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观摩我片刻,忽然笑了:“把你的父亲叫来。”
伺候他久了,我已经能分辨,这绝非愉悦的笑容,相反,每回他这样笑的时候,有人就要倒霉了。
“叫来?”
“我得让不懂规矩的贱民知道损坏我财物的代价。”
我明白,我很清楚,他并非在为我出气。他只是不能容许有人染指属于他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对他来说肮脏又廉价。但有个瞬间,在他看着我的双眼,说出“我要让他知道损坏我财物的代价”的那个瞬间,连目睹父亲坠进污浊河流中都不曾失序的心跳,重重地,在身躯里跳动了一下。那可以说是让我灵魂都为之颤抖的一跃。
“您要惩戒他吗?”我问。
“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我忙摇摇头:“不是,他不见了。昨天晚上一夜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躲债去了。所以,现在要找他过来,可能有些难。”
他闻言不是很高兴地低喃:“不见了?真是便宜他了。”
“等他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我向他承诺。
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大致能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那一个。母亲离开带走了弟弟,父亲把我卖给了吃人的贵族,祖母只在乎自己的儿子,从未关心过我的处境。我就像一粒微尘,震动、爆炸、死亡,都引不起这世界的“巨人们”一点的侧目。
宗岩雷问我有没有恨过母亲。我并不恨她,我只是遗憾,遗憾自己对她并非必不可少。
知晓我存在的,清楚我和宗岩雷关系的那些宗家仆从,总是对我投以怜悯的目光。在他们看来,我是被一味索取、压榨、剥削的那一个。但其实并不是。
我和宗岩雷,是双方受益的互利共生关系。他靠我的肉体获得生命的延续,我靠他的需求达到精神的满足。我享受他对我的依赖,享受每次“修复”他的过程,享受他对我器物式的占有欲。
需求与需求,这是世间最稳固的关系,最紧密的同盟,我以为这种关系会持续到我们其中一方死亡为止。
可当我们十九岁时,宗岩雷突然拥有了痊愈的可能。
我们的同盟崩塌了。
浑身酸软地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床上的输液袋。我迅速梳理了一遍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皇太子的宴会回到车队宿舍的。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此时是早上八点,也就是说我整整失去意识有十个小时。
身体已经无碍,胃不仅没有任何不舒服,反而有些饿了。我拔了针,简单洗漱了下,想着去食堂吃点东西,才穿好衣服开门,对面的门偏巧也在这时开了,宗岩雷穿戴整齐地从本该无人居住的宿舍推门而出。
他看到我,愣了下,随即视线下移,来到我的手背:“你自己拔了针?”
我拔针拔得有些粗暴,流了不少血,虽然刚刚有好好洗干净,但还是心虚地往后藏了藏手。
“我饿了,急着去食堂吃饭呢。少爷您吃了吗?”食堂早餐只供到九点,再迟就没得吃了。
宗岩雷无视了我的问题,反手关上门,抬抬下巴道:“滚回床上待着,等会儿会有人送早餐过来。”
他说完就要走,我猛地记忆回笼,想到昨天炳哥说的话,忙叫住他:“少爷,您昨天得到的赏赐里,有块增城的苗木基地,我能不能……用钱跟您买?”
他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脸上泛着那种有人要遭殃的笑:“昨天皇太子确实赏了我几块地,但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苗木基地。而且就算有,你要我就卖给你吗?”
“我把这次赢的奖金全都给您,求您了,我只要那一块地就够了。”
“那个人很重要吗?”宗岩雷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
我没听懂:“谁?”
“让你问我要钱,又问我要地的那个人,很重要吗?”
重要吗?
一个不再需要我的人,问仰仗着我、依赖着我的人重要吗?他怎么会明白,在被他像块破布一样扔出宗家后,我到底是靠什么活到现在。
“嗯,重要。”想了想,我补充道,“很重要。”
“好。”他眼里笑意加深,缓缓朝我走来,“还记得以前我们玩过的游戏吗?我提要求,你做到了,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祖母的身体一向不大好,我16岁那年,她被查出身患癌症,每月的治疗费用惊人,根本不是我那点微薄工资能负担的。我骗祖母她只是一些小毛病需要调理,回去就给宗岩雷跪下了。
他也是跟现在这样,笑着说好,然后设计了一种只有我们两个玩家的游戏。规则很简单,他提出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我能完成,他就满足我的愿望,给我钱。
两年,我通过完成他提出的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要求,为祖母续了两年的命。祖母去世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迷离之际仍不忘拉住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父亲。而我始终没有应。
“三个要求。只要你能做到,我就把地还你。”宗岩雷替我拢了拢外套,“怎么样?”
他现在的语气有一种诡异的温和,仿佛诱骗小红帽开门的大灰狼。我注视着胸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想到过去他让我做的那些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言为定。”可事已至此,我也别无他法。
“一言为定。”他露出满意地神色,松开我的衣襟,退后两步,转身离去,“今天免你训练,待房里休息吧。”
得他恩典,那一天我都安安静静待在房里没有出去过,下午小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手机上多了条短信。
【晚上十点到对面找我。】
是个陌生号码,但并不难猜是谁。
第13章 电影之夜
温热的水流自头顶均匀洒下,洗去所有尘汗与疲惫。
虽然不知道宗岩雷会提什么要求,但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洗头、洗澡、刷牙……任何一点可能引起宗岩雷不悦的点都要提前避免,我甚至做了热身运动,想着他的要求若是揍我一顿,也不至于太伤筋动骨。
十点还差五分,走到门口又退回去,感觉宗岩雷可能不太高兴看到我的右眼,特地翻找出眼贴贴上。
做完这一切,我来到宗岩雷的宿舍门口,轻轻敲响房门。
门内传出隐约的音乐声和人声,我以为宗岩雷在看电影,但当房门打开,一个有些面熟的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后时,我才发现不是宗岩雷在看电影,而是一群人在看电影。
一时间,我怔愣在门口,进退不得。
“姜先生您也来了啊。快快进来,加入我们的电影之夜!”那工作人员倒是很热情,见了我直接让出一条道,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电影之夜?
我茫然地走进屋里,偌大的客厅一盏灯都没开,纯白的墙壁上以投影的方式播放着一部说不上名字的老电影,正对白墙的沙发上和地毯上坐了约莫十几二十个人,茶几上满是零食和饮料……这竟然真的是一个电影之夜?
“姜满,过来。”窄长的沙发被小几一分为二,宗岩雷坐在几边——沙发最中央的绝对C位,左手举起一杯威士忌扭身微笑着招呼我过去。
我挤过人群,才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就被边上的女孩塞了一大桶爆米花在怀里。
“哦,谢谢……”爆米花是焦糖巧克力味的,非常甜腻,但配投影上惊险刺激的赛车追逐战正好。
有那么十分钟,我和宗岩雷只是坐在那里看电影。他不时会浅抿一口杯子里的烈酒,每次抬起手,球冰就会与玻璃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响声影响着我,使我频频走神,让我总是忍不住想要转头。
我只能一粒粒往嘴里塞着爆米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电影上。
紧张刺激的剧情总是需要加一些喜剧元素充作调剂,当电影剧情上演到两个丑角互相挖苦,周围响起一片笑声,而我再次开始走神,因为宗岩雷也笑了。
他的笑声低沉又轻快,似乎真的被电影里的白痴剧情所取悦,不仅是身,下的沙发,就连紧贴着他的那边肢体,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他愉悦的震颤。
我含住一粒爆米花,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爆米花在口中化开,哪怕光线昏暗,哪怕笑意只留唇,角余韵,但无可争辩地,宗岩雷确实在笑,仿佛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个电影之夜。
“怎么?”发现我在看他,他无声地吐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只能由我来把事情挑破了。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道:“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和大家一起看电影吗?”
宗岩雷闻言侧过脸来,满脸无辜,如同在说:“不然呢?”
威士忌已经喝完,杯子里只剩硕大的球冰依旧坚挺,他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掌下垂,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杯口,慢悠悠地转着圈。冰块在杯子里晃晃荡荡,一次又一次发出撞击杯壁的声音,每次都像是直接撞在我的鼓膜上。
我眼皮一颤,接着道:“我以为您最起码会提一个要求。”
食指探进杯子里,搅动、抵弄、刮擦,宗岩雷也凑到我耳边:“你很期待?”
岁月或许改变了一些东西,但那个敏感又难伺候,任性又偏激,恶劣又傲慢的小少爷,仍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嗯,太久没玩,有点怀念。”我瞥了一眼那块被他玩得团团转的冰,没来由地感同身受起来。
到底什么招啊,怎么前奏这么长。
“好吧。”宗岩雷表现得像在贴心成全我,“第一个要求——保持十分钟静止,不许动,更不能发出声音。开始。”
这是嫌我吵?我都能接受他让我当着大家的面学狗叫了,保持静止还不容……
我猛然间僵住。
一只干燥的,不怀好意的大手挑开我的衣摆,自后腰侵入。起初,他只是如同对待某种打发时间的捏捏乐一样,环住我的腰,不轻不重地揉捏我身侧的肉。但渐渐地,可能觉得我的反应不够有趣,他整只手覆上我的脊背,指尖自上而下地滑过我的皮肤,最终停在了尾椎的地方。
我的背上有不少陈年旧疤,这些疤大多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渐渐淡去,唯有尾椎那个地方,唯有六年前被做了骨穿抽髓的那个地方,还留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凸起白疤。
宗岩雷摸到那块疤,短暂地静了片刻,接着就像是想要将它从我身上抹除般,大力揉搓起来,揉得那块地方生出热意,并迅速向全身扩散。
我闭了闭眼,用力抓紧怀里的爆米花桶,这一刻,由衷感谢把它送到我怀里的那个女孩。
分明是在温度适宜的室内,我的身上却迅速起了细汗。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我安慰着自己,然后便感到宗岩雷停止了动作。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才要放松下来,那邪恶之源忽地一路往上,绕到前方,来到了我的胸口。
食指在球冰的表面打着圈。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我紧紧咬住下唇,开始从一数到百。
不知道是哪根手指按压上去,到底,再松开,反复几次,像在实验什么弹簧的灵敏度。
尽管我很清楚,大家都沉浸在电影中,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在看我,身旁女孩也依靠在男友怀中,与我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还是因这众目睽睽的环境而紧绷起心弦。
兴许是想逼出我的声音,他突然用力揪扯了一下。
喉结滚动,差点破功,好在我强忍住了声音,不过怀里的爆米花桶也快被我抠烂了。
注视着桶里剩余的爆米花,我生出一种自己也变成了它们的错觉。被随意揉捏,仿佛试图挤出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被用力抓握,身体都好像要被捏碎。
……一百。
当终于数到一百,我半秒都不带犹豫,隔着衣服一把按住了宗岩雷的手。
徐徐呼出带颤的一口气,我回身示意他,十分钟已到。
姿势的原因,宗岩雷环着我,我倚进他的怀里,我们短暂地就像拥抱在了一起。但很快,随着宗岩雷将手抽离,这个虚无的拥抱也结束了。
宗岩雷瞄了眼我身上的爆米花桶,从桶里捏出一粒爆米花,欣赏片刻才丢进嘴里:“第二个要求——去厕所处理一下你现在的烦恼。”
我现在确实急需要处理,抿了抿唇,我将爆米花桶挡在身前,一言不发地起身,从坐在地上的几人中间穿过,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宗岩雷这间宿舍的格局与我那间是相对的,因此我很快就找到了洗手间的所在。