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也不是沃民?
我沉默下来,陷入纷乱的思考。
“哥,你生气了?”半晌,叶束尔忽地小心翼翼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脸色。”
我一愣,不动声色收敛起心底那股无法掌控全局的焦躁,脸上重新摆出他熟悉的笑颜。
“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否认道,“宗岩雷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密钥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我只是……有些着急。”
“我没想到待在他身边这样危险。哥,‘造神计划’不如暂时搁置,密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趁此机会递交辞呈,别继续留在太阳神车队了。”
又来了,他又开始优柔寡断,陷入彷徨。
我抬起胳膊,用满是血污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抚道:“一百步如今已经走到五十步,怎么可能停在这里?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想想那些向你求救的同胞,想想叶学者,想想一切结束后,这个国家美好光明的未来。”
叶束尔紧紧抿着唇,神色间虽然依旧充满了踌躇,却还是点了点头。
结束与叶束尔的密会,我快速回房打理了自己一番。等再次赶到医院,正好以悠做完治疗,与谭允美两人相携从里面出来。
“昨天一定混了假酒,我绝不是害怕,我胆子没那么小,你知道我的小美……”
“嗯。”
他们上车,我下车,简短地打过招呼,以悠叫住我,告诉我他们晚上就要回白玉京了,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
“不了。”我想了想,还是婉拒他,“我跟宗先生一起吧。”
宗岩雷的病房门口站了不少人,有保镖,有许成业,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你来啦。”许成业一见我便迎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樊桐市长在里头和宗先生说话,你先等等。”
出这么大的事,市长确实该来一趟。
在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病房门从里头打开,出来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领头那个蓄着精致的八字胡,朝我们方向瞥了一眼,快步往另一头走了。他一走,那几个生面孔便也随他离去。
“终于走了。姜满,你快点进去,刚宗先生一睁眼就在找你了。”说着,许成业将我推进了病房。
干净整洁,充满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内,宗岩雷腰间缠裹着厚厚的绷带,披一件白色病号服倚靠在床头。
蓬莱人的肤色本就白皙,而他因为失血的关系,一张脸比平时看着竟还要白几分。不过,反倒显得他一双宝石般的眼眸越发潋滟夺目了。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空无一物的窗户外,听到响动后缓缓转头,与我四目相对。
“你去哪里了?”一开口,语气就冲得很。
我在病床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好脾气地同他解释:“我身上都是血,怕您醒了不喜欢,回酒店洗澡换衣服呢。”
“哦,我还以为你又跑了呢。”
又翻旧账。
“我都没有助您夺得GTC的总冠军,怎么可能走。”
一旁床头柜上放了个果盘,也不知是医院准备的还是许成业准备的,我忙拿起一根香蕉,岔开话题道:“您吃不吃香蕉?我给您剥一个。”
“总冠军?我现在这幅样子,下一站比赛都不知道能不能参加。”说着,他轻抚腰腹处的绷带,“距玄圃站开赛还有半个月,如果我到时上不了场,车队可能会让谭允美驾驶一号车,二号车则由替补队员驾驶。”
这确实很有可能,毕竟他的伤不算轻,半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随意走动。
按照GTC的规定,所有参赛选手不能注射或者服用任何止痛药剂,如果宗岩雷上场,他身体上的一切生理特征都会如实上传,包括他的伤口。
虽然无论比赛中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他现实中的身体状况,但不间断的疼痛将是难以跨越的障碍……
“所以,要换吗?”
手上动作一顿,我的视线从已经剥好的香蕉转到宗岩雷的脸上。
他见我看他,笑了笑,用充满陷阱的轻柔声音又问了一遍:“你要换车手吗?”
喉结滚动了下,我不自觉打了个激灵,清楚地从他毫无笑意的眼眸中读懂一件事——点头就会死。
第26章 还记得我吗?
“当然不换。”我把手里的香蕉递过去,“我确信,这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您更适合我的车手了。”
听到我的回答,宗岩雷脸上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眸里的冷意却淡去不少。
“我不饿。”他垂眸睨着那根香蕉,没有接。
我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将香蕉塞进自己口中,漂亮话一句接一句:“还有半个月呢,您先别想比赛的事了,好好养伤要紧。冠军重要,但也没有您的身体重要。”
宗岩雷没有接话,盯着我吃香蕉的样子看了半晌,移开目光,复又转向窗外。
从我的视角看,被窗户框住的那一小块天空说不上多精彩,湛蓝的底色上,是炊烟般的一片薄云,平平无奇。
“姜满,到年底,就是整整十五年了。”
咀嚼的动作放慢,十五年这个数字甫从他口中吐出,我便反应过来这是在说我们相识的年岁。十岁到二十五岁,确实是十五年了。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人生的一半还多。化为直观的数字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就算除去你离开的六年,我们曾经也彼此相伴九年。可即便如此,有时候我仍然不知道你嘴里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上一秒还香甜软糯的香蕉,突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我张了张口,试图再说些诸如“我句句肺腑,对少爷绝无欺瞒”的漂亮话,然而话到嘴边,却像是被口中粘稠的香蕉堵住,怎样也无法舒畅地吐露。
“你知道你最可恨的是什么吗?最可恨的并不是你说假话,而是你没有办法说一辈子假话。”
注视着手中吃了一半的香蕉,我再没有胃口,放下手轻轻旋转把玩着,并不为自己辩解。
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我确实如他所言,句句谎言,全是欺瞒。
并且,还会一直这样下去。
“咳咳……”宗岩雷忽地咳嗽出声。
他的伤在腰腹处,一咳嗽难免要牵动伤处,只咳了两声,一张脸肉眼可见地更白了。
我连忙站起身,将香蕉随手放回床头柜,往开了一道缝的窗户走去。
原以为是平平无奇的天空,关窗时才发现,薄云边上还有半轮淡银的残月。这半轮残月在夜晚看来同样是无趣的,可白日里出现,就好比白瓷盘里的一粒红豆,沙漠里的一株绿树,瞬间就使这寡淡的天空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原来宗岩雷刚才一直在看它……
关上窗户,我将视线落向下方的位置。病房位于医院的高层,因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周边街区的景象。
这座城市确实有那么几栋不错的建筑,外观现代华丽,层高很高,但更多的是低矮破旧、布局凌乱的居民区。
那些房子一直蔓延到城市的边缘,大多泛着陈旧的灰黄,彼此紧挨着,平坦的屋顶上堆满杂乱的卫星信号接收器、水箱和五颜六色的、需要晾晒的衣物。
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会不同。
就像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宗岩雷会对着枯燥乏味的一角蓝天出神,想必,他同样不能理解我对着这片落差巨大的建筑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确保过窗户不再进风,我转身去水吧接了杯温水,随后又回到病床旁。
从我去关窗就一直落在我身上的那道视线,由此便也顺其自然地落到了那杯水上。
“喝点?”我试探着递过去。
这次,他没有拒绝,就着我的手喝了小半杯的水。
喝完水,我见他神色颇为倦怠,怕他受累发起烧来,刚要劝他休息一会儿,病房门却在这时被叩响。
“进来。”宗岩雷道。
许成业手里捧着一部A4纸大小的电子屏探身进来,笑得很有几分局促:“那个,宗先生,方秘书说有几份重要的文件需要您过目一下,还有您的母亲,让您立刻回个电话给她……”
耳边传来极轻的叹息,宗岩雷手心向上,冲许成业招了招手。
许成业快步走入病房,将电子屏双手递给了他。
“那您先忙,我先回去了……”我识相地起身让位。
“放心吧,这点伤,回白玉京让‘巴泽尔’来治疗,半个月就能好。”查看着那些重要到一日也不能落下的文件,宗岩雷头也不抬道。
许成业毫无反应,我一愣,意识到他这是在和我说话。
蓬莱的所有医院与医生均由政府统一管理,绝大部分医疗服务对公民免费。这一政策自楚氏王朝建立时便开始施行,起先确实有惠民、利民的初衷。可随着财政吃紧、官员腐败、王族怠惰,蓬莱的医疗资源近二十年来已经可以用捉襟见肘来形容。
医院开始提倡更为原始的治疗方式,即以最少的药物干预,促使身体自己慢慢修复。
与此同时,政府加大信仰的宣传,让民众相信施加在肉体上的苦难能使精神变得更为坚韧、纯粹。而那些没有挺过考验的灵魂,不过是遵循自然法则,回归日神的怀抱,开启新的轮回。
连对蓬莱百姓都如此,沃民就更得不到有效的治疗,韦暖便是这样被活活拖死的。
当然,这些准则都是面向普通民众而言的,有钱人想要治病,自有他们的私人医生、先进医疗、进口药物。
我倒是忘了,身为海外顶尖的医疗机构,巴泽尔连宗岩雷的基因病都能治愈,这点皮肉伤又哪里能难得住他们。
所以根本不存在换车手的可能,他方才就是在挖坑让我往里跳。
啧,到底是谁嘴里没真话?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这话我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我们在樊桐又停留了两日,直到宗岩雷的伤势稍微稳定了一些,才启程返回白玉京。
那之后的一周,他在家中养伤,而我则在车队进行训练,两人没再联系过。
一周内,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但也称得上是“新闻”的事情。
第一件,是关于宗岩雷的。
有个沃民组织认领了对他的刺杀,并在海外网站上传了枪手第一视角的视频。
这个名为“沃之国共和军”的组织,说来也巧,创建者正是当年绑架我和宗岩雷的那四个绑匪。
这四人在我们逃脱后受到蓬莱的大力追捕,属实销声匿迹了好几年。再出现时,便犯下了震惊蓬莱的“刺杀主教”案——他们袭击了一位净世教主教乘坐的列车,割下她的头颅,在额头上刻下“沃之国共和军”的信息,送到了她所任职的学校。
蓬莱王震怒不已,直接将他们定性为恐怖组织,亲自下令围剿。四名头目中,老大被当场击毙,老三被活捉,另外两名头目则侥幸逃脱。
为了震慑剩余的恐怖分子,蓬莱王将那名被活捉的头目施以重刑后当众斩首。
他死的那天,我去看了,眼睛被挖了出来,手筋脚筋也被挑断,已经与我记忆中那个熟练玩转三棱刺,动辄爆粗口的“三哥”判若两人。
那之后,也不知是真的怕了,还是重新蛰伏,沃之国共和军再没有出现过。谁曾想,相隔六年,他们又一次选择以这种方式一鸣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