后,没几天,老爷召见了我……”
轻揉着唇瓣的手静止下来,宗岩雷的语气有几分迟疑:“父亲?”
电视里采访仍在进行,隐隐地,还能听到休息室上方,观众们长久不歇的欢呼与躁动。
“对,正是您的父亲。”我垂下眼帘,轻叹一声,“他找到我,说您既然都能痊愈了,那往后也就不再需要我,让我在您康复后便滚出宗家。而且,绝不能说是被他赶走的,必须声称是我自行离去,否则就要我好看。”
宗岩雷闻言,将手缓缓拿开,不过并未打断我的陈述。
“我本来想着,等您身体彻底康复,与公主喜结连理之后,挑个日子再悄悄离开。可谁曾想,就在抽髓手术的前一天,韦暖突然打来电话,说她怀孕了,但是孩子的父亲拒不认账,连面都不肯见。她独自一人在白玉京,既不敢回家,也不知还能去哪里。电话那头,她一边哭,一边和我道别,一副挂了电话就要去死的样子。”
“韦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们情同兄妹,她要寻死,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可第二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事关您的健康,夫人绝对不容许有任何万一,看我看得很紧。保镖们不让我外出,我没办法,只能偷偷翻墙出去。”
“所幸,那天我在一座大桥上找到了韦暖。我告诉她,没关系,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去死的大事。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就陪她去打掉;如果想生下来,我就替她说服韦豹……她渐渐放弃了轻生的念头,我买了车票,本打算将她安全送回增城马上再回来。结果才下火车,我俩就被候在那儿的保镖抓住了。”
“再后来的事,您也知道的。”
宗岩雷许久没有说话,一时,屋子里只余嘈杂的电视声背景音。
我静静等待,并不催促。
“可是……”半晌,宗岩雷终于开口,“父亲为什么要赶你走?哪怕我身体痊愈,不再需要定期输你的血,可宗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闲人吗?”
他一下就发现了这个故事里最大的疑点,但没关系,我早有对策。
“宗家自然养得起我。不止一个我,成百上千个我,宗家也照样养得起。可是……”我摸索着握住宗岩雷的手,轻轻捧到面颊旁,眷恋地贴上掌心,“老爷看出来,我不止想当个闲人。我还是个心怀鬼胎,觊觎主人家珍宝的小偷。”
那只滚烫的手掌安静地任我贴着,并不动作。
“你想偷什么?”
我蹭着他的掌心,说话时,唇若有似乎地擦过他的掌根。
“少爷猜不出来吗?”
一直温顺地任我摆弄、毫无动静的手像是忽地苏醒过来,主动握住我的脸,拇指自我左眼下抚过。
“你想偷什么?”他加重语气,再次重复,完全不让我蒙混过去。
我笑了笑,稍稍偏了偏脑袋,吻在他的掌心,说出了那个他喜欢的答案:“你。我想把你偷走。”
那只手一点点放松下来,再次安静地被我握在手里。
“所以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
“你也没有和韦暖结婚。”
“没有,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
“那天说的所有的话,都不是你真心的。”
尽管看不清,我还是将视线笼统地定在他的脸上,举起还扎着针的那只手,三指指天:“我发誓,那天说的所有话都不是真心的,而今天说的,绝没有半句假话。要是我骗人,就让我不得好……”
手指半插进我的发根,宗岩雷不等我把话说完,扣着我的脑袋将我按向他,直接含住我的唇,堵住了我最后一个字。
输液管轻轻晃动,我的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脸被迫仰起。
呼吸交错,耳鬓厮磨,他这次吻得不算急切,甚至可以说不紧不慢。并且终于懂得控制力道,知道收着自己凶器一样的犬齿,没再把我当生肉啃。
“够了,我信你。”他轻缓地说着,柔软的唇擦过我的嘴角,将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带到我的脸颊和耳垂,“信你,有自己的苦衷……”
我偏了偏头,将自己那一侧的脖颈更多地袒露在他眼前:“我也不想离开您,奈何……我不过是个卑贱的沃民,万事不由我。”
他没有言语,只是一点点收拢怀抱,将我拥进他的怀里。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颈侧,我的骨头都被他勒得有些生疼。
看来,是过关了。这样轻易,这样顺利。
视野里,一旁银色架子上那只看不清名称的透明输液袋,轮廓似乎比先前清晰了些许。
这药效倒是立竿见影,不过才输一小会儿,眼前便没那么模糊了。就是,烫得让人受不了……
我阖上双眼,手臂环住宗岩雷的后背,脸颊蹭过他如丝绸般滑顺的银发,却仍压不下那份不断翻涌而上的热意。
“少爷啊……”
我环住他的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
他应了一声,很低,很近,呼吸贴着我的鬓角。
我们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这样相拥着。衣料之下,体温无声地交融流转;外头的人声、电视的喧嚣,一切声响都渐渐褪去,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放缓了脚步。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撕裂了休息室内的温存。
旖旎的氛围顷刻间荡然无存,我们几乎同时一僵。
“小满,是我。你在里面吗?”韦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紧接着是春婶略显局促的制止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嬉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