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个办法。”郑主教的视线毫无温度地落到我身上。
“那就这么决定了。来人,把姜满压到行刑广场去。”巫溪晨一抬手,人群中出来几个三年级的高大男生,不由分说抓住我的胳膊,擒住我的后领,将我往外面带。
“你们敢!”宗岩雷伸手要够我的衣摆,被边上的巫溪晨一把按下。
他神情愉悦,像是抓住了宗岩雷什么致命的把柄:“一个贱民而已,瞧把你急的。你该不会……和他有什么龌龊吧?”
宗岩雷挥开他的手,脸色发白:“你想象力可真丰富。让他们停下。”
巫溪晨只当没听见,直起身不作任何表示。
“少爷,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试图安抚宗岩雷的情绪,“十鞭而已,小意思。”
“停下,放开他!”眼见我被越拖越远,宗岩雷猛地前倾,想站起来,却因为腿力全失,整个人连同轮椅一同倾倒。
铁架狠狠撞击地面,声响震人。他狼狈地跌倒在地,无人去扶。众人居高临下地观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对他痛苦的欣赏。
“少爷!”我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去到他的身边,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手却不停拖拽着我,让我只能远离。
第41章 螳臂当车
“你们在干什么?”红色的身影从教室外疾步闯入,犹如一滴熔岩落入雪堆,瞬间将人群劈开一道清晰的裂隙。
总是笑容可掬的易教授少见地沉下脸,视线扫过束缚住我的那几个三年级,呵斥道:“还不快松手!”
几乎是下一秒,我感到周身桎梏住我的力量一下消减大半。我倏然发力,趁机挣脱那些人,扑向了不远处的宗岩雷。
“少爷……”我不知道他伤到哪里,一时不敢动他。
一旁,易教授已与郑主教吵了起来。
“你到底在对学生做什么事?什么代主受罚!这是教授知识的大学,不是贵族的书房,哪来什么主仆?因为他是沃民你们就这么对他吗?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易主教,你太激动了。我这也是为了更好地规范课堂、维持教学秩序。你把正常的教学管理误解成歧视,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偏见。”
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宗岩雷捂住额头,从指缝间渗出一缕刺目的鲜血,透出的那只眼眸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把事情闹大。”他一说完,直接失去意识倒进了我的怀里。
我愣怔了一下,急忙去探他的脉搏,发现指腹下的脉搏虽虚弱,但仍保持着平缓的节奏。
没事,不会死。
闭了闭眼,我将宗岩雷抱进自己怀里,胳膊刚要收紧又无力地松开,怕太用力将他弄伤。
“易教授,我们少爷好像快不行了!好多血,少爷流了好多血!”我开始大声疾呼,一副惊慌失措,宗岩雷真的命在旦夕的样子。
争执声顿时静止下来,易教授不再管郑主教他们,直直冲过来查看宗岩雷的情况。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乖乖怎么这么多血!”她从怀里急忙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了宗岩雷额头的破口处,嘴里中气十足地朝郑主教嚷道,“还不快叫校医来?真要闹出人命你才满意吗?”
郑主教脸色难看起来,他可能也没想到宗岩雷这样脆皮。
“快去叫人!”他朝人群喝道。
“易教授,少爷不过是随口提了句自己的病与神无关,他们便顺势将‘渎神’的大罪扣在他头上,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有了靠山,我不遗余力地施展自己高超的演技,“这般匆忙定罪,哪里是什么教义审查,分明是借着神的名义铲除异己、清算宗家!”
要想把事情闹大,就不能着眼于“个人矛盾”。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从来引不起旁人半分兴趣;可一旦上升到家族层面,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住口,你胡说什么!”巫溪晨一听我最后几个字,表情骤然阴沉下来,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要对我动手。
其实,他若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两位主教和一群学生的面,真的将那一拳落在我身上,对后续的事态发展会更为有利。奈何他身旁的跟班反应太快,他才扬起拳头就被两人眼疾手快拉了回去。
可惜了。
我望着巫溪晨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眸,正思索要不要再刺激他一下,眼前忽地一黑,被一个温暖的、带着面包香气的怀抱整个裹住。
“干什么干什么?想打人啊?”易教授护在我面前,替我隔绝所有恶意,“没事都散了,聚在这里凑什么热闹?都不用上课了吗?”
片刻后,耳畔响起衣服彼此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人群开始不约而同向外移动。
等易教授放开我,整个教室除了她和郑主教已经不见其他人踪影,包括巫溪晨。
校医很快赶到,在做了简单的检查后,因为无法确定宗岩雷的伤对他的病有没有进一步影响,对方建议最好尽快前往校外就医。
我用终端联系了李管家,李管家请示过巫溪俪后,派车将我们接回了宗家。
与我们一同回宗家的还有易教授——她说她不放心我们两个,硬是和我们一起挤上了宗家派来的悬浮车。
直到亲眼看到宗岩雷安静地躺到床上,床头血氧仪一概正常,她才松开紧蹙的眉心。
轻柔地抚了抚宗岩雷的头发,她说:“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而这时,巫溪俪正好从外面进来。
令我诧异的是,巫溪俪见到她,称谓并非“主教”,而是“老师”。
“老师,今天多谢您了。”巫溪俪瞥了眼床上的宗岩雷,颔首道,“我送您出去吧。姜满,你也来。”
我听令跟在两人身后,默默往外走。
一路上,两人聊了些旧日里的师生情谊,我这才知道,二十多年前巫溪俪也曾是易教授的学生。
“我以为王权应该低于百姓,圣教更应该将百姓笼入羽翼之下,但现在,圣教保护的是王权。权贵当道,百姓反而成了最底层的存在……”易教授非常看不惯蓬莱王室的腐朽,认为圣教的纵容造成了王室的得寸进尺,让百姓遭遇了本不该他们承受的苦难。
“先前说享乐使人怠惰,所以拼命反对人工子宫技术与骨髓生育,提倡‘自然之子’。现在又大力推行‘超越世纪计划’,告诉大家蓬莱的未来在神经导航舱创建的新世界里。听说皇太子还要开办什么赛车比赛,大兴赌博,真是荒唐……”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在静谧的走廊上缓缓前行着。夕阳的余晖照进大面积的格子窗,在两人身侧投下暖金色的光。
“老师,我的身份让我不能附和您的言论,请您见谅。”尽管这样说,但从巫溪俪比平时更为和缓的语气判断,她对易教授的话并不反感。
“关于‘超越世纪计划’,我会反对到底。这不是针对你或者宗家,也希望你能够见谅。宗教不该被当成政治的工具,它是给人宁静、思考,与感悟的。”
“我明白的。”巫溪俪侧过头,冲身旁背着手的胖奶奶微笑道,“接下来的话,谨代表我个人:我由衷地期盼您掌握权力,成为教宗的那一天,老师。”
易教授抬头横她一眼,懊恼道:“我倒是想,老家伙不死有什么办法。”
说完,整个走廊都似乎更静了。须臾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两人忽地开怀大笑起来。
“你可别举报我。”易教授一掌拍在巫溪俪屁股上。
“老师,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是我头一次见这位向来高贵矜持的“宗夫人”笑出一口白牙,仿佛一夕间回到二十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在喜爱的老师面前无忧无虑、放肆大笑的模样。
送走易教授,巫溪俪目送悬浮车远去,转过身的瞬间,前一刻还阳光明媚的脸上立马阴云密布起来。
“你有十分钟时间向我解释。”她行走如风地擦过我的身旁,大步往宗岩雷卧室而去。
我连忙跟上:“夫人,巫溪少爷这次真的太过分,事情是这样的……”
“我今天要是被打了,那不坐实了少爷‘渎神’的罪名了吗?这打的是我吗?这明明打的是您和老爷的脸啊!”
等回到宗岩雷床边,我已经添油加醋,将此事又拔高了一个台阶。
巫溪俪静静听我说完,注视着床上仍在昏睡的宗岩雷,半天一言不发。
床上的少年虚弱、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我的血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身体,却始终无法喂饱这朵日渐枯萎的花。
看着这一幕,巫溪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惜,与方才笑得不顾形象的样子更是判若两人。
我琢磨着她的心思,犹豫要不要再补充两句,她却先一步开口了:“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看看,我就说他给自己树了一个了不起的敌人。”
她走到床畔,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宗岩雷额头上的伤,半路不知为何又改变主意,只是替他随意掖了掖被子。
“真了不起啊,我一退再退,结果连个毛没长齐的小鬼都敢在我头上拉屎。”说完,她转身对我道,“在这件事处理妥当之前,你们哪里都不准去。”
“是,夫人。”我忙不迭应道。
巫溪俪走后,卧室内重归寂静。而就在这时,床上的宗岩雷悄无声息地抬起一条胳膊。
“少爷。”我见状忙过去扶他坐起来。
其实,早在车上我便察觉他根本没有晕,不过是佯装出一副“重伤昏迷”的模样,强忍着始终未睁眼罢了。
“您觉得头晕吗?这是几?”我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宗岩雷直接挥开了:“刚才你们在外面说了什么?”
“哦……”我将巫溪俪与易教授的对话告诉他。
宗岩雷靠坐在床头,听完全部后,冰冷地吐出四个字:“螳臂当车。”
“您在说易教授吗?”这是一个月来,他首次回应我的话语,我生怕他想起我们还在冷战中,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许。
“你知道神经导航舱是太阳神集团研发的吧?”宗岩雷问。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被研发?”
“为了……国家繁荣?”我回忆着“超越世纪计划”的内容,不确定道。
宗岩雷闻言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超越世纪计划’是我的主意。”
我一怔:“您的……”
“我见父亲整日愁眉不展,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是神经导航舱的研发遇到了无法跨越的瓶颈……”宗岩雷将两个月前的事缓缓道来。
对于“超越世纪计划”,易教授不理解、不明白,实属情有可原。毕竟谁能想到,神经导航舱的研发根本不是什么远见卓识,而是源于皇帝和教宗渐渐衰老呢?
权势走到顶端的人,总是格外畏惧死亡。随着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迈入古稀,他们开始渴望延长寿命,渴望一种能让灵魂逃避衰败的幻象。
于是,他们向宗慎安施压,迫使太阳神研发一款能让灵魂得以永生的产品。
宗慎安虽拼尽全力推动神经导航舱的问世,但技术仍然无法做到将灵魂与肉体彻底分离——这本来就是个天方夜谭。
而正在宗慎安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绞尽脑汁怎么忽悠蓬莱王的时候,宗岩雷献上良策,让他不必急着承认自己的失败,而是告诉老皇帝,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持。
“只有先将网络搭建起来,拉更多人入伙,大家才能被利益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彼此包庇。于是,我向父亲和母亲进献了‘超越世纪计划’,没想到他们竟然都同意了……”
所以,神经导航舱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欲望服务的一款产品,和百姓民生、国家繁荣、美好未来从来没有关系。
“你说,这样一个国家,易映真是不是在螳臂当车?”
他说了许多话,我怕他口渴,拿过一旁水杯递给他。
他抬起手,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准确地接过,而是中途停顿判断了一下,才继续往前。
我盯着他的双眼,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水杯的一刹那,将杯子往后移了移。
他的视线没有跟着移动,仍然“定格”在杯子的上个位置,手指茫然地在空气中摸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